月兔动了动她那毛茸茸的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怎么解决?”
“找到那根线,剪断它。”冷灵淡淡道。
她说的轻巧,但做起来也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月兔咽了口唾沫,“线在哪?”
冷灵看向夜空中的那片空缺,“线的一端,在人间的某个地方,另一端,系在商星上。”
这时,一直跟在旁边的玄溟开口了,“商宿?参商?参宿和商宿的传说?”
冷灵一听,点了点头,她没想到玄溟一个冥界的人,竟然会知道星星的事情。
看来玄溟在冥界的身份,应该也不简单。
“参商。”冷灵念了一遍,“那两颗永不相见的星。”
“千年传说。”玄溟道,语气像是在背书。
“参宿和商宿,此出彼没,永不相见。民间说它们曾是一对恋人,被命运拆散,但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
“你知道多少?”
玄溟沉默了一下,“跟你知道的差不多,我也知道这是一段因果,一段怨气,缠绕着两颗星宿的星核,几千年没有散,但那股怨气很特别,不是恨,是遗憾。”
“遗憾到了极致,就变成执念,执念强到一定程度,就能改变因果。”
冷灵看着他。
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但眼底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对她的,是对那个‘遗憾’的。
“你查过这段因果。”她说的很肯定,不是问句。
“我查过。”他道,“查了三十年,但没查完。”
“为什么没查完?”冷灵问道。
他低下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因为查到最后,会让我想起自己。”
冷灵没有再问。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走吧,先去参商旧宅,源头在那里。”
她跟上去,月兔一蹦一跳地跑过去,在她的肩上,小声道:“他好奇怪啊,话说一半就不说了。”
“他就是这样。”冷灵道。
“你很了解他?”月兔问道。
冷灵想了想,“不了解,但我知道他不会骗我。”
月兔歪了歪头,“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冷灵没有回答,她迈开步子,朝芦苇荡走去。
“走吧,先找到那座旧宅,那个弹琴的男子。”冷灵道。
弹琴的男子。
冷灵不认识他,但她认识他脸上的表情,那种“等不到”的表情。
她在光曜的脸上见过。
很久以前,有一次重逢,姐姐看着她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不是恨,不是怨,是“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但我不会催你”的温柔。
冷灵加快脚步,不敢再想。
商宿旧宅在人间一座无名小镇的东街尽头。
房子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商弦旧居”。
匾额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商”字还能勉强能认出来,“弦”只剩下半边。
玄溟站在门前,没有推门。
他先绕着宅子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看看墙角,铜镜贴在地面上照了一下。
冷灵和月兔跟在他后面,看他忙活。
“你在干什么?”冷灵问道。
“查结界。”他站起来,左手垂在一旁,“这座宅子被人下过禁制,不是天庭的手法,是人间的法术,锁怨术。专门用来困住遗愿的。”
“谁下的?”冷灵问道。
玄溟看了一眼匾额,淡淡道:“他自己。”
“商弦。”冷灵念出了声,“是他的艺名吗?”
“对。”月兔从她肩上跳下来,用捣药杵推门。
门是虚掩的,吱呀一声开了。
冷灵跨过门槛,院子里很静,一棵老槐树歪向一边,树枝上挂着一只褪色的红灯笼,灯纸烂了,只剩竹骨架在风里晃。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把琴。
琴身上覆满了青苔和蛛网,琴弦断了两根,剩下三根被锈蚀成了暗绿色。
冷灵走进的时候,那三根弦自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
像是一个人在叹气。
“这琴……”冷灵伸手触碰琴身。
指尖碰到木头的瞬间,星辉猛地亮了起来,不是她控制的,是琴自己吸的。
她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一个画面。
夜晚,院子里亮着灯,一个年轻的男子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把新琴。
他在调音,低着头,很专注。
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男装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上涂了一点胭脂,但没有涂匀。
“沈闰!”她面带笑意叫着他,甜甜的。
男子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略带宠溺地说道:“你又翻墙。”
“哪有,门没锁,我走的大门。”女子脸上的表情很是俏皮。
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大门外有门房。”
女子丝毫没有在意,傲娇道:“门房睡了,我给他留了一壶酒。”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娇羞,“怎么,不欢迎我啊。”
男子嘴角微微上扬,沉默了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
画面突然碎开了,像是有人用石头砸了水面。
冷灵的手从琴上弹开,后退了两步,喘着气。
月兔和玄溟同时靠了过来,一个用捣药杵扶她脚踝,一个用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看到了什么?”玄溟问道。
“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他们……很亲密?”
说到后面,冷灵也不确定了,他们算亲密吗?
冷灵站直身体,收回手。
玄溟松开了她的手腕,但没有退开,仍然站在她身侧很近的地方。
月兔看了看她俩,拾趣地退到一边,假装在用捣药杵戳地上的蚂蚁。
“天亮之前,我要去一趟那座桥。”冷灵道。
“什么桥?”月兔问道。
“一座桥。”冷灵说,“他们曾并肩看灯的地方,如果参商的故事和这座宅子有关,那座桥,应该也会有因果。”
闻言,玄溟点了一下头,“我跟你去。”
“桥的封印你进得去吗?”冷灵问道。
“进不进去的无所谓。”玄溟把铜镜挂回腰间,声音没有起伏,“我只要跟着你就好。”
月兔在石凳上跳了两下,“那我呢?那我呢?”
“你找个地方睡觉,明天天亮了我们回来找你。”冷灵道。
月兔跟着他们一路来到这里,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虽然她没有说,但冷灵却看在眼里。
“我不!”月兔把捣药杵往怀里一抱,“我是月宫主管!我负责追查星星的丢失,我不能睡觉!”
“你毛都打结了。”冷灵道。
“打结了也不睡!”月兔肯定道。
“可你眼睛都红了。”冷灵又说道。
“我眼睛本来就红。”月兔反驳道。
见状,冷灵叹了一口气,“那你跟着吧,别说话。”
“不说,不说。”
月兔立刻安静下来,把捣药杵横着叼在嘴里,用爪子比了个封嘴的手势。
玄溟看了月兔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转头的时候,冷灵看到他的嘴角,只是非常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向上动了一下。
冷灵假装没有看到。
那座桥在西郊三十里外。
千年前,沈闰和陆昭昭并肩看灯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座半旧的石拱桥横跨在干涸的河床上。
河水早就改道了,河床里长满了芦苇和野草。
桥身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但桥栏上的石狮子还大致完整,只是风化了五官,像模糊的一张脸。
冷灵在天亮前赶到了桥上,玄溟跟在她身后三尺处,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
兔子已经趴在她肩上睡着了,捣药杵从嘴里掉出来,挂在冷灵的衣领上晃荡。
“不用叫醒她,让她睡一会儿吧。”冷灵道。
玄溟点了一下头,“我没打算叫她。”
冷灵走到桥中央,把兔子的捣药杵从衣领上摘下来,轻轻放在桥栏上。
然后她伸出手,借住捣药杵上的仙力,用指腹触碰桥栏的石面。
星辉从她指尖渗入石缝。
石头的温度很低,但星辉所过之处,像是触碰道了什么。
一道极淡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又被风雨磨去了大半。
冷灵闭上眼。
她看到了。
不是幻象,只是碎片。
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女子站在桥上,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女子哭过,但没有出声,眼泪在月光下像碎了的珠子。
她站了一整夜,天亮之前,她嘟囔了一句,“我说过的,我不在意那些,只看你的选择,但你没有选择我。”
说完,她用指甲在桥栏上刻了一行字,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商星亮了,你没来。”
冷灵睁开眼,视线从桥栏上扫过,在她手指触碰的位置,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石面上,浮现出几个模糊的笔画。
不是幻觉,是被星辉唤醒了的旧痕迹。
风化的石面下,字迹还在,只是被岁月封住了。
“是那女子刻的。”冷灵道。
玄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碰那些字,只是用铜镜照了一下。
镜面上乜有浮现信息,但铜镜边缘泛了一圈微光。
“这行字里有执念。”他道,“不是很重,但维持了很久,像是一根弦,绷了三千年,没有断。”
“她等了一夜,等到了天亮,他没来。”冷灵收回手,“她以为他不要她了。”
“沈闰不是不要她。”玄溟道,“他只是走了,去了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