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裴续的是谢知寻的背影。
他三两步追上谢知寻,一把把后者拽到自己伞下,挥手把保姆撤了。
谢知寻没看他也没说话,甩开裴续圈住自己胳膊的手。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楼梯下山。
下到最后一级台阶,谢知寻不认识路,只得跟着裴续走。
他被裴续轻车熟路地带到车库,后者把伞递给保安,让他在出口等着,自己去开车。
没过多久,银灰色的车停到谢知寻面前。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甫一坐下,就听到裴续说:“谢老师,副驾只能留给女朋友坐。”
谢知寻不理解但尊重,正准备起身,就被裴续伸手按了回去。
“开玩笑的。”
裴续边说边替谢知寻系上安全带。
雨时的海水是黑色的。
车子驶出海湾。
谢知寻手机响了两声,他打开查看,是隔壁班主任找他要军训工作总结。
谢知寻发过去后,对面又试探地问他岑宁和裴时衍的事。
岑宁品学兼优讨人喜欢,要是他们真在一起,谢知寻自知理亏。
他心虚地宽慰对面:
【他们只是朋友不要过度担心。】
但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谢知寻无从得知。
“老师周末也这么忙吗?”裴续看着谢知寻旁的侧边镜,眼神从他的屏幕飘过。
谢知寻微不可察地往角落缩了缩,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还好。”
“那晚你应该没睡好吧。”红绿灯,裴续拉下手刹侧头说。
谢知寻乍然一凛,顿时相顾无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轻轻点头。
裴续见状,跟他一样点了点头。
红灯转绿,他没再看谢知寻,边启动车子边说。
“我已经跟裴时衍说过了,不会再有下次,他军训没闯什么祸吧?”
谢知寻又是一怔,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瞬间感觉车内暖气铺在脸上热得人发烫。
他给车窗开了一小条缝,雨丝落在脸上稍微缓过来了一些,才咬着牙回答:“没有……”
裴续随口说了句“那就好”,谢知寻自顾自生闷气,车内空气重归宁静。
开进市区,雨淅淅沥沥小了,落到地上吐着泡泡。裴续照着导航往谢知寻家开,最终停在小区门口。
谢知寻没好告诉他外车也能进,推开车门要往雨里冲去。
“老师,车边有伞。”裴续叫住他。
经这一提醒,谢知寻突然想起了什么,隔着车窗说道:“等我一下,我把上次借你的伞拿给你。”
“就让我在楼下等啊……”裴续伏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他,“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
五分钟后,谢知寻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鬼迷心窍。
他绷着脸推开门,边躬身换鞋边朝身后的裴续说道:“你找地方坐会,我去给你倒水。”
裴续瞟过鞋柜的目光一滞,抬脚朝沙发走去。
谢知寻走进开放式厨房,拎着水壶,看着架子上一个属于自己,一个舒逾和安青蘅共用的两个水杯。
“我家好像没有多余的杯子,”他隔着岛台看着沙发上的人,心虚地说,“给你拿碗行吗?”
裴续闻言抬眼,目光如有实质地凝在他手边倒扣的两个水杯上。
谢知寻无奈取下一个冲洗干净,然后筛上满满一杯水。
“我的杯子,洗干净了。”他把水端给裴续,转身去阳台把晾着的伞收好拿给他。
裴续微仰着头,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把还剩大半的杯子置在桌上,随后站起身。
终于要走了。
谢知寻刚呼出一口气,下一秒,裴续逼近,荷尔蒙气息打在他的鼻尖。
一瞬间,谢知寻大脑宕机,忘了退后,忘了呼吸,忘了做出任何反应。
时间被拉的无限长。
裴续垂眸审视着他,待谢知寻稍作回神,他附身凑近。
“谢老师,你很拘谨。”
——为什么?
谢知寻在心里将裴续剩下半句话补完。
他自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未发,他暗暗攥紧了拳头,故作平静地抬眼与裴续对视。
然而须臾过去,他都不置一言。最后退后半步,拿着两把伞走了。
面对紧闭的大门,谢知寻保持刚刚的姿势没几秒,瞬间瘫坐在沙发上。
他疲惫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裴续那副略带审视的姿态。
裴续没有问。
他只给出结论,却不寻根问底。
为什么?
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难道没认出自己?还是在享受折磨猎物的快感?
在与他的几次短暂接触里,谢知寻隐约看出他行事乖张、随心所欲,太让人捉摸不透。
无数条可能性在脑子里绕成结,谢知寻被他的事苦恼着,整个周末都没能休息好。
周一,军训刚结束,还有两周月考,学生们的心还没收回来,又要投入到学习中去。
裴时衍跟班上同学的关系融洽了许多,并且由于裴续的叮嘱,他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就连周五的历史随堂小测都提升了二十多分。
周五下午,谢知寻收到了舒逾的邀约。
【宋今绵答应我来驻唱了,为了感谢你牵线搭桥,我买了摄影展的票,明天下午两点半展馆门口见。】
谢知寻对这个不太感兴趣,于是拒绝道:
【不用了,你跟安青蘅去吧。】
【她在中东给母狮绝育。】
【我感觉自己好失败,活了二十六年,连个陪着看展览的人都没有……】
……
周六下午两点半,摄影展馆,一幢颇有年代感的建筑。
脱落发黄的墙皮上架起错落有致的相框,相框里是模糊失真了的建筑图片:
如血泊般通红的枫叶林里的一角屋檐,梅雨季节永远找不进光的潮气的弄堂,阳光曝晒下泛着光而不知通往何处的柏油马路。
是以失衡的对比色调渲染出千禧年间的梦核感。谢知寻盯着相框,不知不觉眩晕其中。
两人逛遍一个又一个展厅,正要往下一个入口走时,舒逾突然快步上前。
“好巧啊,你居然在这里当志愿者。”舒逾拉着那人的手寒暄。
谢知寻视线越过舒逾一看,是宋今绵。
一阵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有你一个人吗?”舒逾四处张望,然后悄声说,“你男朋友没来吗?”
“他不是……”
“聊什么呢?”
宋今绵否认的话还没说完,宁酌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打断道。
他胳膊搭上宋今绵的肩膀,没骨头似的靠着,接着说,“这位姐姐,你们认识吗?”
宋今绵没好气地推开他,“关你什么事?”
气氛不对,谢知寻自知没他的事,选择躲在后面隐身,避免沦为出气筒。
没安生两秒,他看到宁酌身后几米外悠哉悠哉朝这边走来的人。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你们……”
舒逾劝解的话说到一半,被谢知寻往左边轻推打断,她从这个角度瞥见什么,手指一挥,话锋一转。
“那边好像有人需要讲解,你们要不谁去看看?我和谢知寻自己逛就行。”
在宋今绵的疑惑中,舒逾拉着谢知寻快步离开了。
“你们什么孽缘啊,这都能碰到?”舒逾摇头叹了一口气,“可惜了,要是他不是你学生的哥哥,我都怀疑他是你妈每天拜地藏菩萨给你求来的对象。”
“可惜在哪?迷信。”
“就凭他那张脸,不值得你可惜吗?”
谢知寻不置可否。
两人跳过那个展厅把剩下的都逛了个遍。
走到最后一个展厅,谢知寻被一张相对平平无奇的照片吸引了。
照片里是一座不知弃置了多久的旋转木马,鲜艳的油漆被晒褪了色,只留下风侵雨蚀后的残壳。
谢知寻想起家乡郊区的那座废弃公园,或者说那座同样废弃的旋转木马。
他不知不觉盯了很久,久到脑袋发晕,仿佛要陷到图片里。
走出展厅,舒逾把包递给谢知寻,说自己要去上个厕所。
谢知寻靠在粗粝的水泥墙面上等她,脑海里还是那座旋转木马。
突然一阵自带冷意的声音响起,打断他悠远的思绪。
“女朋友?”
“啊?”谢知寻看清来人,下意识说道,“不是。”
“不是?”裴续缓缓逼近,向他一一列举。
“你的鞋柜里有一双粉色高跟鞋,岛台上有两个成对的水杯,但你却说没有多的,还有,我坐的那组沙发缝里有一只蕾丝……”
“闭嘴!”谢知寻厉声打断。
他想起半个月前弄丢的那只袜子,要不是手上拿着东西,他可能会按死裴续那张嘴。
裴续微微歪头,把未说完的话吞入腹中,转而问道:“所以你这算是出gui吗?”
听到他的话,谢知寻仿佛吃了蟑螂一样恶心反胃。他十指指尖攥得泛白,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身上。
“我没有女朋友,更做出这么恶心的事。”
他狠狠一搡,借着推开的路扬长而去。
刚从卫生间出来的舒逾目光略过裴续没看到人,刚掏出手机就看到裴续上前,朝她莞尔一笑。
“如果你找你的朋友,他刚刚往那边去了。”
舒逾将信将疑地走了,半分钟后在展馆出口看到了谢知寻。
两人吃完晚饭后各自回家了。
临近月考,日子过得越来越快。月考前天,谢知寻被分到最后一个考场做主监考。
对于一窍不通的学生来说,等待考试结束格外漫长,对于无所事事的监考老师也是如此。
熬到最后一天下午,午休结束,谢知寻拿着卷子从考务办公室出来,和副监考一起往考场走去。
走廊里的广播开始播报考试纪律,各个楼层还有不少靠在栏杆边上聊天谈笑的学生。
走进教室,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谢知寻顿感疑虑,向考场里其他学生打听,结果都是一概不知。
直到他当众拆封完试卷,考场里都没再多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