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知寻忐忑的心情中,周一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迟到了半个小时的转校生——裴时衍。
一切手续办完,谢知寻拿到了他家长的联系方式,编辑了一条好友申请后带他去拿校服和课本。
“你之前是附中的吧,为什么会想转到我们学校来?”谢知寻状似平常地问。
——既然校方不愿意透露他就自己打听。
裴时衍置若罔闻。
“今天怎么来晚了,我看你有些黑眼圈,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你有什么爱好或特长吗?等会到班上自我介绍,你可以先想想说什么。”
……
没得到任何答复。
谢知寻头次碰上这种学生,要不是他在教务处报了家长的联系方式,谢知寻甚至会怀疑他是个哑巴。
难不成是自闭症?与同学不合被迫转学?
“我们班的氛围挺不错的,你有什么问题和困难都可以问老师和同学。对了,正好学校下周安排高一到凌云军训,你也可以趁机跟同学好好相处一下。”
“我不去,”裴时衍开口,“我不需要跟他们增进感情。”
谢知寻试着开导,他却撇过头,俨然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一直到了班上,他都没再说话。让他自我介绍,他就拿起粉笔往黑板上写个名字,接着头也不回地坐到最靠边的空位上。
行,还是个酷哥。
青春期小孩包袱重,可以理解。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里,谢知寻发现不爱说话是裴时衍最微不足道的问题。
作业缺交、上课睡觉,迟到早退、抽烟打架,无恶不作。
谢知寻向他的家长编辑去了一条信息。
【裴时衍家长你好,裴时衍作为转校生,目前在课堂纪律、日常行为习惯上还有待调整。为了帮助孩子尽快融入班级、跟上学习节奏,我想抽空上门做一次家访,和您当面沟通下孩子在家和在校的情况,您看这周哪天方便?】
【周六下午吧。】
和对面约好时间、确定住址,谢知寻抓了个隔壁班来送作业的课代表通知裴时衍来办公室一趟。
“你是转学生,学校要求必须对你进行一次家访,我已经约好了。”
谢知寻看着裴时衍,后者不置一词。
“还有你之前跟我提过的免训,我会根据你的表现斟酌。”
“你要怎么样?”他磨了磨牙,声音有些低哑。
谢知寻可不怕他唬,说道:“从现在起严格遵守校纪校规,放学前把作业补上交给老师,你的英语还行,我的就不用补了。可以做到吗?”
裴时衍扭头走了。
谢知寻摸不清他的态度,调了班上的监控,见他懒洋洋地翻出习题开始写,长长舒了口气。
裴时衍老实了半周,谢知寻难得的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周五晚上,谢知寻正躺在沙发里看电视,就收到了舒逾传来的喜讯:
她的摄影作品入选了省奖,邀请谢知寻明天来家里吃晚饭。
他一口应下。
-
周六下午,裴时衍家的客厅里。
裴时衍给谢知寻倒了杯水,“我哥一会下来。”
说完趿着拖鞋坐到离得最远的沙发上。
屋里暖气开的很足,谢知寻脱下风衣外套,举起这只盛满水的茶杯。
小巧玲珑的茶杯外壁上雕刻着精致的白色天使浮雕,在宝石蓝的釉色和鎏金装饰下,整套茶具繁复而华丽。
谢知寻一饮而尽,竟品出了丝丝清甜。
背后传来的塔拉塔拉的下楼声,他放下茶杯转身。
“裴时衍家长您……”
抬头瞬间,谢知寻看见男人穿着深色的家居服,额前的发丝凝成一缕,整个人耷拉着,显然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他的瞳孔骤然缩小,冷意像诡谲狰狞的蟒蛇一点点爬上后脊,缓缓勒紧他的喉咙。
——这副面孔与上周末酒吧里的那人别无二致。
“好。”谢知寻哑声。
“啊?”两个字隔得太远,裴续一时没能理会谢知寻的意思。
不过他没有过多纠结,漫不经心地说道,“谢老师你好,我是裴时衍的哥哥,请坐。”
谢知寻依言坐下,心里翻江倒海打着鼓,先端起身前的瓷杯喝了口水冷静,一双薄唇沁亮红润。
裴续低头盯着他摩挲杯壁的指节,面不改色地在心里把裴时衍骂了一通。
裴时衍从橱柜里翻出的这套茶具是他妈前几年拍卖会上买来等着喝媳妇茶用的。
裴续不在意这个,就是难跟他妈解释。到时候全推到裴时衍身上得了。
裴续面色平和地问:“老师,要喝点其他的吗?茶、咖啡,或者饮料?”
“不用,”谢知寻挥手,将杯子搁回桌上,双手绞紧,“打扰了,裴时衍转来班上快一周了,这期间我观察了他的在校状态……”
进入工作状态后,谢知寻没了最初的拘谨。他反馈了裴时衍在学校的各种优点和不足,询问了他在家的表现,并对其进行客观透彻的分析,最后还给了不少针对性建议。
裴续全程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只知应声。
谢知寻说得有点口渴,唇上的水光点点散去,当他的舌尖第三次擦过嘴皮,裴续往空了的杯子里注满水,说道:“喝点水吧。”
谢知寻道了谢,接过手时两人不可避免地触碰。
裴续收回手,一面抚摸脖颈,一面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来回搓捻食指外侧。
喝完水,谢知寻接着说道:“还有一个事,下周高一学生去凌云军训,裴时衍转学前军训过,所以申请了免训。这一个星期是他在家自主学习,还需要家长配合。”
“好。”
裴续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从右至左划过窗格,随即雷声轰鸣,长达数秒。
在胸腔共振而世界静默的几秒里,谢知寻低头翻着包里的东西,裴续目光追随过去,扫到他莹润耳廓上的一排小孔。
雷声结束,谢知寻把包里的习题放到茶几上,对角落的人说道,“裴时衍,这是你下周的习题,周末作业写得怎么样了?拿来我看看。”
“写了一半。”裴时衍扔下手机向书房走去。
家访到此基本结束,谢知寻没了要说的事,又倒了杯水润嗓子,裴续起身到冰箱拿了瓶汽水。
“谢老师,你有年纪相仿的姐妹吗?表的堂的也算。”裴续靠在茶水台,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眼神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谢知寻不解地蹙起眉,说了句“没有”,下一秒,暴雨骤降,他的注意力被嘈杂的雨声牵引。
明明是下午五点,室内恍若白昼,室外却犹如世界末日。
谢知寻拿起手机,舒逾两分钟前给他发消息说自己正好在这附近,问他还要多久结束,可以等他一起回去。
谢知寻回了个“快了”,转头裴时衍拿着作业出来,他把手机熄屏翻看作业。
裴时衍是作为体育生被附中录取的,即便转来十五中,他的成绩依旧排在末尾。这些题目对他来说有些难,但看得出态度还行。
谢知寻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先前拿出来的习题。
“这里五天的作业我帮你分类标记好了,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前写完,拍照发给我,有什么特殊情况也在手机上跟我说,要是没有按时完成,我随时把你接去基地。”
裴时衍不情不愿地应了两声后,谢知寻的手机连续响起来,想来是舒逾在催了。
他起身穿上外套,侧头对裴续微笑,“今天的家访就这样吧,要是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们微信联系。”
“外面下雨了,留下来吃饭吧。”裴续说。
谢知寻的来电铃声响了起来,“不用,我还约了人,你们吃。”说完,他连忙拎起沙发上的包往外走。
“这么着急,女朋友?”
裴续坐在沙发上,握住谢知寻提着包的手,语气轻佻。
谢知寻保持着拿包时弯腰的姿势。四目相对,视线如有实质地在空中纠缠。
半晌,谢知寻答道:“不是。”
下一秒,桎梏消失,谢知寻背上包向玄关走,裴续在身后跟着。
直至门口,身后的人抽出两把长柄伞,问道:“带伞了吗?”
“一把就够了,”谢知寻取了其中一把,按下门把,回头说道,“伞我过几天拿给裴时衍,谢谢。”
“雨大,一把会淋湿。”
谢知寻置若罔闻,借力推开门,还没迈出一步。
“砰——”
锁芯落下,门被风刮了回来。
“在雨**撑一把伞是很浪漫,但要是被淋湿就不好了,”裴续笑眯眯地说,“谢老师,你说呢?”
谢知寻懒着浪费口舌纠正他和舒逾的关系,拿着两把伞离开了。
他跟舒逾在小区门口汇合,并向她说了这件事。
在舒逾目瞪口呆的震惊中,一辆豆青色轿车缓缓停在跟前。
“那天我喝的有点多,回房间时在走廊撞到他崴了脚,我就麻烦他扶我回房间,”谢知寻上了车,声音一顿,含糊地说,“然后我们就……他的技术真的很烂。”
“那你们刚刚……?”舒逾半晌才憋出句完整的话,“他是你学生家长诶,你以后怎么办?”
“他表现挺正常的?可能我化的妆比较浓没认出来,”谢知寻说,“他只是我学生的哥哥,不算监护人,应该不会过多接触。”
吃完饭,舒逾提出去Iris,结果被客户一个电话叫走,谢知寻还需要安排后天军训的相关事宜,摊没续上,三人各自散了。
周日,谢知寻把家访工作总结写了,又到家长群强调了军训需要带的东西和纪律,周一开完晨会后,几车人浩浩荡荡离开学校。
把学生交给教官后就没什么事了,谢知寻每天摸鱼待命或者溜达逛逛,唯一的正事就是睡前查寝。
军训第三晚,谢知寻如往常般查寝,和学生聊了会天,完事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电视剧。
时间转过十二点,谢知寻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人物对话像没有意义的音素胡乱排列,恍惚间他仿佛置身别处。
蓝色。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蓝。
他搂着本灰黑色的外文书躺在绿茵茵的草坪上,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淌。
光被遮蔽住,眼前出现一个小男孩。
“姐姐,你为什么哭?”
“这本书……太让我感动了。”
他挤掉眼泪,看清小男孩的面孔。
“我看不懂,姐姐你好厉害。”小男孩在他身旁坐下。
“你怎么一个人,你父母呢?”他问。
“不知道,我跟妈妈走散了,”小男孩回答,“姐姐你有手机借我给妈妈打个电话吗?”
他翻出手机递给小男孩。
“滴滴——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