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烟火

玄璃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跑到院门前时,才猛然刹住脚步。

他抬手碰了碰左脸——那片皮肤还在发烫,沈寒那巴掌扇得实打实,指尖拂过时甚至能触到细微的浮肿。可胸腔里那团铁锈味,竟真的散了大半。

“愣着干嘛?”

门猛地被拉开。银朔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一身利落的靛蓝短打,头发难得束得整齐,正抱臂靠在门框上,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沈寒那小子,”他歪了歪头,“是不是说我让你带我去集市?”

玄璃喉结动了动,还没答话,就被银朔拽住了手腕。

“那正好。”银朔笑得眼睛弯起来,“走吧,现在去还能赶上早市第一笼包子——东街王婆婆家的,皮薄馅大,去晚了可就连渣都不剩了。”

他力气不小,玄璃被他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集市隐约飘来的炊烟味、油香,还有人间特有的喧嚣底噪。

长乐集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妖人混居集市。

晨雾被第一缕炊烟刺穿时,长乐集的青石板开始苏醒。

露水还缀在石缝的蕨草尖上,被早行者的木屐碾碎成潮湿的印记。东街的王婆婆掀开蒸笼的刹那,乳白的蒸汽轰然升腾,像一朵突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昙花,将半条街裹进小麦与酵母的暖香里。蒸汽漫过对面绸缎庄的招牌,那上面绣着繁复的并蒂莲——花瓣的丝线在潮气里微微发亮,仿佛真的沾了露。

银朔就是在这片白茫茫的暖雾里回过头来的。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的交领襦衫,袖口绣着银线暗纹,在雾气里流转着水光似的细芒。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被呵出的白气染得愈发漆黑。

“愣什么?”他笑起来,眼尾弯成初三四的月牙,“怕我把你卖了啊?”

玄璃没答话。他的目光掠过银朔肩上那片被雾气濡湿的深色痕迹,掠过他因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他手里那串刚买的糖葫芦上——琥珀色的糖壳在晨光里晶莹剔透,裹着饱满的山楂,像一串凝固的烟火。

“尝尝?”银朔递过来,糖壳碰在玄璃唇上,冰凉,又带着甜腻的诱惑。

玄璃启唇含住一颗。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极清脆的“喀”一声,酸涩的果肉随即涌出汁水,冲淡了甜。很寻常的味道,寻常到不像该出现在这个清晨——这个他刚从血色的梦里挣扎出来的清晨。

集市正在彻底醒来。

卖鲜花的鹿精少女提着藤篮走过,裙摆扫过石板,洒落一路铃兰与桔梗的淡香。那香气混进隔壁煎饼摊的葱油味、铁匠铺淬火时的铁腥气、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栀子头油的甜腻——种种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交织、沉淀,酿成一种独属于人间清晨的、浑浊而温暖的底蕴。

银朔一进集市就像鱼儿入了水,兴奋的在“人”群里乱窜。他先拽着玄璃挤到王婆婆的包子铺前,熟门熟路地喊到:“婆婆!两笼鲜肉,一笼豆沙,豆沙的多加糖!”

“好嘞!小银又来啦?”头发花白的婆婆笑得满脸褶子,麻利地掀开蒸笼,热气腾了两人一脸。 “哟,今儿带朋友了?这位小哥生得真俊。”

玄璃一时间没习惯这种纯粹的热情,皱了皱眉,下意识想侧身,却被银朔一把搂住肩膀:“我家的!”他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又凑到玄璃耳边,用气声说,“婆婆年轻时是山雀精,最会看人面相,她说你俊,那就是真俊。”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玄璃的手指蜷了蜷。

银朔就是这样,总是带着自己全部的热闹闯入你的世界里,直到你习惯了那吵吵嚷嚷的热情,才发现,自己离不开的从来不是烟火,而是那只乱放烟火的狼。

包子用油纸包好,烫手。银朔塞了一包到玄璃怀里,自己已经叼着一个咬开了。肉汁溅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去舔,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乱晃。

玄璃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可能是第一次轮回,或者第二次——银朔也曾这样在集市里被烫到,然后懊恼地嘟囔“人类做的东西就是麻烦”。那时候玄璃只是默默递过去一张帕子,连碰都不敢碰他,仿佛那是易碎的梦。

现在银朔却很自然地把咬了一半的包子递到他嘴边:“尝尝?真好吃。”

玄璃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肉馅咸鲜,混着面皮的麦香。

“怎么样?”银朔眼睛亮晶晶地等评价。

“嗯。”玄璃点头,“好吃。”

银朔顿时笑开了,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他三两口吃完自己的,又去盯玄璃手里那包:“你那笼豆沙的给我留两个啊,我待会儿吃。”

“诶诶!这料子!离了这家,可没下家咯!”

“吹牛你也该看是什么牛吧,昨日里我还看见那隔壁的山雀在卖呢,比你的要便宜的多呢。”

卖绸缎的铺子前,几个花妖正叽叽喳喳地挑料子;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光映着精壮汉子古铜色的脊背;有个算命摊子前排了长队,摊主是只老龟,正慢悠悠地给一个少女摸骨。

银朔在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前停下了。

摊子上摆的大多是些人类的手工艺品:木雕的小动物、彩绳编的手链、陶土烧的铃铛。银朔拿起一只木雕的狐狸,只有巴掌大,雕工粗糙,但眉眼竟有几分神似。

“像不像你?”他举到玄璃脸边比划,笑得见牙不见眼。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人,闻言接话:“小哥喜欢?这木料是西山的老桃木,能辟邪呢。”

银朔掂了掂,忽然问:“能刻字吗?”

“能啊!刻什么?”

银朔看向玄璃,眼里的光闪了闪:“刻……”

“不必了。”玄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他从腰间解下那只银制风铃,轻轻放在摊子上,“把这个,重新打磨一下。内壁的字……抹掉吧。”

银朔的笑容僵了一瞬。

摊主接过风铃,对着光看了看内壁:“哟,这字刻得深啊。额,这是啥字,额这是字么?哎这不重要……小哥确定要磨掉?这么好的银器,磨了可惜。”

“磨掉。”玄璃重复,目光却落在银朔脸上。

银朔与他对视了两秒,忽然又笑起来:“磨掉也好。”他伸手拿回风铃,指尖摩挲过那些凹凸的刻痕,“改天我重新给你刻个更好的。”

他把风铃系回玄璃腰间,动作很轻,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玄璃的腰侧。

“走吧,”他说。

银朔拽着他穿过这片氤氲的底色,停在一个卖陶笛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瞎眼的老叟,正垂着头雕琢一只半成品的陶鸟。他的手指枯瘦如虬枝,却在陶土上落下无比精准的刻痕——每一刀都深得恰到好处,仿佛不是在雕刻,而是在唤醒某种沉睡在泥土深处的魂灵。

“老伯,”银朔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能吹一曲吗?”

老叟没抬头,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却摸向了摊子角落一只旧陶笛。他将笛子抵在干裂的唇边,腮帮微微凹陷——

第一个音流出来时,整条街忽然安静了半瞬。

那不是清亮的笛音,而是某种更沉、更钝的呜咽。像风穿过千年古陶的裂缝,像雨水滴进空瓮,像有什么被深埋的往事,正从泥土最深处挣扎着往上爬。调子很古,古到没有旋律,只有起伏的气流与摩擦。

银朔听得入了神。他维持着蹲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老叟翕动的嘴唇。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上筛下一层碎金,又在脸颊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阴影随着笛音的起伏微微颤动,像水面下摇曳的水草。

玄璃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银朔后颈那颗淡褐色的小痣,看见他束发时漏下的那缕发丝如何随着呼吸轻摆,看见他握住糖葫芦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所有这些细节都太清晰,清晰得近乎异常——仿佛不是他在看,而是这些细节正主动地、汹涌地挤进他的视野,刻进他的记忆。

笛音在某一个绵长的颤音后戛然而止。

老叟放下陶笛,空茫的“目光”投向银朔的方向:“小哥心里……有风啊。”

银朔怔了怔,随即笑开:“老伯说笑了,今儿天气好,没风。”

他站起身,往摊子上放了块碎银,又拽起玄璃的手:“走啦走啦,听说西街有卖云片糕的,去晚了可就……”

话音未落,人已经钻进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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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念
连载中墨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