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上学到鲁迅的文章,中国人的骨子里有着阿Q精神。宁知想,大概自己就是那种骨子里脱不了劣根性的中国人。被孤立久了,宁知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听到一句不好听的话就难过得一下午的课都没办法好好上,甚至会想这一定是上天对自己的历练。
宁知主动要求换了一次位子,周边的同学变成了班里成绩一般,没什么存在感的学生。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没有邀请宁知进入他们圈子的意图,但也不会刻意去不搭理宁知,宁知依旧没有朋友,但可以过得不那么难。
体育课的时候,偶尔宁知不想学习了,她就一个人去寻找学校没人的地方呆着。她知道学校后墙那块儿,常年很少有人去,后墙也不高,顺着后墙边上长着的那棵桑树爬出去就是人家的菜园和茂密的林子。
宁知经常会去那儿,一步步地走,一块块的数着砖石,从砖石空了的地方朝外看,那种视角也特别有趣。不过今天她的快乐没能坚持多久,她看见了别人——学校里的小混混,她还在其中看见了宁忍。
总共有四个人,一个头发染成了黄色,一个个子很高,一个女孩子,还有宁忍。
宁知在不远处听到他们叫那黄头发的黄毛,高个子叫三子,那姑娘叫晴子。晴子挺漂亮的,初夏的温度还不高,她的衣衫就已单薄得像一只蝴蝶。
宁知听不太清或者说是听不太懂他们具体在聊什么,只能听见时不时传来的哄笑声,还看到晴子娇俏地轻拍宁忍或三子的肩。再之后就被宁忍看到了自己,宁忍看到她显然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把没抽完的烟藏在了身后。
宁知装作没看见,正打算低着头离开,一旁的黄毛已经顺着宁忍的目光看到了宁知,嬉笑着:“哟,哪来的美女啊?宁忍你女票?”
宁忍摇头:“不是,我们一个村的。”
黄毛:“不是女票啊,那美女留个QQ号呗。”
宁知一直怔怔地看着他们,不说话。
宁忍皱着眉:“黄毛你想什么,她是好学生,你别什么人都招。”
黄毛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宁忍朝宁知挥了挥手:“你回教室吧,别老往这边跑,我好像在这边看到你几次了。”
宁知想说“凭什么?”但她现在习惯了沉默,何况还是这种她完全不熟悉的环境,她什么都没敢说,转身离开了。
宁忍目送着宁知离开,夏风吹着她小小的身形,辫子依旧又粗又长。宁忍恍惚意识到宁知比小时候又安静了许多,安静到宁忍担心她哪天突然就变成了哑巴。
晴子笑宁忍光顾着看女生,身后的烟都熄了大半了,宁忍这才回过神来,几个人笑闹着。他们爬到墙头看到学校外种的满田的豌豆,还有未落的豌豆花,纯白色的一片像是落在地上的稀疏的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宁忍就开始和那种边缘学生混在一起,虽然不至于像他们一样天天打架喝酒逃课,但也完全算不上好好上学的乖学生,甚至现在他还学会了抽烟。
宁知记得小学的时候宁忍只是有点淘气,喜欢和小女孩玩闹,也很讨女孩子欢心,却并不像现在这样。如果让宁爷爷看到现在这样的宁忍,他一定气得半死。
宁忍爸妈都是医生,在宁忍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外面,他们实在是太忙,且常年奔波于各处,便把宁忍一直放在爷爷家养着。这么多年,除了逢年过节宁忍爸妈会回来,宁爷爷和宁忍几乎是相依为命的状态。
宁知是真的有些担心,可她知道宁忍不会听她的,何况她现在哪有心思管别人的事呢,她已自顾不暇了。
初一快结束之前,班主任又换了一次位子。这次她的同桌是他们班成绩和她不相上下的一个姑娘,名字叫毕花。老实说,宁知并不希望和她坐,虽然毕花并没有伤害过她,但她也和那个圈子里的好几个人玩得还不错。
显然地,这位姑娘也并不想和宁知一起坐。两个人整整一个星期,除了“麻烦让一下,我上个厕所”“请问可以借个橡皮嘛?”这样的话,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别的。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的体育课,毕花留在教室看书,宁知由于没了学校后墙那块可以去,只能留在教室。于是习惯了一个人上体育课的宁知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度过了体育课——虽然两个人各做各的事。
实在没事做,又不想学习,宁知就偷偷瞄了眼毕花看的是什么书,似乎是一本小说,名字叫九州缥缈录。
这边毕花却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从书中抬起头来:“你想看嘛?”
宁知愣了一下,问道:“可以吗?”
毕花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甚至可以说有些兴奋:“当然可以,我跟你说这本书特别好看。”
宁知从毕花手中接过,感激道:“谢谢。”
宁知看书的速度很快,毕花似乎很激动于有了个和自己看同一本书的人,不用宁知说什么,她就主动借给宁知各式各样的书:有严肃文学,也有不同种类的通俗小说,所涉及的类型也方方面面。
宁知来者不拒,只要是书里存在的,哪怕之前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她也能完完全全的接纳。这点让毕花很满意,她一开始还害怕宁知接受不了这其中的一些超脱他们认知的观点,因为她之前和别人安利自己看的小说,就很多人接受不了。
每看完一本毕花就拉着宁知分享自己对小说以及其中人物的感想,她那个时候特别喜欢做这种事,却苦于一直没有人愿意听她说不完的感想。而宁知不但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而且因为她也看过这些书,还能适当地发表自己的观点。
她们就这样熟识起来,借着书的媒介,毫无刻意地成为了可以聊很多心里话的朋友。后来上体育课的时候,她们最爱做的事就是戴着耳机听许嵩的歌,看不重样的小说。
文字和小说拯救了宁知贫瘠的精神世界,哪怕这其中大多数都是在很多人眼里毫无意义的,打发时间的东西,却在那时成了宁知得以寄托灵魂的乌托邦。
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就可以短暂地忘掉现实里的苦恼,为别人哭为别人笑总好过为自己流泪。
世界如此之广阔,便显得自己的烦恼不值一提。
初一升初二的暑假,宁知每日里都在读了一天的电子书之后带着怅然若失的伤感缓缓抬头,感受满山霞光,时光静谧。
再后来,同学们又长大了些,不像刚进入青春期那样满身是刺,看待问题已不再那么极端。
她们对待宁知从莫名其妙的敌对态度中脱离出来,从一开始的不屑到无所谓,再到主动去找她问问题,最后她们得出的一致结论是宁知脾气真好,被问很多问题也从来不会不耐烦。
同学们的关系和睦得仿佛那段被孤立的时光不曾存在。大家好像都不记得了,当然,除了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