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把宁知领进教室,间杂着读书声和吵闹声的班级立马安静下来,有人朝这边看。
班主任亲自踩着小碎步从教室后面端来板凳,放在讲桌边的桌子后面,指着桌子殷切地低声告诉宁知:“其他位子都坐满了,你先坐这儿,隔段时间我对大家都了解了会换位子,到时候再给你安排个好位子。”
宁知乖巧地点头,紧攥着书包带子坐到了座位上。老师把宁知安排好之后就离开了,周围读书的读书,吵闹的吵闹,再次恢复了喧哗与哄闹。
宁知自始至终没向四周看一眼,她低着头放下书包,把新书一本一本地掏出,然后就在嘈杂的环境里坐在位子上看语文书上的古诗词——老师的切切关注让她有些不习惯。
刚入初中时,宁知是以全校第八班级第一的成绩进入初一(9)班的。刚开学那两天,宁知不凑巧地生病了,便比其他同学迟了几日才进班。
开学那日班主任没有收到这号学生,急得跟什么似的,唯恐这班级第一落到了别的班里自己还不知道。直到今日宁知病好了,班主任才放下心来,特意早读期间到教室来给宁知安排好位子。
刚开始几天,宁知很不舒服,总觉得上课时前面老师后面同学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如坐针毡。不过时间长了,宁知也就无所谓了,只偶尔需要感受一下老师的唾沫横飞和笔灰粉尘,其它的都还好。
宁知后来想想班级同学对她的孤立大概从那个时候就被埋下了苗头,在她们眼里,这个班级第一高傲不近人情,私下里都存了看不上的心思。
偏偏宁知又是那种把别人看法看得很重的,她骨子里的自卑以及这一番误会让后来许多的事都变得苦楚酸涩起来。
大约半个月后,班主任重新安排了位子。宁知被安排在第三排正中间——位置得天独厚,四周都是成绩优异的男生女生。
女孩们总是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聊得最多的就是当时大火的《一起来看流星雨》。女孩们聊完电视就在一起编绳,谈论那种颜色好看,哪种编法编出来的最漂亮。
这些话题宁知一个都插不进去,她没看过这部电视,还心粗手笨,也编不出什么好看的花样。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真的笨,而且连个兴趣都没有。女孩们簇成一团兴致勃勃地聊着各式各样的话题时,她无聊得只能看书做作业。
九月下旬的天干净辽阔,天空的光藏在几缕稀疏的云间,风吹过时就四散游走,像清水下温暖灵动的鱼。宁知就在那样的天里遇到了阮筠。
宁知记得很久之后她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形容——性格开朗温暖的人生来就是光的源头,对于刚入初中的宁知来说,阮筠就是这样的存在。
“你叫宁知对吗?我叫阮筠。”阮筠的声音很好听。
宁知从作业里抬起头,是前排那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女孩,比同桌和前排另一个姑娘都要温柔和煦许多。她有些慌张地点头,心里漫过一阵欣喜。
阮筠笑,笑容甜美温暖,干净的肌肤在阳光下自带滤镜:“你怎么不来和我们一起聊天呀?”
宁知想了想,没敢说自己听不懂她们的话题,找不到其他理由,她词穷了。两个人尴尬在原地。
还是阮筠先开口:“昨天数学作业你做完了吗?借我看看,我有道题不会。”
宁知深呼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作业递给她。阮筠瞟了眼宁知放在桌子上的语文书:“你是在预习嘛。”
宁知总不能说我是因为无聊才看语文书的,便只能尽量咧开嘴,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友好一点:“恩,就把明天要上的课随便看看。”
阮筠听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宁知一眼,然后点点头:“你真的是学霸啊,真认真。”
宁知当时沉浸在第一次被主动搭话的喜悦里,没能捕捉到话里的其他意味,傻傻地挠了挠头:“还好吧。”
两个人又沉默了片刻,宁知特意看了眼前边和旁边空了的座位,没话找话地问:“她们两个呢?去哪里了?”
阮筠笑:“她们去买零食了啊。”
宁知有些尴尬,她是明知故问。刚才两个人就在旁边,大声聊着待会儿下去买什么吃,自己只要不是聋子就一定听得到。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没话找话地问了句,而现在,更是彻底冷场了。
阮筠没再试图和她搭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虾条扔给她:“这个给你吃。”
宁知接过虾条,轻声说了声:“谢谢。”阮筠朝她笑了笑,也没再打扰她,转过身做自己的事了。
宁知松了口气,将虾条藏在书包里。
前面阮筠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毛衣,坐得歪歪倒倒,趴在桌子上看漫画,看起来极为舒适。宁知突然就想到了打盹晒太阳的猫咪,在秋日的阳光下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阳光里品出了一丝干燥的甜味,宁知莫名就觉得心情很好。
这之后,阮筠总是会在玩的时候拉上宁知一起,偶尔照顾一句,这让宁知很感激。
宁知搞不懂为什么自己这样难融入班级,哪怕只是简单地认识几个朋友,有一个自己的好友圈都做不到。她开始努力地观察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努力让自己变得开朗一些,至少不会开口就冷场。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观察阮筠的习惯,总之,等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模仿她了。
她喜欢和人说话时模仿阮筠熟练而略带含糊的温暖语调,她觉得这样说话会让人感觉亲切;她喜欢在生活中故意犯一些无伤大雅的错误,以此博众人一笑;她甚至会在做作业的时候像阮筠一样转笔,只是因为观察久了连她的小习惯都印在了脑海里。
这一系列愚蠢而幼稚的行为构成了宁知初中时不堪回首的记忆的最开始。
在很久以后,宁知一直把这些定义为“东施效颦”,可当时的宁知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直到有一日班里说话最直白的那个女孩当面骂她:“你怎么这么装啊?还想学阮筠,学人精,你连她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后来宁知再回忆不起来自己当时的反应,只是那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回响了很多年,即便等到她已经释怀了之后,那些时光里受到的伤痛还是会像钝刀子磨肉一样磨着她纠结成团的脑神经。
在那次直白的攻击之后,宁知从前感受到的藏在背后的恶意和刻意的冷落渐渐就被摆在了台面上。
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好像被别人孤立了,班里有个小圈子,圈子里的人要不是成绩好,要不就是漂亮会玩,朋友很多,她们好像都很看不惯宁知,会刻意地排挤她或进行言语攻击。
宁知开始害怕和那些人说话,生怕她们随时说出一句看似无意的辱骂。她开始郁郁寡欢,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想拼命抓住阮筠这个朋友。
可阮筠从来不是宁知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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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知这些天听人说阮筠爸爸一直待阮筠和阮筠的妈妈不太好,也不太管家里,阮筠妈妈是做生意的,她家里倒不算穷,但这样的家庭自然也没那么幸福。
宁知觉得阮筠明明不算幸运的那一类,却依旧待人极好,她希望自己可以让阮筠感觉到自己也在对她好。于是宁知去江小白家和江叔叔学了一段时间的木制工艺,做了个简单的木制小人偶,打算送给她。
周一去教室的时候,数学老师说三四节课要进行一个临时测验,班级里立马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叹:“老师你怎么早不说啊?我们周六周日都没看书。”
“老师,要不明天吧?”
数学老师压根不搭理他们的诉求,只吩咐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
宁知周边的同学也在感慨没有复习,宁知的同桌问了一圈,大家都纷纷摇头,表示数学老师真是惨无人道,最后她问到宁知:“哎,宁知,你复习了没?”
宁知愣了一下,同桌很少主动找她说话,宁知对这看似熟络的问话有些不适应,原本她想回答有复习,开口的一瞬间却换成了:“没,我也没复习。”
前排的阮筠给宁知递卷子,恰好转过头来,听到这句,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宁知。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宁知总觉得阮筠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她敏感地被这种眼神刺痛了一下。
而旁边的同桌听到这样的回答似乎松了口气:“连你都没复习啊,那看来是没人复习了,我也就放心了。”
两节课的考试结束就是午饭时间,宁知没找到机会把自己做的木偶送出去,直到下午的体育课,她趁着没人的时候把阮筠留在了教室。
阮筠看她似乎准备了什么,便温柔地笑:“怎么了?有什么事嘛?”
宁知正要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做的木偶,门口响起了女孩子爽朗的笑声,然后是对阮筠的邀请:“阮筠,你不出来玩嘛?”说着已经凑近了两个人,要将阮筠拉出去。
宁知连忙将木偶重新塞了回去,口中嘟囔着:“我已经跟阮筠说好了这节体育课和我在一块了。”
宁知原本也就是小声地埋怨一下,并没指望对方因此走人,让阮筠留下来。哪知那女孩却听见了,“呵呵”一笑,故意环着阮筠的手,出言讽刺:“阮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和你一块玩呢?”
宁知脸皮薄,哪怕这阵子明里暗里的冷言冷语已经听过不少,此时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她自然不会让自己在对方面前哭,只埋着头咬着牙不说话,假装看书。
那女孩大概也是觉得没意思了,就拉着阮筠往外走。宁知偷偷抬头看的时候,恰好撞到了阮筠抱歉的眼神,她知道阮筠为难,所以她有些想放弃了。
她一直就知道阮筠的朋友很多,远远不止自己一个。她把全部的情感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或许她也承受不住。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书包里的木偶,她自己知道她做这个存了些许讨好的意味,可以后不想再这样患得患失地讨好了,对阮筠对自己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