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晚自习没有老师监督,基本上全靠自觉,宁知嫌下课厕所人太多,有时候就会在上课的时候溜出去上厕所。一天晚自习她还是出去上厕所,等从隔间出来就听到最里边的隔间传来女孩的哭声。
宁知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经验告诉她,多管闲事往往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可女生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笛声呜咽,宁知莫名就想到蹲在角落里可怜兮兮的小动物,乖巧等着顺毛。她想着,她可以问问看这个女生需要什么,万一真有什么事呢,万一自己可以帮忙呢。
她走上前去,对着隔间里的女生轻声问:“同学,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隔间里的声音停了,然后问:“是宁知吗?”
宁知愣了一下,发现这个声音有点耳熟,然后想起来这不是陈雪儿嘛。陈雪儿也在18班,虽然宁知和她交往不多,但因为她外向,课间宁知经常听到她说笑的声音,所以对她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的,知道她性子开朗,和班上男生女生都能打成一片。宁知有些好奇,这样一个看起来欢脱的女生怎么会躲在这里哭。
她靠近了点问:“是陈雪儿吗?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陈雪儿的声音带了很浅的哭腔:“我没有不舒服,只是心情不太好。”
宁知蹲了下来,把声音放低:“你是在上厕所吗?”
陈雪儿:“没有,我只是怕人看见,就把自己锁在里面。”
宁知想了想,蹲在了隔间门口,试探着问:“需要我陪你在这里待一会儿么?过一会儿我们一起回教室。”
陈雪儿似乎有些惊讶:“你想在这里陪我?”
宁知把语调放轻松:“不过如果你想一个人的话,我就回去啦。只是你就得一个人在这里闻臭了。”
宁知听到里面传来短促的笑声,然后陈雪儿说:“其实两个人也是闻臭哎。”
宁知故意站起身:“那我回去咯。”
陈雪儿:“陪我呆会儿吧,我好像也不那么想一个人。”
宁知笑道:“好。”然后又重新蹲了下来,蹲下来之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和陈雪儿统共没说过几次话,自然不能自以为熟悉地去问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之类。她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己有没有什么好玩的话题或笑话,好不容易想到一个正要开口,就听到陈雪儿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宁知愣了一下,想好的话题卡壳在喉咙里,脑海里却已自动浮现出与喜欢一词相关的那个人,就是这么不中用,甚至连嘴巴连眼睛都在叫嚣着把那个人宣扬出去。幸好,最终理智还是拒绝了大脑想要做的蠢事,宁知只是肯定了这个答案:“有。”
陈雪儿:“原来你也有啊,我以为你们学霸都是一心一意学习的呢。”
宁知傻笑了两声,然后顺着陈雪儿的意图问:“你也有喜欢的人吗?”
陈雪儿:“嗯,我有,只是他不喜欢我,我今天才发现他有喜欢的人了。”
这下有点戳中宁知的心事了,她总预备着宁忍有一天告诉她,他有喜欢的人了,不是她悲观,实在是宁忍不值得信任。当然,自己明知宁忍是什么样的人,挣扎了一番还是泥足一陷也是贱得慌。
只是,宁知总觉得自己陷得还不深,所以哪怕在心中早做准备,也不觉得将来那一天会是多难捱的事。不过此时有人和她这么说,她还是代入式地共情了。
宁知觉得该安慰她,于是决定酌情把自己供出来:“那我俩也五十步对百步了,我也有喜欢的人,我觉得他也不喜欢我哎。”
陈雪儿:“那你不会难受吗?”
宁知想了下,好像还没来得及难受,每天绞尽脑汁地都是想接近他一点点。难受吗?也有,但只要每天和他多说一点话就足够高兴一整天了,心酸和失落自然也就没那么明显了。
但是她总不能跟现在正在难受的人说我不是很难受吧,便叹了口气道:“会呀,当然会了,人家不喜欢我,然后我接近他的时候他要是表现得冷淡我就会很难受的嘛。”
陈雪儿:“那你是怎么调整自己的心情呢?我现在觉得真的好难过啊。”
宁知沉思了会儿,没什么经验但装作经验老道地说:“可能没办法调整吧,只能等时间慢慢过去。”末了,她还客气道,“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随时陪你,随时和你说话。”
陈雪儿:“嗯,你说得对。和你说话真好,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宁知听见隔间里有开门的声音,她往后让了让,看见陈雪儿微红着眼走出来,对她笑了笑,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问:“我这样是不是很明显啊?”
宁知:“还行,你就说自己眼睛痒揉的,反正大家做题做久了也会红眼。”
陈雪儿走过来很自然地挽起宁知的胳膊:“谢谢啊,我今天本来都以为我会一个人在那儿难过很久的,结果你出现了,真好。”
宁知有些不习惯这样亲近的肢体接触,但还是努力让自己适应了。
陈雪儿问:“对了,你刚刚说你有喜欢的人,是我们班的吗?”
话题猝不及防跳到自己身上,宁知吓了一跳。她不会特意去遮着掩着喜欢让它在心里发酵,但也不习惯大剌剌把它拿出来摊在众人眼前。好吧,主要是她觉得自己和陈雪儿还没那么熟。
她看着陈雪儿,对方一脸真挚和期待,让她不忍拒绝和欺骗,犹豫了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她的犹豫落到对方眼里就等同于默认了,陈雪儿惊道;“天啊,真的是我们班的?”她似乎是在考虑着要不要接着问下去,最终大概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便先分享了自己的秘密,“我喜欢的人也是我们班的。”
陈雪儿这样大方,让宁知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犹豫有些不堪起来,她冲陈雪儿笑了笑,主动牵起她的手向教室走去,“哎呀哎呀,这不重要,学习才最重要!回去自习吧!”
宁知以为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不过显然陈雪儿并不这么认为,她好像一下子就把宁知当成了好朋友,隔三差五去找她。
宁知的课余生活变得热闹起来,陈雪儿什么都能聊,一个人也能说一轱辘话,宁知便很自然地也与她渐渐熟络了。
陈雪儿之前在班里有一个很交好的女生——文理分科后转过来的姜遥岑。由于陈雪儿和其中一个人玩的时候偶尔会叫上另一个人一起,所以宁知也算认识了姜遥岑。
虽然除了宁忍,宁知很少主动去了解别的什么人,但宁知对姜遥岑的印象还挺深的。
因为姜遥岑有着客观意义上的优秀,她和另一个胖胖的女生是唯二文理分科后转过来的女生,且刚刚结束的月考她班里排名第二,仅次于宁知。李旭和有一次来问宁知问题,知道她和姜遥岑还没说过话,就开玩笑道:“你俩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俩王不见王呢。”
这当然不是原因,毕竟班里大半的人宁知都没怎么说过话。
相反,宁知很期待认识姜遥岑。
如果还要说一点让宁知有印象的,那就是姜遥岑好看。五官清丽,身材高挑,是外貌评判体系里最让人舒服的长相。开学第一天,男生看到她私下里就在惊呼:“想不到文理分科之后还能给班级里注入新鲜血液,真难得!”——这话自然不是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宁知听见的,是陈雪儿告诉她的。
说这话时,陈雪儿的表情有些奇怪,一边啧啧叹道,这帮男生她一看就知道他们脑子里装的什么,一边又似乎有些可惜,虽然宁知并不知道她在可惜什么。
宁知真正和姜遥岑开始熟悉的时候,陈雪儿在中间。那是一节大课间,宁知被陈雪儿拉着,便没能找机会去跟着宁忍,只能和她俩一起结伴下楼跑操。
姜遥岑和宁知一样,并非是自来熟的性格,所以通常在三个人的路上都是陈雪儿的主场。陈雪儿从衣服聊到身材,又说到男生,然后又聊到遥岑分班之前的班,说那个班是不是帅哥也挺多的,虽然和他们班比差远了。
宁知就跟着话题随口问道:“遥岑以前在哪个班啊?”
遥岑:“8班。”
宁知想了一下,8班不是江小白之前在的班嘛,便问:“那你认识江景彦嘛?”
遥岑:“江景彦?认识啊。你也认识他?”
宁知:“对,算发小吧,他分科前也在8班。”
陈雪儿便调侃:“那不就青梅竹马?”
宁知觉得好像也没错,就说算是吧。
陈雪儿来了劲,便问:“所以江景彦帅吗?”
宁知没什么感觉,她看惯了江小白那张脸,嗯,反正宁知心里帅到人神共愤的只有宁忍就是了。
遥岑则回忆了一下,也没想出什么有用信息:“长得还行,挺高的。我和他也不是很熟,给我的感觉就是挺高冷的,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爱和女生玩,其它就不知道了。”
说江小白高冷,宁知是不太信的,宁知的记忆里,那三个人离高冷二字都距离甚远——虽然江小白偶尔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是有点阴沉的。
不过说到高冷,宁知则想到了一件事,就笑着对遥岑说:“其实你一开始在我心里也很高冷的。”
遥岑疑惑地指着自己问:“我?我高冷么?”
“嗯,反正我不太好意思主动上前搭话。”
遥岑噗嗤笑道:“那现在敢了?”
宁知:“现在有点熟了嘛~”
两人隔着陈雪儿边笑边聊,语调轻快,雪儿竟一时间插不进话。她有些急了:“喂喂喂,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一下我的存在。”
遥岑和宁知方才从和对方的话题里抽出来,笑着哄道:“哪里敢忽视我们陈小雪啊,一起聊一起聊!”
那天中午回家的路上宁知很巧地又遇到了遥岑。
除了晚自习回家宁知会跟着宁忍,中午或者吃晚饭回家的路上宁知通常会走大路,这种时候她喜欢一个人慢慢地走,难得闲适的独处时光。
宁知以前没注意,在她认识了姜遥岑后,她才意识到姜遥岑似乎也住在xx园,放学之后几乎与自己同路。——对,柏林和她说过。
前两次看见遥岑,宁知还犹豫着要不要叫上她,两个人毕竟不同于三个人在一块儿,陈雪儿不在,让宁知和姜遥岑单独同行她有些担心会冷场。宁知估摸着对方应该也看到了自己,但都很默契地各走各的路,谁也没招呼谁——说不定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这次再遇见遥岑,两个人上午刚刚聊过,而且彼此看到对方的距离实在是太近,是很明显地相互对视,装看不见都不像。宁知便主动朝她笑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理所应当地开始同行。
姜遥岑先开的口:“我其实都看到你好多次了,不过你都没注意到我,感觉你一个人走还挺开心的,就没去打扰你。”
宁知有点感激她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谅:“嗯,可能我确实没注意到,一个人在路上就放空。”
姜遥岑:“我也喜欢一个人走,一个人特别自在。”
宁知表示赞同:“你最早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姜遥岑认真回想了一下:“最早啊,最早刚来这个班的时候吧。”
“这么早?”宁知暗自想着,这么说并非每一次都是两个人默契地装作没看见,一开始是真没注意到。
“对啊,我可早就注意到你了呢。我刚来我们班的时候就听她们说过你,大概是说你成绩好之类的,所以在路上看到你就记住了,你长得很可爱,走路喜欢发呆,还喜欢揪路边的叶子。”
宁知真的有点意外了,要么姜遥岑心细如发,要么她真的很早就在观察自己。不管哪一种,这都让宁知有些被在意到了的窝心。
两个人开始东拉西扯地聊,一路上聊得不算热烈,但十分舒服,是那种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了也不用挖空心思找话题的舒服。有时候俩人会突然各自神游,等回过神来就发出一阵爆笑,等想到了什么就再接着聊,自在得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两人放学都有等大部队离开再走的习惯,走路的速度甚至都是一致的,在接二连三地在路上遇到过几次之后,她们已经默契地在放学后等着对方一起了。
同行是关系迅速升温的结果和条件。总之,不知什么时候起,宁知早把遥岑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了。
三个人交往得越来越密切,经常一下课就听到三个女生在其中一人的座位上嘻嘻哈哈。有的时候会有男生来找她们,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来找雪儿。
而其中,柏林竟来得尤其多,尤其爱在她们仨嘻嘻哈哈笑闹成一团的时候,拿本子敲雪儿的头,让她注意一些女孩子的形象,哪有女孩子笑成这样的。往往都会被雪儿嗔笑着怼回去:“才不要你管!”
宁知有时候想,自己和柏林也算是冤家路窄了,喜欢一个人能遇上,交朋友也能遇上。宁知怀着喜欢一个人就得从身边入手的想法,并不拒绝和柏林关系的逐渐深入;当然,柏林也未必不抱有同样的想法。
从柏林那里宁知能知道一些自己不方便打探的事,比如宁忍暂时应该还没有喜欢的人。对于这个消息,宁知既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至少宁忍没有喜欢其他人,不高兴的是宁知再怎么劝自己,那也很难不存着一丝侥幸,觉得宁忍说不定什么时候也喜欢上自己了呢。
好吧好吧,也没关系,反正能和他做天天说话见面的朋友就已经很开心了。
宁知是个呆的,她总觉得自己的意图掩饰得很好。但柏林却是能看出来的,他不拆穿一是没必要,二是在感情的局面里他和宁知未必不同病相怜,相互透露一手信息简称互帮互助啊!何乐而不为嘞。
但柏林不拆穿,宁知的秘密也并不能一直隐藏下去。
遥岑由于被老师选中了领操,这个月每天大课间都得提前下去,便不再跟她们一起,大课间的路上就成了宁知和雪儿两个人的时间。
拥挤的人潮中,雪儿突然神秘兮兮地:“宁知,我能问你个事吗?”
宁知:“什么?”
雪儿都要张口开始问了,突然又闭了嘴:“算了,我不问了,我问了你一定要生气的。”
宁知被吊得好奇了:“啊?你想问什么?我为什么会生气?”
“那你得保证你不要生气我再问。”
“好,我保证我不生气,你问吧。”
雪儿这才笑了:“你喜欢宁忍吧?”
宁知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隔了几秒她才承认道:“啊,是的。”
雪儿得意道:“我就知道,你在班里都不怎么和男生玩,也不多管闲事,却有事没事去找宁忍,而且你之前还和我说你喜欢的人在我们班。”
“可我和宁忍是发小啊,我找他玩也正常吧。”
“哪里正常了,简易不也是你发小。除非必要,你什么时候主动去找过他了。”
宁知耸了耸肩:“好吧。”
承认了这件事既不让宁知高兴也不让她有多反感,她只是觉得谈起这件事的方式不太对,雪儿直接问,或是当做闺蜜间的心事分享,她说不定会兴高采烈地大说特说一番。
但很快,雪儿就阻断了她的这层思虑,因为她真的在分享心事了:“那我也跟你说我喜欢谁。”
“谁?”
雪儿附在宁知的耳边:“我从前跟你说的那个我喜欢的男生是柏林。”
这么巧?宁知不能算完全没有感知,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那柏林喜欢的人是?”
“遥岑啊,我不信你没看出来哦。”
苍天,好一出狗血大戏,高中生的情感关系怎么能这么复杂。宁知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已经吐槽无数遍了。
柏林醉翁之意在谁是显而易见的,他每次借口来找雪儿,可眼睛却忍不住看向遥岑,遥岑和他说两句,他又避开视线不敢看她。这么大方且爱开玩笑的一个人,和遥岑说话甚至有些扭捏。
宁知语无伦次:“那,那柏林知道你喜欢他吗?不对不对,遥岑知道你喜欢柏林吗,遥岑知道柏林喜欢她吗?”
雪儿慢慢道:“嗯,都知道吧。但我早就和他们说好了,以后和柏林只做朋友,现在我们也做朋友做得很好啊,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意,虽然有些辛苦,但现在感觉也没那么喜欢他了呢。”
宁知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还有个最重要的问题没问:遥岑喜欢柏林吗?
但没敢再问下去,总觉得这是不是对雪儿有点残忍,于是宁知只能摸了摸雪儿的头:“没事没事,喜欢嘛,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可以喜欢那个。等下次再遇到帅哥,柏林是谁那还能记得吗?”
雪儿苦笑:“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