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一个月了,宁知和宁忍的交流并不多,无非是见面了打个招呼,宁知给宁忍递个情书,诸如此类。
他俩第一次单独说话还是在一个月后一次去上晚自习的路上。宁知去学校有两条路,一条走大路,一条从人家小区穿过去,宁知偶尔赶时间会穿小区,这两天为了去小区的一家便利店买棒棒糖宁知都走的这边——他家的棒棒糖比学校超市卖的便宜。
这天晚上宁知刚从便利店出来没多久,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一回头,是宁忍。
“你……你怎么在这里?”宁知叼着棒棒糖,语气有含糊不清的惊喜。
“我家就在这里啊,我还要问你为什么从小区走呢。”
“你家在这里?”
“昂,租的房子。”
“那离学校很近唉。”这一片都是学区房,宁忍家租在这里倒也正常。
“嗯,确实比xx园近。”
xx园是宁知家租的房子,她眼睛一眨:“你知道?”
“听我妈说的。”
“哦,这样啊。其实我从这个小区走是……”
“是为了买棒棒糖嘛,我知道,我都看到你三天了。”
宁知脱口就问:“你看到我了为什么不叫我?”宁知问完就看到宁忍有些古怪的神色,她恍惚意识到自己社交尺度有点过了,他俩现在很熟吗?其实过了快两年没见,也不一定就还是很熟的关系吧,他们这一个月在一个班都没怎么说过话。
宁忍没回答,宁知在想,自己这个时候是该厚脸皮地再问一句:“你干嘛不回我?”还是双方都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大概是她想得太入神,入神到脸色有些皱巴巴的苦恼。宁忍突然凑过来,低下头去看她的脸:“不要一边走路一边想事情一边吃棒棒糖,摔了会磕到牙齿哦。”
那么近的距离,富有冲击力的五官和冷白的肤色完全挡住了宁知的视线,宁知心都快跳出来了,一时也分不清是被吓得还是被帅得,她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开始咳嗽。
宁忍这个时候却不像刚刚劝人走路注意安全的时候那么贴心了,一边拍着宁知的背,一边哈哈大笑:“你干什么,不会被我帅到了吧。”
宁知:“…………”
但玩笑开完了之后,气氛明显轻松熟稔了很多。宁忍有很多不同的话题可以聊,这让这么短的行程也变得非常有趣,快上楼的时候,宁知突然想到毕花坐在楼梯间让她问的话,鬼使神差的,她开口:“唉,你之前不是回市里了么,为什么高中要回县城里读书啊。”
“我学籍在这边啊,除非考进市一中,要不然去市里的其他学校就没必要,那些学校不见得比我们学校好多少,还得另外转学籍,很麻烦的。至于市一中,我考不进的。”
“哦,咳咳。”是这个原因,人生三大错觉之一,怀疑异性喜欢自己。做贼心虚的宁知为了让自己的问话再不刻意一点,又东拉西扯地补充:“那个,那你妈妈怎么办,她不是在市里工作?”
“我妈调到县城来了,市里那个工作本来她也觉得太累了。”
“哦,哦哦。”
“你……”
“你什么”宁知没听到,因为有人看到宁忍,把他勾走了,让陪着去学校超市买两瓶水。
宁忍被同学扒着肩膀,却还不忘回头冲宁知比划了半天手势。
这手势宁知也没看懂,她得到那个答案之后就有些气丧,就不该问,啊啊啊还好没暴露什么,要不然丢脸死了。
晚自习的时候,宁知就知道宁忍比划的什么意思了,他在要宁知的qq号,宁知没听懂,他就写了个纸条,把自己的给宁知了。
纸条是后座传过来的,那男生知道是宁忍传的,递给宁知时还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宁知被笑得心里发毛,展开纸条时心跳都开始莫名加快,结果纸条上就一串qq号和宁忍的签名。
宁忍的字写得很好看,一个签名龙飞凤舞地占了大半张纸条,这个时候宁知不得不赞同毕花对宁忍的评价:骚包。
宁知把纸条夹进书页里,再拿回刚刚做题的草稿本时,却下意识按照纸条上的字体模仿着写下宁忍两个字。好吧,写得跟鬼画符一样,宁知嫌弃地看了一眼,把这张草稿纸撕掉窝成一团扔了。
周六的时候宁知得到了机会上网,她从书里拿出那张纸条,登上qq正要加人,然后发现自己被拉近了一个群,群里四个人,江小白是群主,宁忍也在里面。还有个好友申请——是宁忍,她点了同意。
宁知的qq是她初三时候为了联系方便姐姐给她申请的,之前有加过小白和简易。宁忍之前一直在群里说话,一见她同意了,还在群里打了声招呼,就很热情地埋怨:“你怎么才上线啊。”
宁忍直接在群里说的,宁知也只能在群里回:“我妈管得比较严,平时不让我上网。”
宁知用的电脑,这个时候她对电脑键盘还不是很熟悉,打起字来完全是一指禅,但对面宁忍可不是。
宁忍扑通扑通一会儿已经冒出了一箩筐话,在说了一句“好吧,我知道了。”之后,见宁知半天没回复,他就已经和江小白简易从这个话题跳到那个话题了。
宁知不过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就插不进去了。有点无聊,宁知顺着宁忍的头像点进了他的空间。相比起现生的涉猎广泛、哄哄闹闹,他的空间显得很安静,近两年的只有三条,一个是初中毕业的一张大合照,另外两个是暑假去学了游泳和攀岩。
那种每个人都歪斜着表情的大合照,宁知一眼就能找到宁忍,够高,脸被大合照的镜头摧残之后依旧存在朴素客观的好看。宁知划到攀岩那条,手指在那张只有远视角背影的攀岩照片上停留很久,宁忍攀得很高,难度是攀岩等级里最难的那一种,配文是“完成。”宁知手划到下一张,是阳光下戴着护具的宁忍的脸,笑得张扬又肆意。
宁知心情有些复杂,她想着,看来宁忍学了很多新东西见了大世面,他和从前一定有些不一样了。应该是有些羡慕的,但绝不仅是这个。还有渴望和面对陡然生出的差距的自卑,前者把她的心烧得又焦又渴,后者将她拖进封闭的暗室,却始终在室顶放了可见不可及的光明。
群里开始商量什么时候一起出去玩,简易开始抱怨:“你们不知道我爸妈现在看得我多严,简直是把我当犯人看了,伤不起啊。”
简易中考差了几分,是买进的一中,他爸妈对他相当不满,从暑假到现在就没什么好脸色。偏偏简易一心沉迷篮球,无心学习,每周末不把自己晒黑八个度不回家,他妈看他就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江小白:“那怎么办,你们什么时候能出来啊?我都两周没见到你了,你天天忙什么呢?”
“打篮球啊,还能忙什么。反正这几周先不行吧,过两周我听我妈风声。”
“行吧行吧,那你俩呢,大宁小宁?”
“谁是大宁,谁是小宁?”宁知终于插进话来。
江小白:“当然你是小宁啊,你那小身板,得比宁忍小一大圈吧。”
这话说得有点怪,宁知脑海中已经邪恶地拿自己和宁忍比较起来了。再一回神,话题又转了一圈了,三个男的在那儿比身高,江小白和宁忍都早超一米八了,此时说起话来恨不得把身高纹手机屏上,徒留简易在其中唉声叹气。
上网时间结束,宁知躺在床上想东想西。一会儿忍不住去猜宁忍这一年半里都是怎么过的,是经常有攀岩游泳的机会吗,他学了很多东西吗,市里的同学都是什么样的;一会儿又想到毕花和她吐槽宁忍骚包;再又想到刚刚说出去玩的话题不了了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们出去玩,她开始期待起来了。
直到老妈在外面喊她:“还不起来学习,在床上躺着干什么呢?”
宁知这才晃了晃脑袋,把杂七杂八的念头晃走,然后坐到书桌边专心写题了。宁知学习习惯很好,一坐到书桌边就能把杂念都忘掉,等写完两页习题,刚刚乱想的东西就都过去了。
后来几周四个人都没能找到机会出去玩,但宁知和宁忍倒是在上学路上遇到过好几次。说不上是刻意还是巧合,因为宁知确实抱着说不定会遇到宁忍的念头,频繁地从人家小区穿过去。而现实也并不让她失望,一连几天,宁知都在路上见到了宁忍,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聊,宁忍是永远不会让场面冷下来的,他有数不清的话题,宁知也会积极给反应,因此每个去晚自习的路上气氛都轻松又愉快。
很快就是月考,宁知拿了班级第一,全校排名二十四。成绩出来后,经常一下课宁知座位旁就围了一两个人,是来问问题的。宁知太好说话了,无论谁来,无论多刁钻的问题,她都会认真琢磨,耐心给对方解释。
来得最多的要数李旭和。她不但爱问,问题还五花八门,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找来的资料,有些问题又偏又难。遇到了容易的宁知就给李旭和解释,遇到了难的,她也不愿意放弃,题目看都看了,做了一半不做心里不舒服,便绞尽脑汁在那儿想。
晚自习结束的铃已经打响了,宁知还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一页纸都满了,她思路不想中断就懒得翻页,继续在角落里越写越小。
“再不走关灯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等下就走!”宁知随口应着,回完才意识到是谁在说话,她从纷杂的草稿里抬头,看到倚在门口的宁忍,白炽光在头顶,白得宁知眼睛晃了一下。
周围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光了,宁知的手还维持着快速思考时胡乱揪刘海的姿势,思绪有片刻停顿,刘海糟成了鸡窝。宁忍见宁知还没有收拾书的意思,走到她前面的座位,长腿一跨,反坐在椅子上,轻弹了下宁知的额头,然后趴着椅背去看题目和草稿。
宁知被弹得更是一懵,早没了继续写下去的心思,何况她也确实遇到了瓶颈,这道题有点想不出来了。宁忍盯了半天,宁知怀疑他在看题,也就没打扰他,万一宁忍能做出来呢。
宁知学习靠的是努力和专注,并没有一些学神那种超越常人的天赋,自觉一中很多人的水平差得并不多,区别不过是几个知识点的掌握和思路的转变,所以别人找她问问题,她也会找别人问,并不在乎别人一次考试的分数是不是比她低。
宁忍研究了半天,把手伸向了宁知的草稿本,宁知以为他真的要借自己的草稿本来演算了,结果宁忍只是把草稿本上宁知打的那张草稿看了半天,最终评价道:“有够乱的。”
“·······你看了半天不是在看题啊?”
宁忍:“在啊,不过主要是为了研究大学霸怎么做题的,借鉴思路。就是太乱了,实在没看明白。”
“你早说啊,快走快走,我妈万一没睡得问我了。”宁知说着把几本资料往包里一塞,就要回家。
宁忍一点不急,笑眯眯地看着她忙活:“你自己做题做了半天,我就看了这么一会儿就耽误你了。”
“我那不是做题做忘了。”
宁忍见她收差不多了,这才跟着站起来,走在她旁边:“你平时就研究这种题啊。”
宁知一心回家,应得心不在焉:“啊,哪种题?”
“就是这种很偏,很繁琐的题。”
“这不是我的,李旭和问我的。我发誓,我下次绝对不在这种题上浪费时间了,浪费了我半节晚自习。”
“有道理。”
“什么有道理?”
“‘不该在这种题上浪费时间’有道理。宁知,你真聪明。”
宁知一时间甚至没听出来宁忍是认真在夸还是开玩笑,这有什么可聪明的,但宁知转头看时,发现宁忍竟在低头看自己,目光深邃又真诚,有细碎的笑意,晚灯下像是盛了一汪神秘的海。
宁知心又开始跳,大脑供氧不足似的,原地宕机了。既忘了回话,又忘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还是题做多了,做得有些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