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黄昏的阳光干燥又温暖,宁知把头靠在车窗的玻璃上,观察着行人的影子。人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彼此依偎拉扯,仿佛这就消除了白日里因纷杂事务造成的隔阂,极为亲密。

今天是爸爸妈妈去医院的第七天,宁知还在等待着,他们说妈妈的胃癌可以治,宁知在等着妈妈治好了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人都到齐了,司机师傅说人都到了就出发了。嘈杂声里身后递过来一只耳机,宁知回头看,是宁忍。

宁知原本想问干嘛,但她没什么精力说话,就把耳机戴上了,想着如果宁忍不是这个意思他自己自然会要回去。宁忍没有要回去,耳机里是纯音乐,很适合黄昏时候听。

一路上还有些未凋零的秋菊,冷绿的松柏给荒瘠的初冬添些颜色。宁知看着窗外,难得生出了些慵懒舒适之感。

她不想回家,无论是学习还是面对着冰冷的屋子都让她心生抗拒,她知道一个都逃不掉,于是越发依恋这短暂的路上时光——可以放空,可以休息,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耳机里的旋律如此动听,宁知转过头看向宁忍。

宁忍似乎知道宁知要问什么,还没等她开口,就凑近了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一首英文歌,然后说:“这首歌我很喜欢。”

宁知点点头,表示很好听,然后转过头继续靠在车玻璃上放空。真的挺好听的,是绚烂华美又哀伤的青春,是无悔,是爱情,是故事的落幕。

宁知在别人的故事里沉默着,不用挖空自己的情感和精力去应付自己的生活真好,别人的故事精彩纷呈,摊开了就是一幅极美的画卷,却最多需要献上自己零星珍贵的几分钟感同身受。

二十来分钟的车程很快走到尽头,小白和宁知几个一道下车。今天是周五,小白拉着宁忍和简易去他家打游戏,宁忍问宁知去不去。

宁知奇道:“我不会打游戏啊。”她寻思着他们仨平日里一块去玩什么也没叫过自己啊,今天是怎么了。

宁忍倒没想到这些,提议道:“去了你找部电影看呗。”

宁知习惯性地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揪了半天自己的衣角才略带歉意地回道:“我想回去做作业。”

小白见了就拍了拍宁忍:“宁知要学习你别打扰她了,我们走吧,要不然在简易他妈叫他之前我们都玩不了两局。”

宁忍还有点犹豫,简易和小白就把他往前推,几个人半拉半扯地就离开了。人一下子走光了,四周空荡荡的。

宁知觉得冷清,甚至有些后悔刚刚拒绝了宁忍,她猜测宁忍可能是从宁老爷子那儿知道了妈妈得病的事,今天才如此殷勤,她有些感动,但也懒得深想下去,她没力气分出多余的心思。

家里依旧没有人,张阿姨今天也去市里的医院看妈妈去了,宁知自己去厨房煎了鸡蛋下了面,然后给老妈发信息,说自己晚上吃了煎鸡蛋和青菜面条。

妈妈说好,在家好好吃饭,按时按量地吃。

宁知想了想,又发信息问:妈妈,张阿姨和江叔叔是在医院吗?他们不在家,江小白吃什么啊?

朱韶没回信息,过了一会儿却接到张阿姨的电话,先是笑她还有心思关心江小白吃什么,说江小白明天去镇上他舅舅家,今晚他自己随便吃点就行。然后叮嘱她洗好的蔬菜,鸡蛋,米和面都放在哪里,明天周六先自己将就着吃,要不去宁老爷子家吃,她和江叔叔可能还回不来。

宁知一一应着,等电话挂了之后世界又重新归于寂静。她吃了面洗了碗最终还是没有去学习,瘫在椅子上看电视,没什么有意思的节目,但电视放着很热闹。

第二天中午宁忍来叫宁知吃饭,宁知不太想去,她自己都把饭煮好了,虽然不会烧菜。可宁忍刚走宁老爷子就亲自来叫宁知吃饭,宁知实在不好拒绝,便跟在宁老爷子后面去他家蹭了顿饭。

饭吃过之后,宁老爷子让宁知留一会儿,过半个小时吃水果,宁知没有拒绝,跟着宁老爷子来到后院,看他打竹器。

院子里全是剖好的或者没剖的竹子,漂亮的竹制品摆了满院子,宁忍和宁知蹲在地上,看宁老爷子灵活的双手引导着竹篾穿插。

宁知和宁老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宁忍正听得有趣,宁老爷子突然话锋一转,点评起了他俩:“哎,这圈孩子里属宁知最听话,最不听话的就要是宁忍了。”

宁忍莫名其妙:“哪里又不听话了?我现在还行吧,也没给您老惹麻烦呀。”

宁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神却依旧明朗锐利,闻言便紧紧盯着宁忍:“哼,你还好意思说,你再来一次,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宁忍理亏,没敢再说话了,默默躲到了一边。

宁知凑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宁忍抬头:“你有话要说?”

“啊,就是想问,你家里人知道你抽烟吗?”

宁忍正想解释。

宁知已将攒了一肚子的话一股脑吐出来了:“抽烟对身体不好,对器官、皮肤、牙齿都不好,你年纪这么小,现在抽烟,长大戒不掉了怎么办。还是,别抽了吧。”

宁忍听出来了,宁知在关心劝诫自己,于是嘴欠的毛病又犯了:“干嘛这么关心我?”

宁知几乎是下意识的:“你爷爷和爸爸妈妈都会担心的呀。”

“哦。”

宁知见宁忍回应得不重不痒的,急道:“虽然和我没关系,但是你妈妈还让我们看着你呢。”

宁忍有些兴味索然:“我不抽。”

“可我上次···”

宁忍:“那是第一次试,就被你撞到了,我觉得太呛人了,之后再没抽过。”

宁知直觉不是这个原因,但宁忍既然不抽,那她也没那么多心思管别人的事。

地上都是半成品的竹器,宁忍和宁知蹲在地上把玩。突然,宁忍戳了戳宁知,宁知就抬头看他。

这样近的距离,宁忍甚至可以看到宁知的睫毛,细密又纤长,正午的光把睫毛的影子投在宁知的瞳仁上,宁忍第一次发现宁知的眼睛这么漂亮,像小时候玩的最特别的那颗玻璃弹珠。

“干嘛?”

宁忍听到宁知的声音,他回过神已经忘记了自己找她干什么,掩饰道:“戳你好玩儿。”

宁知腹诽着他的无聊,不过面上也没说什么,继续低着头看宁老爷子的做工。

过了会儿,宁忍又问:“你蹲着酸不酸啊?”

宁知点头:“有点儿。”

“要不我们端个凳子过来?”

宁知想着已经在外面蹲好一会儿了,便说:“不端了,我们去屋里坐吧。”

“好啊。唉,对了,你吃过芒果没?我爸昨天从外面寄过来一箱子,我们去屋里吃吧。”

宁知寻思着自己也没那么寒碜吧:“吃过,我妈买过很多次。”

然后就听到宁忍孩子般的炫耀:“我家那个你肯定没吃过,是那种大青芒,特别大,可以加点梅子粉吃。”

宁知听了好笑,又真的有些新奇,便顺着他的话说:“哦,那真的没吃过。芒果还能加东西吃啊?”

“能啊,特别好吃。不过这个季节柚子最好吃。”

·······

院子里宁老爷子微眯着眼听他们讲话,笑着放下手中的竹篾,扶着椅子起身,身子却是一歪,这一歪却直挺挺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过。

宁忍大叫的“爷爷!”撕心裂肺,把蹲在一旁的宁知冰得整个人一激灵。

都说他们那一片这年流年不利,宁知的妈妈先病了,病完之后宁老爷子突发心梗,没多久就去世了。

妈妈半个月后回来,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宁老爷子的葬礼。

白事这天哄闹得厉害,从早到晚没片刻安静的时候。宁知去找宁忍,但他始终站在他爸妈身边,一言不发。宁知找不到和他说话的机会,其实找到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宁知、江小白和简易只能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看着大人来来往往张罗着,看他们说说笑笑,声音分外刺耳。

江小白:“宁忍他爸妈好像要带他去市里了,葬礼结束就带他走。”

宁知:“那以后就见不到了吗?”

江小白:“嗯,应该吧。”

他都没和我说过呢,宁知想。

在宁忍走之前,宁知只来得及再见他一面。宁忍一身纯黑,衬得脸色苍白。他一步步走到坐在塑料椅上的三人面前,对他们道:“我爸妈说要感谢你们在这里陪我一起长大,让我带你们过去,他们有些礼物要送你们。”

宁忍好像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语气有些难言的陌生。他的目光几次落到宁知脸上,宁知不知道他是无意的,还是像自己看着他一样,有话想说。

但最终也是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江小白和简易先站起来,走在前面,宁知最后。

“宁知···”

宁知听到宁忍在身后叫自己,她回头,面色有自己都没发觉的凄然:“怎么了?”

“没事。”宁忍说。

这是初中时他俩说的最后一句话,从那之后的一年半多,他俩再没见过。

宁知依旧学习,姐姐回来过一段时间又离开了,爸爸停了外面的活在家照顾妈妈。现在宁知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回家,她要回家看看妈妈在不在,看到妈妈好好地躺在床上,今天没有吐,也吃下了不少东西,才能安心地去做作业。

她惧怕死亡,她从来没有那么怕过。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时间长了,宁知不吃主食的害处这就显现了出来。这个冬天她怕冷怕得要死,哪怕她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热气也无法疏散至四肢,整个人就像被塞进棉被里的冰棍,又冷又僵硬。

冬天开始下雪结冰,宁知的手冻疮冻得像烂萝卜。每天上课的时候毕花就用水杯把自己的手捂热了,再来捂宁知的手。

爸爸妈妈还是吵架,现在爸爸不敢气妈妈了,但妈妈受病情影响,心情极度不稳定,什么都能让她生气。

病人是很难很难照顾的,什么都不能吃,只能吃没滋没味的流食,哪里都不能去,手机电视也不能多看,只能在床上躺着,偶尔下床坐坐。身体从来没有真正舒服过,总是大大小小的不适不断。

流食做厚了半分,妈妈就要上吐下泻,积压的情绪让她暴躁地将桌子上的东西统统摔在地上。爸爸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低着头挨妈妈的骂,然后久久地坐在冷风里。

宁知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们,只能写一张纸条塞进爸爸的手里,让爸爸不要难过不要生气,妈妈只是生病了。爸爸说自己没有生气,只是日子过得太难太压抑了。宁知一低头就想哭,只能拍拍爸爸的背,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不好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的。”

在爸爸继续做第二份第三份流食的时候,宁知去给妈妈说笑话,在电视上学了舞,再笨拙地跳给妈妈看。至少,这样妈妈可以不用那么无聊。

······

那年的冬天很漫长难熬,但冬天总有过去的时候。

第二年初秋,妈妈的身体开始好转,宁知也正式步入初三。

先准备体育加试。宁知之前为了减肥不吃主食,饮食不规律,加上接二连三的事故让她有了心理负担,生了几场小病,体质一度面临迎风就倒的状态,跑个八百气喘吁吁。但是她不想体育考试过不去。

宁知有隐约听江叔叔张阿姨说到时候给两条烟给监考老师,小白体育就可以被放放水。

爸爸也有跟宁知说,如果真的跑不过,他去找监考老师花点钱也是可以的。宁知二话没说就拒绝了,她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主意,但真的找了监考老师她心里过不去是肯定的,所以宁忍每天在操场上慢慢地闷着头跑。

偶尔会在操场遇到江小白和简易,江小白看她瘦小的身子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以一种诡异的匀称而缓慢的速度跑在操场上。实在是不理解:“干嘛这么辛苦,感觉你跑一趟得要了你的命似的。”

宁知没说话也没动作,她的嘴巴在调整呼吸,手臂在练习摆臂,实在抽不出空来,只能用眼神示意自己跑步的决心。跑步的时候她满脑子其实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又达到预定的目标了。

开阔操场上的冷风像刀割,江小白一路看着宁知有些固执地背影,最终还是在简易的催促下一起去找人打篮球了。

第二年开春,体育加试的结果不负宁知所望,拿了满分,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与此同时,时间已经慢慢在向中考走去了。

宁知对这场考试没那么担心,紧张是紧张的,她一贯称不上具备好的心理素质,但她也清楚自己的实力。中考前的日子,太多人的心事过分喧腾,她却很平静——即便是收到了两封情书。

顶多是在看到过于直白的字眼后有些许的心浮气躁,但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她也完全不在意寄信的是谁。

再又是小学时的那轮玩法:写便利贴或者同学录,写上满满的临别赠言。宁知没什么特别需要写的人,反正和毕花多半以后还会在一个学校,其他就一个也不需要了。

周围的笑容和哭泣大起大落,所有人都有散不完的感情,而宁知依旧在座位上写两道物理题。

直到前排递来两张便利贴,是阮筠给她和毕花的。

毕花收到那张纸时,突然停顿了,表情竟比宁知还要丰富些:宁知只是淡淡地接过来淡淡地提笔。她说:“宁知,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宁知想来想去,还是祝前程最为妥帖。

“你初一的时候有一次在楼梯口助人为乐,具体什么事我忘了,好像是有哪个老师家小孩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的,你就帮了她还是带她玩。当时阮筠和我们就离你不远,都看到了,阮筠说那是哪个老师家的女儿,要不要等你回来问问你知不知道。”

毕花清楚记得当时阮筠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浅而凉薄的笑意:“你们猜,宁知知不知道那是xx老师的女儿?”

毕花说到这里,宁知也隐约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阮筠问她,她就稀里糊涂地答:“不知道。”阮筠就说:“那你也太善良了阿知。”

宁知说不清阮筠那句话的意味,因为她本能地会感觉到一丝不舒服,就好像善良并不是一个褒义词,而是应该被踩在泥里的品质。也因为这一丝敏感的不适,她把这件事记到了现在。

宁知的敏感并非错误,善良在当时一群初中生的眼里就是丑陋虚伪值得批判的,仿佛一切善为伪,一切恶为真。

所以她是虚伪作秀做作的,是被班主任搞特殊的,是存在攀附老师嫌疑的,是该被孤立的。

听毕花说完,宁知比想象的还要冷静,她还是忘性太大了,觉得过去了那就什么也不是了。她在便利贴上写下“前程似锦”四个字,故作生气地问毕花:“你当时怎么想的呢,会不会也和她们一样觉得我在作秀?后来又干嘛和我好?”

毕花:“我和她们也没那么熟啊,和你做同桌之后自然是和你越来越熟,越认识你啦。我可是无敌大好人,别人三言两语能影响我嘛。”触及到宁知探知灵魂的目光,毕花又自打嘴巴,“好吧好吧,有点信的,但那是建立在不认识你的基础上,后来都认识了是朋友了,还不知道对方什么人嘛。”

“哼——”

宁知当然不纠结毕花是不是真的信了,因为她发现连对阮筠她都不会生气。宁知是飞蛾扑火的人,她清楚地明白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阮筠当时给予过的温暖是真的。

其他的,她早就不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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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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