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事情显然还未结束,宁知自那天之后三餐就吃得极少,几乎不吃米饭少吃肉不吃油腻,胃里有一丁点的饱腹感就立马放下碗筷,一口也不会多吃。她想瘦,瘦到即便穿着很厚很厚的衣服也不会显得笨拙臃肿。

朱韶也为这事和她说过好几次,宁知都是表面上应着,内里倔强地不听。

那边自从宁忍答应他妈妈要好好学习之后,宁忍妈妈让宁忍没事的时候就来找宁知给他补补课。

往往周六的时候,宁知一大早就能看到宁忍被他妈妈领着来家里。宁忍状态一直都很不错,开心地和朱韶打完招呼,和他妈再见后就熟门熟路地去宁知的房间。

宁知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补,就把自己的笔记给他看,让他自己先做题,不会的问自己。其实宁忍成绩不错,虽然好像总在和边缘学生混在一起,但成绩竟然没太落下过。不过宁忍爸妈显然对他目前的状况还不满意,希望得做到和宁知一样的水平。

两个人往往很久不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作业。宁知偶尔心里会奇怪,因为宁忍的话并不少,为什么能安静这么久,可能和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宁知只能这么想。

其实宁知的学习任务在周一到周五期间基本上就已经完成了,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宁忍在学习她也不好在旁边玩,便只能对着书本发呆。

出神的时候恍惚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头发,宁知转头就对上宁忍审视的表情:“你干嘛要剪头发啊?”

宁知心里一慌,敏感地问:“剪头发怎么了?丑吗?”

宁忍评价道:“不丑。就是觉得你以前养辫子的时候更好看,扎麻花辫最好看。”

宁知想了一下,她都好多年没扎过麻花辫了,小学的时候扎得多,初中就扎过一两次,头发剪掉之前一直梳马尾比较多,她不知道宁忍怎么想到的麻花辫,就问:“你对女生的发型还有研究啊?”

宁忍闻言就笑:“对啊,我对发型和衣服可有研究呢,你想不想听?”

宁知难免想到他的“风流韵事”,自然就没什么兴趣,摇头:“不想。”

“好吧。”宁忍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望的样子。

窗外阳光正好,把宁知的毛衣晒出了阳光的味道,两个人埋着头又看了会习题,宁忍突然又问道:“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啊?”

宁知愣了一下,望着他。她确实瘦了,应该还瘦了不少,但她没想到第一个观察到她瘦了的是宁忍。毕竟天气越来越冷了,衣服越穿越多,即使瘦了也未必看得出来。

宁知正有点感动,宁忍又说:“你把外套脱掉只穿毛衣的时候我发现你变平了。”

“······”

十一月份,天已经冷得不像话。周五宁知回家的时候,发现妈妈不在家,她估摸着妈妈应该去打牌了,就先把饭菜热了一下——她得提前热好饭菜,要不然老爸回来看家里饭菜还没准备好,会怀疑老妈去打牌了,两个人又得吵起来。

果然没过一会儿,老妈就踩着高跟鞋匆匆跑了回来,见宁知已经回来了,急急地问道:“你爸回来了吗?”

宁知摇头,朱韶松了口气,去屋后一看见饭菜都热上了,笑着抱着宁知:“哎呀,我家丫头怎么这么乖?”

话音刚落没多久,宁乔就从外面回来了。

宁知正打算开溜,宁乔把宁知叫住了:“你妈是不是刚回来?”

宁知顿住:“啊,我也不知道,我也刚回来。”

宁乔叹了口气,宁知观察了一下,见两人好像没有吵起来的迹象,就背着书包去了自己房间。

一进房间,宁知就见着了惊喜——床上摆着两件漂亮的小外套和毛衣,应该是妈妈今天去买的。宁知把衣服试了一下,都又合身又好看,青春靓丽又不臃肿,老妈对自己的尺寸把握得很合适。

楼下妈妈在叫吃饭,宁知直接套着新衣服就下去,兴高采烈地跟妈妈说这衣服真好看。

话说出口才发现气氛不对劲,爸爸妈妈都阴沉着脸,爸爸把筷子放在一边也不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下午去打牌了,我刚刚在路上都看到你了,我就要看看你几时才承认。”

朱韶哼笑了声:“你还真是好笑,你看到了就直接说呗,还在这边装,有什么好装的呢,你以为你是电视演员呢。”

家里的气氛极为凝重,大战一触即发,宁知也不敢说话,就埋着头吃饭,吃完了就打算离开,却被朱韶叫住了:“宁知,你给我别走!给我再盛一碗,吃点饭别只吃菜,你看看你这些天瘦成了什么样子。”

宁知被战火殃及,如果说的是别的什么她就乖乖听话了,可关于吃饭的事她是坚决不听劝,小声地反抗了句:“不想吃,我饱了。”

朱韶怒瞪着她:“你给我再盛一碗,你不吃饭是想死是吗?”

宁乔在一边冷哼一句:“别在丫头面前甩脸子,平时跟我大吼大叫的还不够,还要在丫头面前也这样?”

朱韶都被气笑了:“到底谁给谁甩脸子,今天晚上不是你先给我甩脸子的?而且丫头不吃饭是大事,你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句就行了?我管孩子的时候你别在旁边废话行不行?”

宁乔也不服软:“我给你甩脸子?你自己天天在外面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东西,连孩子都不管了,好意思说我。”

朱韶一口气没呛上来,正要开口说话,话没说出来先急急地就往屋后跑。宁知吓了一跳,连忙跟着朱韶一路跑到了厕所,朱韶趴着水池吐得一塌糊涂,胆汁和黄水都吐了出来。

这大半个学期来朱韶经常吐,但还是第一次吐得这么狠,宁知吓得脸都青了,一叠声地喊:“爸爸,爸爸,你快过来!”

宁乔从前屋赶了过来,愣了一下上前帮忙拍着朱韶的背,表情似乎有些难堪:“你这胃胀气都大半年了怎么还不好?”

朱韶面色泛黄:“你问我我问谁?还不是你气的。哎,真要人命!”

朱韶把胃都吐空了,才停了下来,让宁知去做作业,不要管大人的事。

宁知没办法,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便只好乖乖去学习。身后大人们在商量再去医院看看,去大医院,小医院不靠谱。

那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吵了架,朱韶心情不好,思绪不安稳,肚子整整疼了一晚上,一夜没睡。

又过了几日,宁乔抽出了几天时间陪朱韶去了市里的医院。

此时初冬的风已湮没了大把的生命,温度完全降了下来。

周五放学回家的时候爸妈从医院还没回来,宁知从楼上裹了一团被子来到楼下客厅。没有妈妈念叨着,宁知乐得清闲自在,也不打算去搞些东西吃,只坐在椅子上看电视。

也不知看了多久,客厅寒气重,宁知裹着被子都有些冷了。门外却在这时传来敲门声,宁知从被子里钻出来,奇怪大晚上的谁会敲门。

是江小白的妈妈张翠萍:“宁知,你妈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宁知把门打开就看见张阿姨在睡衣外面裹了件大袄子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她连忙招呼张阿姨进屋。

张阿姨脸上有急切关心的神色:“宁知啊,你妈让我跟你说一声,你爸妈卧室里有个旧手机,卡在里面,你拿出来用,你爸妈要打电话给你。”

宁知疑惑道:“我爸妈今晚还不回来吗?有什么事耽搁了?”

张阿姨把宁知搂在怀里,语焉不详:“恩。是有事耽搁了,你拿了手机你爸妈会打电话跟你说的。”

张阿姨的怀抱很温暖,夹杂着成年女性身上舒适厚重的味道把宁知包裹在里面。宁知一向不习惯和旁人身体接触,可不知是不是此时宁知身上太凉了,张阿姨身上的体温恰好让她生出几分寒冬中的依恋,她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感觉。

宁知困惑地点了点头,送走张阿姨,然后从爸妈卧室里拿到了手机。手机一开机就看到了两个未接电话,宁知把它拨了回去。

那头一片嘈杂,爸爸的声音夹杂在里面显得异常虚弱:“宁知啊,医生说你妈要在这边待几天,治好了病再回去。这两天你就去江叔叔家吃饭。”

宁知仔细辨别着电话那头的情况,口中问着:“爸,你们现在在哪儿呀?在医院吗?怎么这么吵?妈什么病啊?”

电话那头老爸支支吾吾了半天,似乎是老妈把手机抢了过去:“你把手机给我,我跟宁知说。”

“宁知啊。”老妈的声音。

宁知急忙问:“妈,怎么了?”

朱韶的声音倒还平和:“我们现在还在医院大厅,有些东西还没搞好。妈不是胃病吗?要在这边治好了再回去,省得在家拖拖拉拉的。你在家里好好读书,我跟你张阿姨都说好了,这两天你就先在他家吃着,衣服什么的你丢给张阿姨也不要紧,要不你就放洗衣机,洗衣机自己用行吧。”

宁知听着朱韶的语气似乎没什么大事,便安下心来:“行的,我都这么大了。”

“恩,那就行,你也大了,以后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知道不?你今晚有吃饭吧?”

宁知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恩,吃了。”

“在张阿姨家要好好吃饭,不能再为了减肥饿着自己了知道不?要吃饭的,不吃身体受不了。”

宁知连连应着:“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妈妈见都嘱咐到了,这才挂了电话。

好像确实没有什么事,可电话一挂,宁知突然就有些不安,晚上睡觉,一夜的梦都有些乱糟糟的。第二天凌晨宁知就醒了,依稀听见门前摩托车的声音,似乎是江叔叔的摩托车。

宁知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跑到了前屋的阳台上,隔着窗玻璃她看到楼下张阿姨对江叔叔招呼道:“你先去看看,我估计待会儿宁忍他妈也会去的。我这两天要留在家里给小白和宁知做饭,你在那边能照顾着就照顾着,宁知她爸一个人不放心的。”

江叔叔不耐烦道:“行行行,这些你昨晚不就跟我说了一遍了吗?”

张阿姨叹道:“我说了你记得嘛?”

江叔叔有些不高兴了:“她妈胃癌这么大的事,我要是不小心仔细着,我还有脑子没?”

张阿姨赶紧制止道:“别这么大声!小心宁知听见,丫头年一过就中考了,她妈不是不让跟她讲?”

“这大清早的,他们平时上学都起不了这么早。”口中这么说着,江叔叔的声音还是略微放低了。

两人争论着,然后张阿姨目送着江叔叔骑着摩托绝尘而去。

宁知站在楼上阳台,寒气无孔不入地渗进自己的皮肤,她冷得要死也怕得要死。其实妈妈很早就不舒服了,经常大半夜睡不好觉,一夜一夜地熬,吃多少吐多少,脸色蜡黄。

所以她怎么就一点都发现不了妈妈身体很早就不好了呢,在她怨天尤人的时候,在她揣着满肚子的心事自认为长大了的时候,却选择性地无视了最亲近之人的痛苦。

毕花接到宁知的电话时,宁知的泪水已经止不住了,还未开口,泪水就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砸在窗玻璃上,升腾起一片雾气。她听见自己极不真实的声音,像是来自遥不可及的远方:“小花,你说胃癌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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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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