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漫起火烧云，韩冉用晚饭时间完成了最后的练习，关上琴房门，转身，熟悉高挑的映入闯入视线。
谢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口袋，没有其他动作，安安静静地看他。
韩冉事先没有让他来等自己，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点东西填肚子。”谢安拉开袋子，里面都是韩冉喜欢的零食：“怕你在台上饿死。”
韩冉眼睛一亮，几步上去前从里面薅包薯片出来，撕开易撕口往嘴里塞了几片：“现在饿不死了。”
说着，他拈起薯片送到谢安嘴边：“吃不吃？”
谢安的表情明显出现一瞬间的空白，他盯着韩冉的脸，男生和他的距离很近，甚至可以看到细小的汗毛。薯片边缘剐蹭着他的唇，他一时间忘了张口。
很短的空档，但韩冉反应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近、气氛也过于暧昧了，眼神尴尬地移开想要收回手。
手上突然传来一阵麻意。
——谢安埋头把薯片咬碎了。
还剩一半被韩冉捏在手里，谢安吞下嘴里的，又叼住另一半薯片，就着埋头的姿势抬眸示意韩冉松手。
韩冉脑子里“轰”的一声，对上谢安的视线后被火燎般松开手，竭力维持表面平静往后退开些距离。
谢安跟没事人一样吃完了嘴里的薯片，问抱着薯片袋呆傻在原地的韩冉：“怎么不吃了？”
韩冉深吸口气，一股邪火窜上脑门，他想生气，却又不能生气。生气的是谢安有了喜欢的人还不知道避嫌，让他陷入不断的自责和道德上的歉疚；但他却没有生气的原因，是他心思不正，他眼中的暧昧，在谢安眼里可能只是兄弟朋友之间的正常接触。
像经过摇晃的汽水，一切的汹涌澎湃全部被克制在狭小的瓶内，连爆发都找不到口子。
这层虚假的血缘关系是他亲近谢安的捷径，却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撕破的窗户纸。
“没胃口，不饿了。”韩冉撇开头，暂时不想看谢安的眼睛：“你要吃吗？给你。”
他说着，埋头有些暴力地把薯片塞进谢安怀里。突然被谢安手腕上那根红色的手绳扎了眼睛，干脆直接闭眼。不去注意谢安是否有跟上他，兀自往教学楼走。
他刚才甚至有开口让谢安把手绳还给他的冲动。
谢安感觉到韩冉情绪的突然变化，几步追上去，直觉告诉他现在不说话最好，就抱着被开口的薯片袋默默和韩冉一起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很热闹，基本没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全都手舞足蹈地站在桌边、过道里，围在一起激烈地讨论今晚的活动安排。今晚不禁手机，教室里不间断地响起快门声。
韩冉就是在这么吵闹的环境下开口的。
“谢安，你到底喜欢谁？”
他声音很小，在嘈杂的人生中几不可闻，或许只是太难受了，想问出来有个发泄口，不是为了有个答案。
趁坐下的动作，他仓促地看了眼谢安，男生还是默默地，脸部表情没有变化。
他没听到。
韩冉感觉鼻尖发酸，松了口气的同时止不住难受。
两人坐下无言半晌，谢安伸手将零食袋放在韩冉课桌上，还细心地把他最爱的翻到最上层。
“走了一截路，现在饿了吗？”
韩冉听见他轻声问。
他拼命眨眼把模糊视线的眼泪憋回去，点头把刚才没吃完的薯片拿回来。
他感受到谢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关心的视线，又想开了。
谁他妈管能不能在一起，大不了就当一辈子的兄弟，只要谢安一直在就好了。
想象着两个人老了头发花白一起在小区楼下称兄道弟拄拐散步的样子，韩冉觉得自己竟然也能接受。
他想着，又开了袋面包啃，啃一半觉得饱了，和手中剩下的另一半面面相觑，犹豫是把包装袋捏紧放回去还是扔掉。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吃不下了？”
韩冉点头，意识到谢安想帮他解决掉剩下的，打算把自己刚才啃过的地方撕下来再给他。
撕到一半他手又停了。
好兄弟之间吃点对方的口水怎么了？
“给你。”他习惯性把面包怼到谢安嘴边。
谢安也没躲，眼睛含笑直勾勾看着韩冉，“你喂我？”
“神经，自己拿着。”
谢安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热得人身上发烫，韩冉垂眸慌张避开谢安的视线，放手把面包放到谢安桌上。
谢安眼底笑意更深，三两下吃完韩冉给他的面包，起身离开座位，很讲卫生地连着薯片袋一起扔进后门垃圾桶。
透过后门小窗看到谢远征一闪而过的身影，谢安开始往回走，同时班上刚还站着的同学也全都回到座位坐好。
韩冉给谢安让开位置，谢安也不紧不慢地坐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急不可待地闪着台上的谢远征，等着他带来文艺汇演的消息。
谢远征教书几十年，难得被四十多双眼睛看得发怵，直入主题。
“把你们的凳子搬上，门口排队去操场了。”
“好耶！”不知道是谁先欢呼，伴着凳子被挪动与地面的摩擦声，接着整个班都像空中爆炸的烟花般活跃起来，连着教室感觉都在晃动。
谢远征看他们乐，自己也跟着乐。不急着先出门，给学生让开门口的道。
几乎是鱼贯而出，像**十年代朝气蓬勃的劳动工人，抱着自己的器械规规矩矩地站好等待分发任务。
韩冉和谢安被挤到最后才出门，排到队伍的末端。
其他班的学生也都在自家班级外面按同样的模式排好队，走廊里一片人声喧哗。
“要表演的几个同学，下去之后直接去后台找孙老师就好。”谢远征提醒完，大手一挥：“走！今晚你们玩个挺快！”
前面的班级先挪动，八班在后面有说有笑地立马跟上。环境嘈杂，韩冉在后面偏头和谢安咬耳朵：“那我还搬凳子干什么？”
两人的头因为下楼梯的动作时不时磕在一起，韩冉不作声地偏了些回去，谢安的头又借着回答的动作追上去：“你表演完还在后台待着？”
“噢，也是。”韩冉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很傻，接下来的话经过思考才说：“那我如果很后面才表演的话是不是可以先在观众席坐着？”
谢安很迅速直白地中译中：“想陪我？”
韩冉一时语塞，他觉得谢安这几天脑子出了些问题：“我只是想看表演而已。”
谢安点头应下，转而问：“想看谁的表演？”
韩冉：“？”
他呵呵两声：“表演什么不都一样，是你有特别想看的表演吧。”
谢安没反驳，韩冉知道自己猜中了，继续问：“你喜欢的那个人今晚要表演？”
“嗯。”
果然是这样。韩冉猜中了也高兴不起来，暂时失去了和谢安聊天的**：“你亲爱的兄弟专门陪你看表演，你眼里就只有美色是吧？”他忿忿评价道：“见色忘义。”
谢安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你刚说不是为了陪我。”
韩冉也不管了，接着反问：“我陪你你就不认真看人家表演了？”
“嗯，不看了。”谢安轻笑，转头观察韩冉近在咫尺的眼睫，两个人为了方便说话本来就挨得近，转头时鼻尖擦过男生的脸：“看你。”
韩冉受不了了，刚好队伍下完了楼梯，他轻推谢安肩膀一把，忽略加速的心跳强装镇定：“你认真看她表演行不行，搞得我多恶毒一样。”
谢安喉结滚动，韩冉看见直接一巴掌拍他背上：“别笑。”
谢安这次是真的有点无辜：“我没笑。”
“放屁。”韩冉脾气不好地吐出两个字，“我刚不打你你就笑了。”
“好。”谢安收敛神色：“不笑了。”
教室离操场不远，聊这一会儿也到了。现在天还没完全黑，能看到操场里已经零零散散有几个安顿好的班级。
学校难得良心了一次，知道这是高二最后一次看表演的机会，把高二的区域划分到了前面。
八班的位置很好，正对大舞台，虽然前面还有个班，但坐下来后视野不会被挡多少，能够很清楚地看清台上的人。
韩冉把凳子在谢安旁边放好，按照谢远征提前说的去后台找到了孙老师。报上自己的节目后韩冉知道了节目表演顺序，高一表演完才轮到高二，韩冉的钢琴独奏还是倒数几个，那时候天都黑了几个小时了。
嘱咐完韩冉来后台准备的时间，孙老师告诉他可以先回班里看表演，到点来候场就好。
现在后台没有几个人，韩冉这一趟来来回回不过几分钟，迈着愉悦的步子坐回谢安旁边。
“回来了。”
“嗯，还要好久才到我表演，老师说可以先回来坐着。”
谢安并不意外地点头，递了个东西到韩冉手上。
韩冉握住了才记起低头去看是什么东西。
“荧光棒？”他拿起来晃动两下：“哪来的？”
以前都是在台上看别人给自己晃，他还是头一回坐在台下给别人晃。
谢安把自己的那一根也给韩冉，说：“他们准备的。”
韩冉疑惑：“你不要？”
“不要，晃着傻。”
“拿着吧，刚好这里离舞台这么近，给你自己打个光，说不定你喜欢的那个人表演时候往台下一看就看到你了。”
韩冉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善良了，还会想法子撮合喜欢的人和情敌。
这句话很受用，谢安思索下把荧光棒拿了回来。
其实韩冉也有私心。女生，又要表演又是班上的，范围已经缩到很小了，排除秦媛媛，剩下就只有唐晓曼和王欣然，两个人的表演都在韩冉的前面，看谢安什么时候晃荧光棒就真相大白了。
韩冉不明白自己揪着谢安喜欢的对象扒干什么，但控制不住想知道能被谢安喜欢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有哪些优点，又是因为什么能让谢安喜欢上的。
这和他前几天的想法相悖，即使这个事实让他难受，但知道的信息越多，越接近答案，他就越如同受虐狂般去探索。
仿佛知道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检查对照对方的特质自己身上有没有，再做出“如果我是女生，如果不是所谓表兄弟”的假设，算出一个谢安喜欢上他的概率。
韩冉骂自己一句神经病。
太阳完全落下，进入蓝调时刻。有风，裹挟着春日夜晚的凉意，在耳边呼呼作响。卷起台上主持人裙摆，飘荡出好看的弧度。
感受到台下的热情，主持人三两句说完开场词，迅速将场地交给第一位表演者。
周围的人都纷纷举起手边各式各样的发光物，音箱传出音乐声，节奏鲜明，声势浩大。
韩冉第一次有这么新鲜的体验，他跟着周围的人举起手中荧光棒，认真享受别人用心带来的表演。
舞台简陋，设备简陋，表演也算不上专业。但置身其中，热情像是一簇火苗，微小却以迅雷之势传递，瞬间点燃全场。
轮换表演的间隙，韩冉转向看表演时一直没什么大动静的谢安：“你怎么没点反应？”
“什么反应？”谢安的荧光棒一直平放在腿上，偏头疑惑。
他不是个善于外放情绪的人，这种热闹的场面里他一直都是较平静的那个。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喜欢，他享受这种氛围，只是比起用欢呼来表达他的喜欢，他去更倾向于去注视，安静地去感知。
韩冉发出感慨：“到底谁能把你的情绪调动起来。”
谢安只是看着他，无奈笑出声，摇着头转回去，继续看接下来的表演。
韩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闭嘴没有继续追问。
台上歌曲柔缓的前奏响起时，耳旁却突然传来男生的喃喃。似有若无，被风揉碎成模糊不清的音节，极轻地落入韩冉的耳朵，在耳膜处重组。
像细雨丝，密密匝匝落在身上带着连绵不绝的痒意。
“我都这么明显了。”他似是叹了口气，啼笑皆非：“你怎么蠢成这样。”
我昨天怎么忘记更新……斯密马赛（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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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汇演（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