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记得

这次的月假通知的太晚,以至于谢远征念消息时,班上的同学都有一种幸福突然来敲门的惊喜感。

四点半准时放学,早就收拾好作业的八班人民猴叫着冲出教室,大有着要赔学校一个屋顶的架势。

韩冉着实欣赏不了这门猴叫艺术,收拾东西时以为旁边坐的还是谢安,下意识问了句:“生物作业除了半张卷子还有什么?”

旁边的人愣了几秒才回答:“两页练习册。”

女生的音色又小又细,在一群人的猴叫声中根本听不见。

韩冉抬头想让那人重复一遍,看到女生秀气的脸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换座位了。

操,刚才问作业的时候好像还扯了下人家。

韩冉有一种给自己一巴掌的冲动,他礼貌地对女生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没反应过来,能再说一下生物作业是什么吗?

成,这下人女生耳朵也红了。结结巴巴刚准备开口,一道男声插了进来。

“半张卷子,两页练习册,还有要问的吗?”

说话的人是谢安,他也才收拾完东西,单肩背着书包站在韩冉桌边。

韩冉愣了下,道:“没,你等我找一下练习册。”

他埋头在桌兜里找出书塞进包里,从座位上起来招呼道:“走。”

难得王欣然和他说了句话,看女生还坐在位置上收拾书包,思索了片刻,还是和女生说了声再见。

女生正在收拾笔,手一抖,东西哐啷一声全掉到了地上,边弯腰边回答:“再,再见。”

掉的笔还不少,在地上躺成一片。韩冉和谢安帮女生捡起了剩下的笔,并肩出了教室门。

路上韩冉问谢安:“那姑娘对谁都这样?”

“哪样?”

“闷着不说话,你一和她说话她就脸红。”

王欣然是分了科才来八班的,加上平时在班里确实不爱说话没什么存在感,谢安对他印象也不深。

“不清楚。”

韩冉“嘶”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哎,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太帅了,她看着我害羞?”

这时风吹过来,韩冉额前的碎发被吹开,露出光洁的脑门儿,怎么看怎么显摆。

谢安忍住没怼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两个字。

“臭屁。”

话才说完,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颗黄蓝相间的排球就直冲冲飞过来,砸到了谢安的手,发出一声闷响,轱辘辘往一边滚去。

一个人影从远处飞快窜过来,把球捡起,走回来喘着粗气对谢安说:“还好你站得远,不然这个高度要被爆头了。”

替谢安劫后余生的韩冉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位始作俑者。这人他记得,上次拉谢安打球被拒绝的那位。好像一个多月过去他又黑了一度,暂且叫他黑人吧。

手还有些麻,先轻甩了两下。

黑人兄见状问:“手没事吧?”

“没事。”

黑人兄眼睛一亮:“那你们时间还早,来打会儿球?”

谢安身形一顿,完,上套了。

“我们现在休息,你和你朋友一起来打会儿呗。”

盛情难却,况且先前已经拒绝过一次了,谢安只好问旁边韩冉的意见。

“你去吧,我就算了。”

这边谢安还没说话,黑人兄就先开口了:“反正就是打着玩,比赛的时候看你打的也不赖,就一起来嘛。”

“我?”韩冉惊异于黑人兄的记忆力。

“一直都戴个黑口罩,我应该没认错吧,你这身打扮还挺有记忆点的。”黑人兄挠挠脑袋,嘿嘿一笑。

韩冉还是打算拒绝,谢安却说话了。

“一起吧,等着无聊。”

被人半推半就的上了球场。一些才训练完的人在旁边喝水休息,还有些没和谢安打过球想过几招的,从地上坐起来拍拍屁股晃悠悠进了场。

以前比赛时六班那几个也在场,刚想上来嘲弄几句,被谢安提前一个眼神镇回去了。

为了避免交通拥堵,二中的月假是分时间按年级放的,高二放完,其他年级的同学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这边场上打的火热,三三两两的学生围在场边竟也看得各外认真。甚至还有买奶茶,手抓饼边吃边看的。似乎懂得些门道,看到好球还会大声喝彩。

看球的人一直没有散去,韩冉几次想下场找个人少的地方呆着,都被一起打球的几个留下了——这些练体育的大块头倒是热情,管你是招人唾弃的明星还是什么,能和他们打球那就是他们的好兄弟。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专心打球的话,也算不上长。11月份的天气,虽然时不时有风吹,但打完球,每个人的额角都浮上了一层细汗。

坐上车,车开的不徐不慢。韩冉靠窗坐着,把窗子打开后总会有风从脸上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将打完球的倦意一扫而空。

头发有些长了,顺着风不停蹭着脸上的皮肤,他觉得痒,想伸手去理,却察觉到手上少了东西。

“怎么了?”

谢安余光瞥到他突然僵住的动作,转过头来问。

韩冉收回手,有些局促地舔了舔下唇:“你有看到我的腕带吗?”

“腕带?”谢安打球的时候,看见韩冉将东西摘下连外套一起放在了场边。应该是走的太急,只拿了外套,把腕带落下了。

车子已经驶出了有段距离,现在说回去拿也不太可能。韩冉坐在座位上,不停的把外套袖子往下拉,试图用布料遮住手腕上的疤痕。

犹豫了许久,在下一站快要到了的时候,韩冉突然起身,想往门口走。

谢安及时叫住了他:“你要下车?”

韩冉的表情看着有些焦灼,“我找一下,你先回去,不用管我。”

“别急,我问一下王宇。”

王宇就是那个黑人兄,和谢安是初中同学,关系还行,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但平时没怎么联系。

“别麻烦别人。”韩冉见谢安拿出手机,情绪更激烈了,抓住他的手腕:“我和他也不熟,时间还早,我自己去找。”

韩冉执意要去,谢安干脆也就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

“我自己去就行。”

谢安问他:“我和你也不熟?”

“没有那个意思。”韩冉有些语无伦次,浑身上下如万蚁噬骨一般,惊恐的情绪像海浪扑来将它吞噬。

手上的疤是过去刻在自己身上的一个丑陋烙印,没有东西遮盖,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被众人的视线凌迟,像是把自己最黑暗,最无法让人知晓的那一段公之于众。

车停在了站台上,谢安往后门走去,“那我陪你找。”

男生看着韩冉,眸子如同没有杂质的黑曜石,里面映射出韩冉的样子。

韩冉就撞进这样一双深邃的瞳孔里。

最后还是没有下车回去找。王宇打电话过来说捡到了东西,现在已经带着坐在回家的车上了,让韩冉明天下午收假来拿。

其实也能现在拿回来,但韩冉在麻烦别人开车回来和自己煎熬一天里,选择了后者。

从车站走到小区门口,韩冉一直把脸埋进口罩里,左手抓着袖口不让袖子往回缩,像极了一只畏畏缩缩的鹌鹑。

“不想露出来?”谢安看着露出一角的疤痕,问道。

韩冉注意到他的视线,又把袖子往下扯了一点,“太丑了,别看。”

身边的人沉默了几秒,看着韩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不丑。”

韩冉神色一顿,大脑突然出现了空档,这两个字在耳边环绕了半响,他才像潜入水里的人,辨清了声音。

不争气地,喉咙有些发酸。

谢安继续问着:“有没有想过把它摘下来?”

“林医生有让我试过。”

谢安问然后呢。

“不太行,应激了。”韩冉轻轻摇头,自嘲的笑了一声,“其实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以前别人碰我一下都会犯病。”

“之后,林医生让我慢慢来,我就没怎么摘过了。”

“——打球的时候?他们离得远,注意力都在球上,而且......也不想因为我一个人就输掉比赛。”

说完,韩冉垂眸看了眼左手腕。他的肤色太白,衬得那道疤格外惹眼,像在是洁白的雪地里拖出了一长条血迹。

“真不丑?”他喃喃,睫毛颤了几下,“我觉得挺吓人的。”

小区里有人路过,韩冉又匆匆把手插进了兜里。

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叹息声,下一秒,谢安握住了韩冉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兜里拉了出来。

温热感让韩冉一愣,一时间竟忘了挣脱。

低头看,少年的手掌已经发育得足够宽大,包住了自己手腕上伤疤蛰伏的地方,紧贴着皮肤比任何东西遮的都要严实。

感觉到韩冉身体的僵直,谢安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只要韩冉有任何不舒服,他都可以立马把手抽回去。

男生的手腕很细,他能感觉到腕骨的硬度和脉搏规律的搏动,这是种很神奇的感觉,似乎他触到了男生最脆弱又坚强的生命。

韩冉回过神来,抽出了手。

手心的温热感消退,谢安垂下手,按了按指节,发出几声轻响。

“抱歉。”

韩冉觉得是自己就要避着躲着的窝囊样,让谢安看不下去了才出的手。他半只手掌都又放进兜里了,又决定像个男人咬牙把手拿了出来。

“没事,就当脱敏了。”他对谢安说,想着自己或许该试着去直面过去留下的伤疤了。

当天晚上,他把下午的事告诉了林泽意,林泽意很惊喜于他的状况。

“你说你让他碰了你的疤?”

韩冉站在阳台,望着楼下的灯火通明吐了口烟。

“嗯。”

“那你有什么反应吗?心悸害怕之类的。”

吸一口烟,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动静,韩冉往旁边挪了挪步子,对手机那头答道:“心悸?当时我心跳加速,耳根子泛红,算不算?”

那边林泽意沉默几秒,深吸了口气,“你别和我开玩笑,真的?”

韩冉将烟靠在阳台边,抖了抖烟灰轻声一笑:“开玩笑的,当时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他手挺暖和的。”

“你小子最好只是开玩笑。”林泽意笑骂一声,“看来你身体已经默认接受你他了,介不介意我去联系他?他应该有助于你心理的康复。”

韩冉烟放到嘴边,刚准备吸一口再作回答,阳台突然站了个人在跟前。

看清那人的脸后,韩冉下意识骂了句脏话,立马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放下手机,有些尴尬的看着谢安,慌里慌张的样子像个犯了错被抓住的小学生。

“抽烟?”

韩冉默默把烟盒往兜里推了推,嗯嗯啊啊几句打算蒙混过去。

谢安在阳台和韩冉四目相对,然后朝他摊开手,示意韩冉把东西交出来。

无法,韩冉一脸不忍的把烟盒放到了谢安手上——一盒芙蓉王。

拿到烟盒还没完,谢安依然一言不发地盯着韩冉。

我靠,他不会还要打火机吧。

果然,谢安开口了:“打火机。”

韩冉:“......”

他觉得谢安今晚是来索命的。

韩冉一动不动,尝试用沉默与之反抗,谢安左眉轻挑,表示自己并不领情。

“啧”一声,韩冉不情不愿地摸出打火机,和烟一起放到谢安手上,望着自己放在别人手上的半条命,直觉得牙疼。

盖着听筒的手感受到有规律的震动,韩冉猜到林泽意肯定在笑他。

果不其然,等谢安走后,韩冉把手机重新放在耳边,林泽意忍俊不禁的笑声毫无遮掩的直往耳朵里钻。

“......别笑了。”

“不好意思。”林泽意干咳两声,止住了笑意:“他走了?”

“嗯,把烟和打火机都缴了。”

“收得好,隔着手机我都能闻着烟味儿。”男人在那头抿了口茶,韩冉已经能想象到他幸灾乐祸的样子了。

“他还挺有法子治你的,当时你不听劝想着要脱敏去抽烟,我怎么都拦不住。现在人家两个字你就老老实实把烟交上去了。”

“你当时说的,越害怕一个东西,就越要去了解他。”

“我还说吸烟有害健康,你怎么就不听?”林泽意继续检讨韩冉的罪行:“上个月我还让你把口罩摘了慢慢适应,结果前几天看你进小区还在cos蒙面侠。”

说得有些心累,林泽意叹了口气:“韩小朋友,你能不能自觉点,别让我天天治着手头的还要愁着你那头的。”

“听令林医生。”

唠了这么久,林泽意终于又说回了正题:“最近感觉怎么样?还梦游吗?”

“没了,也可能我是自己不知道。”

“虽然你以前工作不轻松,但上学的压力肯定也不比你那个小多少,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一切事情都要慢慢来,总会朝好的地方发展的。”

林泽意的声音带着他那个年龄独有的沉稳耐心说话时,温润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听了立马心安下来的魔力:“你离高考还有一年半,实在不行咱就上个高四,没什么丢人的。”

这句话给韩冉听乐了:“你都这么说了,高考我不得考个本科给你看看实力?”

林泽意也跟着乐:“有这个信心就好,我等着。”

只要认定做一件事,就算知道自己不会是最突出的那个,他也会倾注时间去做。以前的每场舞台是,现在的读书也是。也不一定非要去争个第一只,只是如果把自己未来的赌注都押在一件事上,最后还没有打出个Happy ending,那就太废物了。

头一件事韩冉已经失败了,但他还不想做个废物。

聊了许久,电话挂断后韩冉往卧室走,发现门口还站了个谢安。

过道里灯还开,着比阳台亮了不少。以至于韩冉一眼就抓住了重点——谢安手上的烟。

他确实没什么烟瘾,但刚才烟才拿手上几分钟就被迫掐掉了,换谁都会觉得嘴里少点东西。

“这盒抽多久了?”

“这个月月初买的,真没抽几根。”

被抓到抽烟不止一次,韩冉对这些问题早就已经对答如流了。

谢安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把烟和打火机送到韩冉面前,示意他拿回去。

“抽完别买了。”

本以为再也摸不到的东西失而复得,韩冉半信半疑的看了眼谢安,本着过这村没这店的原则,伸手把东西拿了回去,速度快得像是怕谢安会突然反悔。

“以后抽烟不用躲着。”

“心情闷的话......可以干点别的。”

韩冉眨眨眼,想起来自己以前的话,终于知道谢安这么有原则的人,为什么愿意把烟还给他了。

——“以前是为了脱敏,现在心情闷的时候会抽一点。”

许久之前的话,韩冉当时也以为他只是为了蒲尽江而问的。

没想到他还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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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鳞
连载中白远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