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球算是打出了八班的气势，六班那几个都收起了自己的流里流气，肉眼可见地正经了起来。
八班转位，发球的是韩冉不太熟的四号，赛前找谢安问了下名字，叫祝至东。人不高，但是个重量级选手，一记上手发球过去感觉球都被打变形了。
对面明显不是吃素的，荧光粉三号虽然嘴欠，但打球确实有一手。能看出来他是六班队伍的核心，二传接到球后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到网前起跳扣球。
韩冉一直死盯着三号的动向，看到他进攻的意图后瞬间闪身跟上，抬手起跳，在三号的面前架起一道高墙。
感受到自己的手触到球后，韩冉会心一笑。
他的判断果然没错。
触球一次，球的动力大大减小，往张诂那边飞去，他却呆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张诂!你他妈接球啊!”
张诂这才回过神做好姿势，但因为没有准备好，球飞出了场外。祝至东跑着去接，却还是没有将球打过网。
“老张，你发什么呆？！”
高赞上前拍了张诂脑袋一巴掌:“人球都给你垫起来了你还不敢接？”
“不是。”张诂摸了摸自己被拍了一巴掌的后脑勺，样子傻得有点让人想笑。
他茫然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看向韩冉，大声问:“不是，你他妈会打球？”
刚开始本来还没人注意到韩冉，结果张诂这一嗓子喊完，六班那边的人都齐刷刷朝他这边投来了视线。
他把有些下滑的口罩往鼻梁上拉了拉，在心里回了他一个白眼。
六班转位，现在是最矮的八号站在韩冉面前。
但韩冉不敢轻敌，思考着对方这个站位会打出的配合方式。对方也同样在上下打量着他，最后将游离的目光锁在了韩冉左手的腕带上，顿了一下，淡然地收回视线。
哨声响起，排球直冲一号位的高赞飞去。高赞没控制好力道，直接将球垫过了网。六班抓好了这颗机会球，不屑于搞其他的，把准备进攻明晃晃摆在面上。
一传接球，八号位接应，起跳拉弓。
要扣球？
不对。
韩冉眸光一闪，看见八号迅速抬起另一只手，朝后排的九号传去了球。
假扣真传。
九号早已在后排准备好了，一记扣球猛地飞来。
韩冉率先做出反应接球，打算将球垫给二传高赞。手腕感受到一阵巨大的冲击力，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裁判吹哨的声音。
抬眸，发现球早已偏离原本轨道，滚出了场外。
一来一回的速度太快，场上的人基本都还是懵的。
网对面传来一声口哨，韩冉冷着脸转头，对上了八号的目光。八号像是早有准备地扬眉，然后勾起唇角回了他一个挑衅的笑容。
韩冉知道对方是故意的，故意引导九号往自己这边扣球。原因还不清楚，可能是想骗自己的拦网，可能单纯觉得他菜接不到这个球。
不管什么原因，韩冉知道对面是锁定自己了。
果然，后来六班的进攻基本上都是朝韩冉去的。
韩冉的运动量骤然增加，这对他的耐心和体力无疑是巨大的考验。他需要辨别谁才是真正进攻的人，还需要反复辗转位置起跳拦网。
随着体力渐渐流逝，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对方多次使用各种进攻方式让他被动地进行一传垫球，他的一传其实不差，但今天绝大部分的垫球都像中了邪一样往界外飞去。
又是一颗没有传好的球......
随着哨声响起，裁判宣告上半场的结束。
韩冉过滤掉两个班观众席上各种声音，看了眼记分牌——25:13，这一局里，他丢了五颗球。
他垂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然后又缓缓松开。
谢远征让唐晓曼准备了一箱矿泉水，上半场结束队员休息后，同学都拿着水围了上来。
“没事，一个半场而已，我们下半场打回来。”秦媛媛看着垂头丧气的张诂，难得出声宽慰道。
唐晓曼也说:“其实输了也没什么啦，对面六班全是专业训练拿过市冠军的体育生，我们在成绩上压了他们一头，体育上没他们厉害也不丢脸。”
张诂猛灌了好几口水:“没那么严重，只是他们几乎没有短板，我们打着太憋屈了。”
“我们这边就我老高和安哥能打，祝至东，韩冉他们都有些——诶？韩冉呢？”
“你还记着他？他一传那么多球就没有几颗是打好了的，全都朝场外飞，现在六班那边都在笑他是那边派来的卧底。不见了才好，比赛打完前都别回来，说不定没他我们班五个人还能打得更好。”男生翻白眼说着，结果感觉裤脚一湿，低头发现一瓶没有盖盖子的矿泉水倒到了自己的腿边。
“卧槽，安哥你干嘛。”
谢安淡淡的将水瓶扶正，盖上盖子，然后站起身，在男生的注视下找唐晓曼要了瓶没开封的水后往观众席另一端走去。
看到和谢安在一起的人影，男生不解地皱紧了眉。
——“你怎么来了？”
第一局结束后，韩冉自己找个了人少的地方坐着，没有和谢安一起返回观众席。
“因为有的人眼瞎不知道八班观众席在哪。”
“......”
谢安把手上的水递给韩冉，韩冉接过水，将口罩拉至下巴，拧开瓶盖灌了几口。
“队里人等你回去讨论下局站位。”
看韩冉喝完水，用手背擦掉喉结上挂着的水珠后，谢安才继续开口说。
韩冉:“你们讨论，我无所谓。”
谢安本来看着就不太开心，韩冉这句话说完，他的脸直接黑了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良久，在韩冉以为他要转身走了的时候，他突然问道:“你怂不怂？”
“气都喘不过来了也要把口罩戴着，失误了几颗球就不敢回去，你到底有多怕见人？”
韩冉身体一僵，没想到谢安会突然这么说。
“我戴口罩碍着你了？戴口罩还不让人打球了？这规矩谁定的？排联么？”
“比赛是我想打的么？我说过我打的不行，是谁硬要拉我上场的？是，我是打得不怎么样，但该我的球我都有去接去拦去垫，怎么就成混子卧底了？我他妈不想赢么？！”
对方突然发火说了这么多，谢安不但没有气上头和韩冉互相输出，甚至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格外平静。
“韩冉，没人怪你。”
韩冉还想说的话被这几个字堵了回去。
“都知道六班厉害，没人怪你。”
谢安继续道:“那几颗确实有问题，但你打的不单单只有这几颗。”
黑色口罩下，韩冉的嘴唇似乎在微微颤抖。
“回去？”
谢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黑棕色的眸子里倒影的是韩冉的影子，还盛了一抹阳光。
韩冉和谢安回去的时候，下半场刚好准备开始。
张诂跟找到宝贝大儿子的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我去，找你俩半天了，干嘛去了？”
“问他。”
“......上厕所。”韩冉半天憋出来这个理由。
“你俩上厕所还要专门结个伴一起？”
“少管。”
韩冉怕自己忍不住爆粗口，没再理身后一直在“咦”着的张诂，走到赛场边，埋头摘下了左手上的腕带。
八号见韩冉摘下了让他多次失误的因素，才想开口再说上几句，却在看到他手腕上的情形后堪堪愣住了。
一道很长的疤，像是盘旋在手腕上的荆棘，上面覆着新生的嫩粉的肉，应该才完全愈合没多久。
站在韩冉旁边的谢安微不可察地蹙起眉，看着韩冉用那只白到血管都发绿的左手摘下了他一直戴着的黑色口罩。
场下的观众这个时候还在跟着两队交换场地而换位置，看到这里，集体静默了几秒，然后一片哗然。
六班换了站位，发球的五号在端线踌躇半天，看起来有些蹑手蹑脚。最后站在端线右边，将球发到了谢安的方向。
球的力气还是很大，谢安见自己接不到，迅速一个侧身，给身后的张诂留出上前接球的位置。
张诂平时就嚷嚷自己要虐杀对面谁谁谁，虽然听着很臭屁，但他确实有那个资本。
他的反应速度很快，见高赞现在的位置不好托球，就毫不犹豫地将球垫给了另一位能二传的祝至东。
祝至东还是差点临场反应，像是没料到张诂会传给他，反应过来时还没有准备好，球只是擦过了他的指尖，轻飘飘地向地面落下。
他身后的人赶忙去救，却被一道身影抢先了。
韩冉找住机会起跳伸手，直接将球及时地吊了过去。
对面的反应也很快，迅速将球救起，然后由三号向韩冉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韩冉摘掉了腕带，接球没有再出现接歪的失误，一传的球很稳地落在高赞手上，高赞和谢安配合，将球几近垂直地扣了过去。
二中的操场是塑胶的，不能鱼跃救球，前排的九号尝试去救，身子都要扑下去了，球还是落了地。
八班传来一阵欢呼，唐晓曼和秦媛媛更是带着一些女生将横幅高高举起，欢呼大笑着来回晃。
韩冉微喘着气，经过五分钟的休息他早就不累了，只是在稳稳接到球时，看到自己接的球被队友托起扣下，球就像砸在了自己的心上，带着震撼和安逸踏实。
他甩了甩自己没被束缚的左手，对上了队员投来的目光。
“放心传给我。”
谢安开头应了句“好”后，张诂他们也跟着点了头。
韩冉的实力发挥出来后，八班打起来明显没有上局那么吃力了，第二局打出了23:25的胜局。
荧光粉队伍里的人狠狠剜了韩冉一眼，调整好状态，开启了最后的决胜局。
最后一局，哪队率先拿到二十五分且再连续领先对面两分即为获胜。
这一局六班换下了五号，新体系打法变得更加激进，六边形的实力又让人找不到进攻的漏洞。
谢安好几次的扣球都被对方的拦网抓住机会，转身一变变成了对方的机会球。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高赞当机立断，增加了将球传给副攻张诂的次数。
张诂虽说能扣，却不会抓对方的防守空隙，扣过去的球基本都被对方稳稳当当接住了。
但二班本来也不差，今天又跟开了挂似的，竟然也能和六班打个你来我往。转眼间，比赛来到了最紧张人心的时刻。
六班率先拿到25分，二班紧咬不放，迅速将比分拉平。
经过三局比赛，双方的体力都已消耗殆尽，六班的体育生都开始了微微喘气，八班这边基本都是靠着残魂余念吊着气。
韩冉伸手揩了揩从额头滚到鼻尖的汗，调整着自己的气息。对面的优势在这时候展现了出来，几个体育生虽然累，但一个个打球的力道丝毫未减，抓住祝至东和另外一位队员的防守漏洞又拿一分。
六班的学生都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大声欢呼着提前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
——只差一分。
韩冉现在转到了五号位，嘴唇有些发干，他用舌尖扫了一下，不敢松懈，死死盯着对面的发球。
裁判这次的哨声格外具有穿透力，六班现在的站位是主攻和二传都在前排，对面唯一会跳发的九号起跳发球，球以惊人的速度飞过了球网，又从前排张诂的头顶掠过。
“韩冉！”
张诂大声喊着后排的韩冉接球。
韩冉挪步，接到球时强大的后坐力差点没有让他站稳，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好球！”
四号位的高赞看见稳稳朝自己飞来的球，如前几局一样抬起自己的手，连喊人的声音都格外用力。
“谢安！”
现在的站位对八班很不利，谢安在发球的一号位，高赞和谢安站在了场上最长的对角线上。
曲肘，高赞用力将球推出。
肌肉记忆让谢安迈开步子助跑，可这距离还是太长了，空中的球明显传不到他能扣的位置。
像有人放了慢镜头，这颗球的轨迹和谢安助跑的动作在韩冉的眼前一帧一帧地滑过，他知道让谢安扣球是不可能的了。
——就这一颗球，落地了就输，没落地比赛就还没有结束。
身体率先做出反应，风从韩冉的耳边呼啸而过，他跑至网前，起跳，拉弓，将球用力扣了过去。
“接球！”
对面立马回防，球打到手腕上又弹起仿佛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扣过去！”
对面的二传边大声喊着，后仰着将球传给了主攻手。
韩冉的目光紧跟着排球，如前几局一样，起跳，抬手，下压。
“砰。”
球落地的巨响在每个人的耳蜗里炸开。
裁判吹响口哨，高举左手的旗子指向二班场地，红色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张诂看着落在六班场地的排球和拼命跑过去却没有将球救起来的对手，一声“卧槽”从嘴里泄出来。
他激动地拍了韩冉后背一巴掌，谢安都能在一旁清晰地听到韩冉胸腔里发出的声音。
“拦网得分！你他妈！你超神了知不知道！”
高赞强压着自己的情绪，“靠......兄弟，你这操作秀我一脸。”
韩冉才从自己拦网得分的震撼里回过神来。他双手握紧又张开，听到观众席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往那边看过去。
他看到秦媛媛和唐晓曼带着第一排的女生欢呼地站起来，高举着属于八班集体的横幅，脸颊通红地喊着四个字。
“韩冉牛逼！”
“韩冉！你是我的神！”
“去他妈的狗屁绯闻!kavier永远是视线聚焦点!舞台小疯子!再拿一分!”
熟悉的称号和欢呼声传入韩冉的耳朵。
虽然比赛还没有结束，但韩冉知道，不管他是否拿得下最后一球，属于他的胜利他都已经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