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鱼之眷的印象里,自打上高中,班主任来家访的次数愈发频繁,半年两三次,一年算起来就得有五六次。
她不喜欢老师来家里。
来她和大鱼的家。
有种敏感猫咪被别的物种侵占领地的刺挠感。
所以知道午后又有家访,她就一直在画室里沉迷画画。手持一支笔,画毛茸茸的小动物,画一年四季的风景。
但最多的,是画鱼知让。
独属于鱼之眷的不同年龄段的大鱼。
每一幅画作的右下角都会有一条披着水草的金色小鱼。
她沉醉在自己出神入化的画技,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速,再出来,柳姨告诉她,讨人厌的林老师垂头丧气、夹着尾巴走了。
鱼之眷眉开眼笑:“走就走了,以后再不要来才好。柳姨,我的画找不到了,你知道收哪里去了吗?”
柳忱心里一咯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是一幅特别漂亮,周身泛蓝色流光的大鱼,哦,也可以说是鲲,鲲上面站着条金灿灿手持画笔的小鲤鱼精,就挂在画室最大的那堵墙,我画了好久,一觉醒来找不到了。”
“之眷小姐……”
看着努力找补的柳姨,她问出一早浮在心尖的猜测,声音很轻:“是……是和浴缸、吊灯、沙发同样的命运吗?”
“这……”
柳忱是鱼青鸾留给女儿的亲信,看着小公主从牙牙学语长成出色少年,受不了她杏眼一闪而过的晶莹,迭声安慰。
不想要她担心,鱼之眷几个呼吸,状态调整过来,耷拉着的眉毛恢复神采:“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这么一想,心口果然不堵了。
反而开始心疼她精神状态不大稳定的大鱼。
大鱼太不容易了。金融圈不好混,大老板没那么好当,这不,活着活着就疯了。
家里已经有个不稳定的,她得稳住。
她眼睛漫开笑,年少的身体焕发出无尽活力:“那我就再画一幅。”
画一条自由自在,驰骋海洋的霸王鱼。
而霸王鱼的身边,总有一条惹眼又幼小的小鱼,相依为命,投奔幸福。
“好好好,再画一幅,下一幅更棒!”
柳忱给她加油打气,鱼之眷才从画室出来,不急着动笔,挽着她胳膊下楼去山上的密林打猎。
太阳落尽最后一寸余晖。
倦鸟归巢。
仿佛打开某个奇异的开关,充满人情味的别墅突然坠进空濛幽寂的空间,热热闹闹的气氛不再。
天黑了。
能走的人都走了。
拿高薪酬的安保人员轮班换岗,守在外围的小房子,除非家主传唤,不敢越雷池一步。
五层的高大别墅,灯光全部亮起,如一座被光明囚禁的囚笼。
前一秒说着“大鱼大鱼,我们凡事想开点,精神压力不要太大”的明媚小太阳,眼里的柔情依赖缓慢化开,凝成粗粝伤人的恨。
她松开悬在半空投喂的手,汤勺毫无意外磕在雪花白大理石桌面。
闷沉一记钝响,汤水洒出来,勺身顺带弹磕第二下,短促单薄,余音被围上来的空旷吞没。
“鱼知让,你怎么还不去死?”
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夜幕降临,蛰伏的第二人格苏醒,限定版的柔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尖锐刺骨的憎恨。
鱼知让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笼罩浅浅的影,身体里的热度慢慢冷却:“恩未偿尽,我不能死。”
“是不能,还是你不敢?”
“不能,也不敢。”
“呵!你终于肯承认了?”
女孩神情讥讽。
鱼知让喉咙微动,涩声道:“芝芝,我的命是你的。活着或者死去,从那天起已经不再由我支配。你随时能来讨债,我本来,就欠你们的。”
“亏欠?说得倒是轻巧。”鱼之眷骤然发疯攥紧她衣领,迫使她直视自己眼睛:“你说,我难道不应该恨你?”
“你应该恨我,芝芝……”
“别叫我芝芝,你不配!”
一拳砸在女人冷白的脸颊。
用了十成力。
可这一拳并不能消解她的愤怒,怨恨如火,烧得她痛不欲生。
四下环顾,看着两人满怀热情倾力打造的‘家’,她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情态,声音低哑,与白日全然迥异的病态苍凉:“鱼知让啊,你有什么资格做她的家人?又哪来的脸和她组建共同的家?她为什么没有家,你不是最清楚?”
词锋如刀锋。
字字剜心透骨。
“你体内流淌着杀人凶手的血,你们一家子都是吸血的水蛭。沾上你,是我们的不幸,是我倒了大霉!你自己没有人爱,还要害得我没有爸妈,你对得起带你走出大山的鱼青鸾吗?”
“别说了……”
“我就要说!为什么不能说?鱼家给了你改变命运的机会,鱼青鸾亲手带你走出大山,他们那么爱你,你却给他们带来灾祸,可笑的是他们临死还要护着你……”
“我每时每刻都在后悔,是我对不住你们,但事情发生已经无法回转。之眷……我求你,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是我不放过自己?是她爱你!”
鱼之眷气急败坏地团团转,神态癫狂,嘴里连珠炮吐出让人更加心碎的剖白:
“她爱她的大鱼,爱你们朝夕相处的每一天。
“若不是发了疯地爱你,就不会有现在想一拳打碎这世界的我。
“爱可真离谱啊。它能让人支离破碎的同时还想拼了命地缝缝补补。怎么样?你满意现在的我吗?是不是一入夜你的心就会发颤?
“她用尽全部力气来爱你,她只剩下你了。你呢?你爱不爱她?你又爱不爱我?
“你说话,你说话啊!你不说一句话的样子显得我很像个疯子……
“谁喜欢当疯子!”
一钢锤准头极好地砸在上空悬挂的崭新古铜暖水晶吊灯。
破碎的声音清晰分明。
鱼知让的心提到嗓子眼,看她没被落下来的碎片波及,整个人直接脱力:“我爱你。”
“我不信!谁会爱上一个疯子?!”
女孩声嘶力竭地呐喊。
破坏欲爆棚。
尽管很想,可她不敢让鱼知让也像头顶的吊灯砰地一声炸开。
怕没法给白日的芝芝妥善的交代。
怕那个看起来是正常人的鱼芝芝彻底丧失存活的勇气。
鱼芝芝爱鱼知让。
夜晚陷入疯癫无法自拔的鱼之眷也深爱温软烂漫的自己。
于是承受怒火的,是吊灯,是餐桌,是新买的欧式老牌沙发,是鱼知让布置简洁的卧房……
她忙得很。
风风火火。
阴郁躁狂。
目睹这一切的人,眼底升腾无限的痛苦和自责。
鱼青鸾临死要她不要自责。
怀着信重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她。
但她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第二人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她问过自己无数次,竟说不准芝芝生病的具体时间。
她太粗心了。
不是个好监护人。
直到芝芝灵魂破裂,她才清醒地知道,哪怕四年间芝芝表现得毫无异样,早就忘记失去双亲的伤痛。
然而事实告诉她:没有。
如何能忘?
自爱里一天天长大的女孩何等眷恋她的家人。
那场车祸。
那次无法转圜的失去。
从来没有释怀。
鱼知让寸步不离跟着她的女孩,在鱼之眷忽然倒地之前,长臂一揽,把人抱在怀中。
……
三楼,卧房,筋疲力尽的女孩进入酣眠。
她发起疯来不管不顾,总有不小心伤到的时候,照例为她清理好细小的伤口,又处理好自己的伤,鱼知让在床的另一侧躺好。
室内漆黑,听着耳畔绵沉的呼吸声,思绪翻飞,恍惚回到记忆里藤蔓交缠的盛夏。
……
蝉鸣声阵阵。
热浪来袭,颂城的夜晚有着不弱于白天的繁华。
鱼知让下了车匆匆往鱼家赶,容色憔悴,不修边幅,热汗打湿白衬衣,紧贴着后背蝴蝶骨,身板薄得近乎脆弱,自带孤独易碎的美感。
她赶到的时机还是迟了。
一脚踏入鱼家,眉峰冷然的鱼之眷穿着质地柔软的公主裙坐在台阶。
场面混乱,柳姨顾不上她,愤怒地指挥保镖将人往外轰。
来的是鱼秦两家的亲戚。
也是鱼青鸾、秦似水,宁死不肯让利寸毫的血亲。
探查到夫妇二人的死讯,等不及天亮,便如饿狠了的鲨鱼,闻着味儿来了。
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诋毁,彼此不留情面,围成一圈又一圈,面红耳赤争夺孤女的抚养权。
“谁准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知让?”
“呦,杀人犯的女儿,怎么还报警了?呸,真是晦气!”
“青鸾自诩算无遗策,结果还是引狼入室,命都没了,可怜……”
唯利是图的亲属们不想和警察对上,说了几句酸话,恨恨地走了。
鱼知让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女孩身前。
“芝芝。”
十三岁的鱼之眷身骨还没完全长开,看起来很小的一团。听到熟悉的声音,飘走的魂魄慢慢飘回来,瞳孔聚焦,眉间冷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仰起头,眼睛发亮,声线软甜:“大鱼姐姐,毕业快乐!”
选择性地拒绝来自外人的闲言碎语,恶毒诅咒。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信。
她笑得很开心。
纯洁,自在。
好比天上明月,海里游鱼。
然而蓬勃的祝福没有得到热切的回应。
鱼之眷喉咙发干,心脏收紧,眼里泄出紧绷的惊惶:“大鱼姐姐,你、你别哭啊。”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抓住了她。
她摇摇晃晃起身,不住朝来人身后张望,眼里的欢喜期待一点点黯淡。
她问:“大鱼姐姐,妈妈爸爸呢?他们人呢,不是说好你们要一起回来?好晚了,怎、怎么就你一个人……妈妈爸爸,他们……他们……”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芝芝……对不起……”
濒临崩溃的歉疚声击碎心底最后残存的幻想,鱼之眷狼狈地直面现实。
她才十三岁。
她没有爸爸妈妈了。
那些人说的……
是真的。
好难过。
好慌。
怎么办?
她固然喜欢大鱼姐姐。
可是……她更爱酷酷又爱笑的妈妈,爱温柔的爸爸。
“大鱼姐姐,为什么,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她低声喃喃,刹那间仿佛灵魂出窍,眼里不受控地生出直白刺目的恨。
一阵风吹过。
女孩仓皇低头,以手掩面。
“从今天起,你不是姐姐了。”
……
大鱼。
只是大鱼。
不再是姐姐。
这是十三岁的女孩对心尖那份持续十年的痴迷,最后能给予的慈悲。
戳中鱼知让生命中最核心的惧怕。
怕有一天她连大鱼都不是,怕与芝芝形同陌路,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