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刘肆站在门外,他身边是程铭和刘卓卿。

这已经是当地最好的医院,但走廊里依旧逼仄,站下几个人高马大的成年人实在有些局促了。

这次事故刘肆受伤不重,相对程越川来说。

没人能保证程越川一定会活着被推出来,他出事的地方实在不好,这里的医疗条件不比京市,所有昂贵的仪器都是刘卓卿带过来的。

“我们该谈谈,不是吗?”

程铭屈尊降贵为了长子踏足这片他原本一辈子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土地,说这话时语气淡然,听不出任何他儿子正生死未卜的焦急。

“是我的错。”

刘肆这个时候按理说不该下地,但他还是撑着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出现在这,这样严重的事故他竟然只有楔骨和腿骨出了问题,其他的不过是一些皮肉伤。

年轻的家臣从小就有了归属,而此刻面对他名义上真正的家主,未免有些惶然。

程铭不急不躁,第一次认真的看这个孩子。

他对刘肆的印象还无限停留在当年两人还在襁褓里时程越川哭的惊天动地,而刘肆就算被吵醒了也只是茫然的咬住手指。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刘肆眉目之间只剩下最后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轮廓,肩背笔挺,已经是个男人的模样。

“这确实是你的错,你应该知道他是家主的继承人之一。”

“而你的身份呢?”

程铭穿着闲适,手里还拿着一杯不知道哪里来的咖啡,可说出的话却已经算得上重了,听着轻飘飘的,但其实没有谁能付的起这个责任。

“你的行为很愚蠢。”

刘肆仔细思考过也发现不对,机械配置的原因,照理说副驾驶位应该比驾驶位更安全。

可这一次偏偏就是最不该出故障的地方出故障,该躺在那里的人原本应该是自己,如果程越川没过来的话,那么他最多有些钝伤。

赛前赛中那么多次检修,一次问题都没发现,刹车部分恰恰好好就在最后一个最需要刹车的计时点出问题,这未免太过巧合。

而以他们车上的配置,就算滚落,理论上来说也不应该严重到这种程度,更不应该起火,所有的细枝末节都透露着不对劲。

偏偏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这确实是他的责任,再一再二,程越川竟然接连出了两次这种事。

在急救室门前他们谁都没坐下,程铭身边好像只有一个刘卓卿,刘肆已经见惯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家主前呼后拥,不得不揣测眼下的情况到底有什么特别。

程铭也不说话,他向来这样,等着犯错的人自己思考。

刘卓卿也是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并不在意程铭正和自己儿子说什么,时差还没倒回来,整个人显得迷迷糊糊,正叼着一块吐司慢悠悠的咬。

他单看脸看不出年纪,倒像是刘肆的哥哥。

这样的态度好也不好。

好在刘肆大抵不会遭什么严重的处罚,程铭没被触怒。

坏在这样的态度也表明了,程越川其实没那么受重视。

程铭话不多,他一贯这样,等着下属自己反省错误。

刘肆宁可自己要被追责,宁可程铭歇斯底里的质问他怎么敢的,只可惜这样的情绪在程铭身上永远看不到半点。

他有太多话想和程越川说了,但此刻那些模糊字句尽数卡在喉咙里将喉管弄得鲜血淋漓,再没有人能听了。

程铭端详着刘肆,也不催促,耐心颇好等着刘肆的回答。

“在放任他做这种危险的事之前,是我没考虑。”

“我为他死理所当然,但他是否当真会把我推出去,我没仔细想过。”

刘肆下意识想去摩挲指根的戒指,却忽然想起那枚戒指放在病房的床头柜,指甲快把手心掐出血。

程铭表情没变,看不出他到底满不满意这个答案。

刘卓卿突然开口:“你知道他做不出不是吗,你只是抱着侥幸,赌你们在他厌烦赛道前不会出事。”

刘肆没法反驳,事实如此,他陪着玩命也没什么别的理由,不过是贪恋程越川意气风发的样子罢了,幼稚而愚蠢。

“但你想没想过,他这样的人哪有自由可言,你们是不是奢求的太多了。”

好像没看到刘肆靠着墙要脱力了似的,刘卓卿懒洋洋的抽出纸巾象征性的拂了唇角,一字一顿的补上下一句话,一时之间神态中竟能看到些许程铭的样子。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只是徒劳,程越川生死未卜,京市带来的一整个医疗团队行色匆匆,能得到的只有一句做好心理准备。

刘肆觉得实在太恐怖了,仿佛全世界都是在绕着程铭打转一般。

程越川那样的眉眼肖似也就罢了,刘卓卿却是因为相伴的年头过长,不论是谁只要带上程铭那点冷漠戏谑上位感就会尤其的浓重,而刘卓卿本也是身居高位惯了的人。

“人各有命,别再想了。”

刘卓卿这么多年见惯了生生死死,哪里会在意这点小事,就算是曾经程铭要死在他眼前他也只是百无聊赖地想着死后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反正他又不会苟延残喘的活着。

由无法放手而产生的种种痛苦都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刘肆怎么可能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字字句句间净是不甘心。

“他救了我的命。”

刘卓卿也上上下下的审视刘肆,觉得这个没在身边养大的孩子简直不可理喻。

“是啊,那又怎样,对他们来说他们想给谁什么就给什么,你想为了他去死的时候你想没想过他需不需要?”

刘肆脸色苍白,不知道是因为腿上的痛还是因为刘卓卿说了什么,整个人像一尊将碎未碎的玉雕像。

“这样做能弥补什么,只能满足你一厢情愿的英雄主义罢了。”

“你应该想一想,到底是你自己发自本心想做,还是无聊的愧疚情绪作祟。”

话说的太**,刘肆低下头去,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刘卓卿捏一捏自己的耳钉,还有话没说完,他自觉这都是事实,实在不知道刘肆这个小鹿一样敏感脆弱的性格到底是哪来的,但到底还是没再说话。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刘肆简直要被折磨疯了,失魂落魄看向程铭,他的任何情绪在上位者眼中一文不值

“那你们想过没有,他到底想不想听你们的话。”

“你觉得他有资格吗?”程铭还在笑,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地步了刘肆还有心情关心程越川想不想:“一个要靠呼吸机活着的人,谁在乎他在想什么。”

只可惜这些该是知心朋友该想的事,绝不该是继承人心腹该思量的,这样的越界相当不应该。

刘肆短短几小时就已经被那些复杂又无法言说的情绪撕扯到没法思量所有事情,固执的像家门前会独自老去的看门狗,甚至不惜违抗程铭:“这些应该等他出来再说。”

这次不需要程铭在说话,刘卓卿已经替他发问:“他出不来呢?”

刘肆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也从没想过自己的父亲竟然会这样说,程铭一言不发,显然是默许的。

眼见刘肆得不出答案,刘卓卿对他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提不起来半分同情,只觉得幼稚:“他出不来是程家的事,和你没关系。”

“还学不会懂事吗,你悬而未决犹犹豫豫,命运帮你做决断的时候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没体会?”

刘肆没法反驳他们,因为很快答案得到了验证。

最后医生给出的答案是:“情况趋于平稳。”

刘卓卿突然紧紧攥住程铭的手,如果忽略掉眼角眉梢的那点戏谑,简直像一个西西里人一样虔诚:“你和死神不是亲兄弟么?”

程铭笑笑,并不在意他在说什么疯话调笑自己。

刘肆站在那沉默的看着他们,他虽说从小和程越川一起长大,但程越川毕竟不问家族事务,他与程铭的交集也并不多。

刘肆并不知道程铭到底有多少权势,十几年过去了依旧没有了解。

长子的脱险多少让他愉快些许,即使本身没那么在乎。

程铭的年纪已经不轻了,却丝毫看不出老去的痕迹,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富翁们大多已经呈现老态。

只是程铭在他们中间丝毫不显突兀,刘肆想着大概是他们都手握生杀大权,故而养出那种气度。

刘卓卿拍了拍刘肆的肩膀,这确实是他能做到最柔和的抚慰了。

“去看看他吧,别想那么多,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很优秀,以后别在他身边浪费时间了,回分部做事。”

显然在两人出现在南美之前就已经这样决定好了,程铭如今不过是正式通知结果而已,刘肆在系隔离衣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的继续。

“是,我明白了。”

两位家长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刘肆一个人走进了那间都是滴滴答答仪器的病房。

他终于明白那个向来看不见的玻璃罐子里是什么样子了。

几天前还笑着的爱人如今安安静静的在这里,而刘肆甚至没法捧着那只已经碰不到皮肉的手碰一碰自己的脸颊。

在此之前,他从未曾想过程越川会以如此的方式从自己身边被分割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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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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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燎原火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