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十一月,深圳的秋天终于显出它应有的模样。梧桐叶黄了大半,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天空是难得的高远湛蓝。

林晚和李航的关系,在见过他父母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那顿饭比她想象中温和得多。李航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说话温和有礼,问的问题也很家常——工作累不累,家在哪儿,父母身体好吗。没有陈墨父母那种审视的目光,没有门当户对的盘问,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庭晚餐。

结束后,李航送她回家,在车上说:“我爸妈很喜欢你。”

“真的吗?”林晚有些不敢相信。

“嗯,我妈说你懂事,我爸说你谈吐大方。”李航笑,“我说我看上的人,能差吗?”

林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家庭里感受到纯粹的接纳。不是因为她的家世,不是因为她的长相,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可是这份温暖,却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心里还有陈墨的影子。那些深夜的思念,那些习惯性的期待,那些听到某个消息时心脏的紧缩。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把那个影子彻底抹去,需要时间让心真正空出来,装下新的人。

李航似乎也明白。他没有逼她,只是说:“慢慢来,我等你。”

而陈墨那边,情况却急转直下。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晚上,林晚加班到十点。走出公司时,看见陈墨的车停在路边。这次他不是靠在车上等,而是坐在驾驶座里,头趴在方向盘上。

林晚走过去,敲了敲车窗。陈墨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林晚下意识问。

“能……能陪我一会儿吗?”陈墨的声音嘶哑,“就一会儿。”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冷,空调没开,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陈墨没回答,只是启动车子:“找个地方说话。”

车开到海边。不是热闹的沙滩,而是一处偏僻的堤岸。夜晚的海是深黑色的,浪声很大,一下下拍打着礁石。

两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先开口。车灯关着,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

“林晚。”陈墨终于说,“我完了。”

“什么完了?”

“一切都完了。”他苦笑,“我的店。”

林晚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陈墨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还记得我跟你说,我在创业,开公司吗?”

“记得。”

“那是假的。”陈墨说,“根本就没有公司。我只是在我哥的公司里挂个职,每个月领点工资。还有我舅舅的餐厅,我去帮忙,他给我分红。”

林晚愣住:“那你之前说的……供应链项目呢?”

“也是假的。”陈墨摇头,“跟朋友聊过几次,但没做起来。钱都赔进去了——炒股赔的,赌球赔的,还有乱七八糟的投资。”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陈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其实……什么都不会。”他说,“大学是家里捐楼进去的,毕业证是混出来的。管理?我连一个十人的团队都管不好。财务?我看不懂报表。市场营销?我只会请客吃饭。”

他看向林晚:“我就是个废物。没有家里,我什么都不是。”

林晚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陈墨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要自己做点事”时的自信,想起他带她去高档餐厅、给她买奢侈品时的从容。

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问,声音颤抖。

“因为要面子。”陈墨说,“因为不想在你面前丢脸。林晚,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你……好干净。你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你的学历,你的工作,你的尊严。而我呢?我的一切都是家里给的。在你面前,我自卑。”

自卑。这个词从陈墨嘴里说出来,那么陌生,那么荒诞。

“所以你就用谎言包装自己?”林晚问,“用豪车,用名表,用那些我根本消费不起的东西,来掩盖你的……无能?”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尖锐,太刻薄。

但陈墨没有生气,只是点头:“对。我就是无能。”

他掐灭烟:“现在连包装都包装不了了。我哥发现我挪用公司的钱去补窟窿,要跟我爸说。我舅舅的餐厅我也搞砸了,卫生评级从A降到C,客流少了一半。还有……我还欠了高利贷。”

“多少?”林晚问。

“八十万。”陈墨说,“利滚利,现在可能已经一百万了。”

林晚倒吸一口冷气。一百万。对她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她工作一辈子,可能都攒不到这么多钱。

“你家里……不能帮你还吗?”

“能,但我不想。”陈墨摇头,“我爸要是知道了,会把我彻底踢出家门。他说过,我再犯错,就断绝关系。”

他看着林晚:“林晚,我一无所有,还欠了一屁股债。是不是很可笑?”

海风吹进车里,很冷。林晚裹紧外套,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没那个心情。指责?好像也过了那个阶段。

她只是觉得很悲哀。为陈墨悲哀,也为曾经的自己悲哀。

她曾经那么崇拜他,那么仰望他,以为他是她的救赎,是她的光。结果那光,只是一层镀金,下面全是锈。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陈墨说,“或许只能回家了。”

林晚的心揪紧了。不是因为还爱他,而是因为……物伤其类。

她也曾经想认命。想按照父母的期待,嫁个有钱人,改变命运。后来遇到了陈墨,以为找到了捷径。现在发现,所谓的捷径,通向的是更深的悬崖。

“陈墨,回家吧。”她说。

陈墨诚实地说,“林晚,我羡慕你,真的。你那么能吃苦,那么能坚持。可是我不行,我吃不了苦。”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醒了林晚。

是啊,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从农村考到北京,一步一步,用尽全力。而陈墨呢?他生来就在终点线附近,却连往前挪一步都不愿意。

阶层差异,不仅仅是财富的差异,更是意志品质的差异。

“那你找我来干什么?”林晚问,语气冷下来,“让我同情你?安慰你?还是……借钱给你?”

最后一句是试探,但陈墨的脸色变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晚盯着他,“陈墨,你老实说,你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就像以前那样,给你转钱,听你诉苦,然后继续崇拜你,仰望你?”

陈墨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认。

林晚笑了,笑得很冷:“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林晚,我……”

“你闭嘴。”林晚打断他,“让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陈墨,你知道我最看不起你什么吗?不是你没钱,不是你没本事,而是你没有担当!出了事就想跑,就想找别人擦屁股!你不小了,不是三岁!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陈墨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总说家里对你不好,总说父母控制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有能力,真的够独立,他们会控制你吗?你就是个巨婴!一个被宠坏了的、没有断奶的巨婴!”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刀捅进陈墨心里。他知道林晚说得对,可是被这样**裸地揭穿,还是让他无法承受。

“那你就很好吗?”他突然反击,“林晚,你以为你就很完美吗?你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不也是为了钱?不也是为了改变命运?我们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想往上爬吗?”

林晚愣住了。

“是,我是靠家里。”陈墨继续说,“可是你呢?你不也是想靠我?如果我没有钱,没有车,没有那些光环,你会跟我在一起吗?不会!从一开始,你就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这话像重锤,砸得林晚头晕目眩。

是,她承认。一开始,她确实是因为陈墨有钱才跟他在一起。可是后来,她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脆弱,喜欢他偶尔露出的真诚。

可是现在,连那点真诚,都成了谎言。

“所以呢?”林晚的声音很轻,“所以你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难道不是吗?”陈墨看着她,“你骂我依赖家族,可是你自己呢?你不也是想通过婚姻,实现阶层跨越?我们都在走捷径,只不过我的捷径是家里给的,你的捷径是我给的。”

他顿了顿:“林晚,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跟我,没有本质区别。”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海浪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像沉重的叹息。

林晚看着陈墨,看着这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很陌生,很遥远。

原来在他心里,她是这样的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用爱情包装的拜金女。

多么可笑。

“陈墨。”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得对。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想走捷径,都想过轻松的生活。”

她顿了顿:“可是有一点不一样——当捷径走不通的时候,我会回头,会重新走那条难走的路。而你呢?你会继续找下一条捷径,继续依赖下一个能让你依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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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之外
连载中梧桐下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