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野心初现

四月的中环,木棉花烧红了整条干诺道。

苏英站在四季酒店门口,看着一辆银色的宝马750iL缓缓驶来。车身线条锐利,车头的双肾格栅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阮清颜。她今天穿了一套白色西装套裙,短发用发胶固定,露出饱满的额头。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不张扬,但懂行的人知道那对耳钉值多少钱。

“沈小姐到了吗?”阮清颜下车,把钥匙扔给门童。

“在VIP室等您。”

阮清颜点点头,踩着高跟鞋往里走。苏英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她注意到阮清颜走路的方式——步幅大,节奏稳,脊背挺直,目光直视前方。不像沈瑶那样带着压迫感,而是一种更内敛的自信。

VIP室里,沈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红裙不穿了,但黑色比红色更冷。

“沈小姐,久等了。”阮清颜笑着走进去,伸出手。

沈瑶站起来,跟她握手。“阮小姐,准时。”

两人坐下。苏英站在沈瑶身后,阮清颜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对面。

“沈小姐考虑得怎么样?”阮清颜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过来,“这个基金的回报率,我可以保证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沈瑶没看文件。“我不看数字。我看人。”

阮清颜笑了。“那我得好好表现。”

“你从哪儿起家的?”沈瑶忽然问。

阮清颜的笑容没变。“油麻地。”

“做什么?”

“什么都做。卖过鱼蛋,当过文员,后来去了证券公司做跑腿。”

“怎么爬上来的?”

阮清颜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沈小姐,你是查户口,还是谈生意?”

“谈生意。”沈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我不跟我不了解的人谈生意。”

阮清颜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职业的、标准的,这次是真实的,带着一点自嘲。

“爬上来的方式很简单,”她说,“我比所有人都聪明,也比所有人都不要脸。”

沈瑶的嘴角微微翘起。“这句是实话。”

她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递给身后的苏英。

“阿英,看看。”

苏英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她对金融不太懂,但卧底训练里有基础的经济犯罪侦查课程。这份基金的投资结构很复杂,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LP名单里,有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法人代表写的是“Li Hua”。

李华。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真名。

苏英俯身,在沈瑶耳边低语。“瑶姐,LP名单有问题。开曼群岛那家公司,查不到实控人。”

沈瑶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

“阮小姐,”她把文件推回去,“你的基金很好,但我不碰看不清底的东西。”

阮清颜的目光在苏英身上停了一秒——不是敌意,是审视,像在评估一个对手的分量。

“沈小姐的保镖,很专业。”

“她是最好的。”沈瑶说。

阮清颜收回目光,重新戴上职业笑容。“那我回去再整理一份更透明的资料。沈小姐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聊?”

“下周。”

“好。”阮清颜站起来,伸出手,“期待下次见面。”

沈瑶跟她握手。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都是一样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谁也没让谁。

阮清颜转身离开,经过苏英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她问。

苏英没回答。沈瑶替她说了:“阿英。”

阮清颜点点头,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比沈瑶的更快、更急,像有人在后面追她。

苏英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档案里的一句话:阮清颜,三十二岁,油麻地出身,中环金融圈新贵,无背景,无靠山,全靠自己。

这种人,要么爬得最高,要么摔得最惨。

“阿英。”沈瑶叫她。

“在。”

“你觉得她怎么样?”

苏英想了想。“聪明,但急。”

“急?”

“她太想赢了。这种人在牌桌上,要么赢大的,要么输光的。”

沈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看人很准。”

苏英没接话。

沈瑶站起来,拿起手包。“走吧。下午还有个地方要去。”

“哪里?”

“湾仔。见一个人。”

---

湾仔,骆克道。

沈瑶的奔驰S600停在一栋旧楼前。这栋楼比洪兴开会的那个地方更旧,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瑶姐,这里——”阿力从副驾驶回头,脸上带着担忧。

“你在车上等。”沈瑶说,“阿英跟我上去。”

苏英下车,扫了一眼四周。街道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霓虹灯牌——脚底按摩、越南河粉、泰式按摩、钟点房。这个点还没到营业时间,灯牌都没亮,整条街灰扑扑的,像一条褪了色的丝带。

沈瑶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三楼,右手边第二间。沈瑶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旧式的唐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阿瑶。”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潮州口音。

“陈叔。”沈瑶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在跟长辈说话。

苏英站在后面,目光扫过房间内部。很小的一居室,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眉眼和沈瑶有几分相似。沈瑶的父亲。

“进来坐。”陈叔让开门口,目光落在苏英身上,“这位是——”

“我的保镖,阿英。”

陈叔点点头,没多问。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沈瑶没坐,站在窗边。陈叔坐在床上,苏英靠在门边。

“陈叔,九叔最近的动作,你听说了吗?”沈瑶开门见山。

“听说了。”陈叔叹了口气,“他等这一天很久了。你爸走了之后,他就想吞掉尖沙咀的地盘。现在九七要到了,他觉得机会来了。”

“他背后有人。”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查到了?”

“查到了一点点。一个姓陆的,警队里的人。”

苏英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阿瑶,”陈叔的声音很低,“你爸走的时候,让我看着你。我跟你说句实话——九叔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那个要变的天。”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湾仔的老街,看不见天,只能看见对面楼的广告牌。

“九七要到了。英国人要走,新政府要来。到时候,黑白两道都要洗牌。九叔现在跳得高,是因为有人许了他好处。等洗牌结束,他也不过是颗棋子。”

沈瑶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里有一丝苏英没听过的疲惫。

陈叔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阿瑶,你爸当年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没能给他答案。”他顿了顿,“但我想告诉你——江湖不是唯一的活法。”

沈瑶没说话。苏英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连衣裙,瘦削的肩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她想走过去,想握住那只手。但她没有。

“陈叔,”沈瑶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会处理好的。”

陈叔点点头。“我知道。你比你爸强。”

沈瑶转身往门口走,经过苏英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走吧。”

苏英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时,沈瑶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闭着眼。

苏英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瑶姐——”

“我没事。”沈瑶睁开眼,看着苏英,“陈叔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爸走了之后,他是唯一还愿意跟我说真话的人。”

苏英点点头。

“他说得对。江湖不是唯一的活法。”沈瑶看着苏英的眼睛,“但如果我不在江湖,我还能在哪里?”

苏英沉默了三秒。“在任何你想在的地方。”

沈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你总是说这种话。”她说。

“什么话?”

“让我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

沈瑶说完,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比上来时轻了一些。

苏英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裙摆在楼梯转角消失。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窃听器。又没放。

---

晚上,兰桂坊。

“迷雾”酒吧的灯牌亮着粉色的光,门口站着几个等位的客人。周五的晚上,这里永远不缺人。

沈瑶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苏英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酒吧里的每一个人。

阿珍从吧台后面走过来,端着一碟花生。“瑶姐,今天怎么有空来?”

“烦。”

阿珍笑了。“烦就喝酒。酒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沈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珍姐,你在这里开了多久了?”

“八年。”

“八年。看着兰桂坊变了好多次。”

“是啊。”阿珍靠在卡座边上,点了一根烟,“人来人往,灯亮了又灭。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什么?”

阿珍吐了一口烟,目光扫过酒吧里的人群。“人心里那点东西。想要什么,怕什么,放不下什么。”

沈瑶没说话。

阿珍看了一眼苏英,又看了一眼沈瑶,笑了笑。“瑶姐,你这个保镖,很特别。”

“怎么特别?”

“看你的眼神,不像保镖看雇主。”阿珍掐灭烟,转身走了。

苏英站在沈瑶身后,心跳快了一拍。

这时,酒吧角落里传来钢琴声。

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流淌。她唱的是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苏英的目光被那个女歌手吸引。她的声音不算特别出众,但有一种温柔的质感,像深夜电台里的女声,听着让人安心。

唱完一首,酒吧里响起稀疏的掌声。女歌手站起来,鞠了一躬,回到吧台边坐下。

苏英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男人一直在看她。穿黑色夹克,板寸头,脸上有一道疤,但眼神很温和。他面前摆着一杯啤酒,从始至终没喝一口,只是看着那个女歌手。

阿凯。沈瑶手下的小弟,苏英在沈宅见过他几次。话很少,办事靠谱。

原来他喜欢阿琳。

苏英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

深夜,回沈宅的路上。

苏英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沈瑶。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瑶姐。”

“嗯。”

“陈叔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沈瑶睁开眼。“哪句?”

“江湖不是唯一的活法。”

沈瑶沉默了很久。

“信。但不做。”她说,“我除了江湖,什么都不会。”

苏英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景。“你可以学。”

“学什么?”

“学怎么活。”

沈瑶笑了。“你在教我做人?”

苏英没接话。

车停在沈宅门口。苏英先下车,拉开车门。沈瑶下车时,没有崴脚,但苏英还是伸出了手。

沈瑶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她。

“阿英。”

“嗯。”

“你今天在VIP室,看出了阮清颜的问题。在湾仔,你安慰了我。在酒吧,你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你在。”

苏英的手悬在半空。

“你在让我觉得,”沈瑶的声音很轻,“你不是保镖。”

苏英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我是什么?”她问。

沈瑶看着她,霓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红色的线。

“我不知道。”沈瑶说,“但你不只是保镖。”

她转身走进沈宅,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在夜色里渐远。

苏英站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她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

口袋里的窃听器硌着她的掌心。

她是警察。她是来取证、来抓人的。

但沈瑶说,她不只是保镖。

苏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怕沈瑶说得对。

她更怕自己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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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深处
连载中周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