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听器安装后的第三天，苏英第一次收到信号。
那天下午，她陪沈瑶去中环见一个律师。关于码头那批货的归属问题，沈瑶要用法律手段解决——这是苏英没想到的。一个□□话事人，居然要靠打官司抢地盘。
律师楼的会客室在置地广场的二十楼，落地窗正对着皇后像广场。苏英站在窗边，看见楼下有人在发传单，红底白字，写着“九七之后怎么办”。
她的余光扫到街对面的电话亭。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进去，没有打电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李sir。
苏英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三下——长、短、长。
“瑶姐，”苏英转身，“我去买包烟。”
沈瑶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嗯。”
苏英下楼，穿过马路，走进电话亭。
李sir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有东西？”
“有。”苏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她在工具房的浇花壶底部又加了一个微型录音器，昨晚取回来听了一夜，整理出关键信息，“九叔跟一个叫‘陆先生’的人有联络。电话里提到‘上面同意洗牌’，‘尖沙咀交给听话的人’。”
李sir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陆先生是谁？”
“不知道。九叔没叫全名，但听语气，不是普通人。警队里的人。”
李sir沉默了几秒。“继续查。还有，你自己小心。沈瑶不是好糊弄的。”
苏英没说话。
李sir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苏英，”李sir的声音重了一点，“你是警察。别忘了。”
苏英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窃听器。“我没忘。”
李sir转身走出电话亭，消失在人群里。
苏英站在电话亭里，看着街对面的置地广场。二十楼的窗户反着光，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沈瑶在玄关换鞋，弯腰时旗袍的下摆蹭到她的裤腿。沈瑶抬头看她一眼，说“你鞋带松了”。
苏英低头，鞋带确实松了。
她蹲下去系，沈瑶就站在旁边等她，没催，也没走。
苏英系好鞋带站起来，发现沈瑶还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试探，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走吧。”沈瑶说。
苏英从电话亭里出来，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回到律师楼。
推开会客室的门，沈瑶还在看文件。听见门响，抬头看她。
“烟呢？”
苏英愣了一下。“没买到。”
沈瑶的目光在她空荡荡的手上停了一秒，没追问。
“走吧，谈完了。”她站起来，拿起手包，“律师说胜算很大。”
“那就好。”
沈瑶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苏英。
“阿英，你知道吗，你有个习惯。”
“什么？”
“每次你撒谎的时候，会摸口袋。”
苏英的手正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个窃听器。
她僵住了。
沈瑶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逗你的。”她说，“走吧。”
她转身走出会客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
苏英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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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沈瑶难得没有应酬。
苏英在客房里整理装备，听见楼下传来钢琴声。
她下楼，发现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
沈瑶坐在钢琴前，弹着一首苏英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走路，走走停停，回头看。
她换了家居服，白色棉质长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干净的侧脸。没有化妆，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苏英站在楼梯口，没出声。
沈瑶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停在琴键上。
“站那里多久了？”
“刚下来。”
“骗人。”沈瑶转过头，看着她，“你站了至少三分钟。”
苏英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弹得很好。什么曲子？”
“《夜来香》。”沈瑶的手指在琴键上随意地敲了几个音，“我妈教我的。”
苏英没接话。沈瑶很少提起家人，档案里也只有寥寥几笔：父亲是洪兴前话事人，九七年初移民加拿大；母亲在她十五岁时去世，死因不明。
“你妈妈，”苏英斟酌着措辞，“一定很温柔。”
沈瑶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很温柔。温柔到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她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
“她嫁给我爸的时候，不知道他是□□的。以为他是做生意的，正经商人。”沈瑶抿了一口酒，“后来知道了，想走，走不了。”
苏英沉默。
“我爸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朋友，把她关在这栋楼里。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花园。种花，剪花，插花。后来连花都不种了，就坐在钢琴前弹曲子。”
沈瑶端着酒杯，走到窗边。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灯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我十五岁那年，她从三楼跳下去。穿着红裙子。”
苏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瑶姐——”
“你不用安慰我。”沈瑶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冽的表情，“几十年的事了。”
苏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我不是要安慰你。”苏英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她。”
沈瑶看着她的眼睛。“我当然不是她。我不会为任何人去死。”
“你也不需要。”苏英说，“你只需要为自己活。”
沈瑶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霓虹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红色的线。
“阿英，”沈瑶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是谁？”
苏英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是你的保镖。”她说。
“保镖不会在工具房里放东西。”
空气凝固了。
苏英的手指摸向腰后的枪。
沈瑶看见了，但她没动。
“你要杀我？”沈瑶的语气很平静。
苏英的手指停在枪柄上。
“不会。”她说。
“为什么？”
苏英看着沈瑶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霓虹灯下很深，像维多利亚港的夜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因为你不是坏人。”苏英说。
沈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
“阿英，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她把酒杯放在窗台上，“有的只是——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工具房里的东西，我让人拆了。”
苏英的手指从枪柄上松开。
“但我没查是谁放的。”沈瑶没回头，“因为我不想知道。”
她上楼了。
苏英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钢琴上还放着刚才弹的乐谱，翻开的那页是《夜来香》的最后一段。
苏英走过去，手指碰了碰琴键。
发出一声闷响，不和谐的音。
她在钢琴前坐下，盯着黑白相间的琴键，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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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英下楼时，沈瑶已经在吃早餐了。
白粥，油条，一碟咸菜，一碟腐乳。
“坐。”沈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喝粥。”
苏英坐下，端起碗。
两人都没提昨晚的事。
沈瑶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苏英碗里。“多吃点，今天有事。”
“什么事？”
“晚上有个酒会，在中环。金融圈的人。”沈瑶说，“有人想见我。”
“谁？”
“阮清颜。中环的金融女强人，最近在搞什么基金，想找钱。”
苏英点点头。“几点？”
“七点。你穿正式一点。”沈瑶看了她一眼，“衣柜里有给你准备的衣服。”
苏英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让人买的。”沈瑶低头喝粥，语气平淡。
苏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瑶喝完粥，站起来。“我去花园剪花。你要来吗？”
苏英想起工具房里的窃听器已经被拆了，犹豫了一下。“好。”
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玫瑰、茉莉、桂花、山茶，按季节排开。三月的玫瑰刚开始冒花苞，沈瑶蹲在一丛红玫瑰前，用剪刀仔细地修剪枯枝。
苏英站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照在沈瑶的侧脸上，皮肤很白，几乎透明。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瑶姐。”
“嗯。”
“为什么告诉我你妈妈的事？”
沈瑶的剪刀停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剪下一根枯枝，扔进篮子里，“我不是天生就是现在这样的。”
苏英沉默。
沈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转过头看着苏英。
“每个人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有原因的。你也是，阿英。不管你以前是谁，不管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码头——”
她走近一步，离苏英很近。
“我都不会问。”
苏英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为我怕你走了，就没人陪我剪花了。”
沈瑶说完，提着花篮转身走了。
苏英蹲下来，捡起沈瑶掉在地上的一朵玫瑰。
花苞还是青色的，没开，但已经有了一点红色，从花瓣的缝隙里透出来。
她把玫瑰放进衬衫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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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中环。
酒会在四季酒店的宴会厅举行。苏英穿着沈瑶给她准备的黑色西装，站在大厅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沈瑶穿了一条暗红色的晚礼服，露出肩胛骨的线条。她端着香槟，在人群里周旋，笑容得体，进退有度。
苏英注意到，这里的人和洪兴的人不一样。洪兴的人说话大声，动不动就拍桌子。这里的人说话很小声，笑容很标准，但每一句话都像在算账。
“沈小姐，久仰久仰。”
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女人走过来。三十出头，短发，妆容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亲切，但苏英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打量沈瑶，像在估算一件商品的价值。
“阮小姐。”沈瑶跟她握手，“久仰。”
阮清颜。中环金融圈的新贵，据说从底层爬上来，用了不到五年。
“沈小姐的生意做得很大，我一直想找机会合作。”阮清颜的笑容很职业，“不知道沈小姐对金融有没有兴趣？”
“看情况。”沈瑶说，“我这个人，只做看得懂的生意。”
阮清颜笑了。“那我得好好跟沈小姐解释解释了。”
两人走到角落的卡座坐下。苏英站在不远处，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从阮清颜的手势和表情来看，她在推销什么投资计划。
苏英的目光扫过宴会厅。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灰色西装，金丝眼镜，站在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马提尼。看上去像个普通的金融从业者，但苏英注意到他的站姿——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沉，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端着酒杯，随时可以腾出来。
这是个有格斗训练痕迹的人。
苏英走过去，假装去吧台拿酒，经过那人身边时，听见他在打电话。
“嗯，见到了。沈瑶来了，带着她的保镖。”
苏英的手指收紧。
“姓陆的让你盯着？行，我知道了。”
那人挂了电话，转身，差点撞上苏英。
“不好意思。”苏英侧身让开。
那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走了。
苏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姓陆的。陆先生。
九叔电话里的那个“陆先生”。
苏英回到沈瑶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瑶姐，有人盯着你。吧台那边，灰色西装。”
沈瑶的表情没变，依然在跟阮清颜谈笑风生。“看到了。从我进门就在盯。”
“要不要处理？”
“不用。”沈瑶端起香槟抿了一口，“让他盯。我倒想看看，他背后是谁。”
阮清颜看了看沈瑶，又看了看苏英，笑着说：“沈小姐的保镖很称职啊。”
“嗯。”沈瑶说，“她是最好的。”
苏英站在她身后，听见这句话，心跳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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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结束后，沈瑶和苏英走出酒店。
奔驰S600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上车后，沈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阮清颜想跟我合作，搞什么基金，洗钱的。”
“您答应了吗？”
“没有。但也没拒绝。”沈瑶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她有用。”
“有用？”
“她是中环的人，认识很多我接触不到的人。”沈瑶的目光冷下来，“比如九叔的那个‘上面’。”
苏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您觉得阮清颜认识那个人？”
“不一定认识，但她有路子。”沈瑶闭上眼，“我会查清楚的。”
车驶过维多利亚港，海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苏英看着窗外的夜景，想起今晚那个灰色西装的男人。
姓陆的。陆先生。
警队里的人。
她的上司李sir说过，警队高层有人跟□□勾结，但一直查不到是谁。
苏英摸了摸口袋里的窃听器。
她需要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可能就在沈瑶身边。
也可能，就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