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三个月后。
顾星弥是被阳光晒醒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暖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刚好照在她眼皮上。她眯了眯眼,翻了个身。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已经凉了,但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聿宁的字迹。
“去楼下买早餐。十五分钟。”
顾星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早上八点十分。她坐起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窗外的港城已经亮了,楼下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声和行人的交谈声。阳光很好,天很蓝。今天是一个好天气。
她穿上拖鞋,走到客厅。茶几上摊着昨天的物证报告草稿,她已经改完了,今天送去法证科归档。旁边是沈聿宁昨晚看的案卷,翻到一半,用一支笔压着。厨房的灶台是干净的,水槽里没有碗——沈聿宁出门之前把早餐的碗洗了。
顾星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港城的楼群在晨光中泛着暖白色的光,远处海面的一角是灰蓝色的,几艘货轮停泊在港湾里。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换好衣服。今天是周六,不用去警署。但她和沈聿宁约好了要去南丫岛。
门锁转动。沈聿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买了什么?”顾星弥走过去。
“粥和肠粉。”沈聿宁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拆开。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盒虾仁肠粉,两根油条。她把筷子递给顾星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顾星弥夹了一筷子肠粉,蘸了酱油,放进嘴里。虾仁很鲜,肠粉皮薄而滑。她吃了一口粥,温度刚好。沈聿宁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和两个人的肩上。
“几点去码头?”顾星弥问。
“十点。我订了票。”
“今天南丫岛天气怎么样?”
“晴。温度二十三度。”沈聿宁说,“我查了。”
顾星弥看着她。沈聿宁说“我查了”的时候,语气和查案卷一样。但内容是一个离岛的天气。她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肠粉。
吃完早餐,顾星弥收拾了餐桌,沈聿宁洗碗。两个人换了出门的衣服。顾星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米白色针织开衫。沈聿宁还是深色的衬衫和长裤,领口别着那枚银色的领针。她锁上门,两个人走进电梯。
港城的街道在周六上午依然忙碌。中环的写字楼里有人加班,街边的茶餐厅坐满了吃早茶的客人,叮叮车从轨道上缓缓驶过。沈聿宁和顾星弥穿过中环的人流,走进四号码头。渡轮已经停在那里了,船身上刷着绿白相间的漆。她们检了票,走上甲板。
顾星弥靠在船舷边,看着港城的天际线从眼前缓缓后退。中环的摩天大楼越来越小,最后被海面和远处的大屿山轮廓吞没。海风灌进她的开衫,吹得衣摆轻轻翻动。沈聿宁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这三个月怎么样?”顾星弥问。
“忙。抢劫案的后续、深水埗伤人的检控、还有几宗小的。”沈聿宁说,“但比之前好。”
“比之前好”,在沈聿宁的语言里,已经是很好的评价了。顾星弥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方敏芝和陈静仪的案子结束后,重案组的工作量没有减少,但那种“每一个案子都连着另一个案子”的沉重感消失了。现在的案子是独立的。有受害人,有嫌疑人,有证据链。查完一个,就是结束。
“法证科那边呢?”沈聿宁问。
“物证处理量比之前大了。陈静仪案之后,监察委员会对法证科的工作流程做了调整。每个物证要经过两道复核。”顾星弥说,“但也不是坏事。流程正规了,证据链更牢固。”
渡轮在榕树湾码头靠岸。两人走下船,沿着那条熟悉的窄街朝村屋的方向走去。榕树湾的周六上午很热闹,街边的商铺都开着门,有人在门口摆着海鲜和蔬菜,有游客在拍照,有小孩骑着自行车穿过巷子。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花香和某种慢节奏的生活气息。
沈聿宁推开院子的铁门。鸡蛋花树正值花期,满树的白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花瓣落在石板地上,散在院子的每个角落。两把藤椅安静地立在墙角,小木桌上的浅灰色桌布被风吹起一角。院子里的陈设和三个月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藤椅上多了两个靠垫,一蓝一灰。小木桌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剪下来的鸡蛋花。是上周来的时候沈聿宁放进去的。
“你上周来过了?”顾星弥问。
“嗯。周三下班之后来的。检查了一下水管。”
顾星弥看着那几枝鸡蛋花。花开得很新鲜,像是这两天刚换的。她没有戳穿沈聿宁“检查水管”的说辞。她走进屋里,打开窗户通风。客厅里的小书架上多了几本书,最上面一层摆着一排法证学的专业期刊,旁边是几本小说。顾星弥翻了一下,发现其中一本是她上个月在看的法证学期刊的下一期。
“你买的?”她拿起那本期刊。
沈聿宁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嗯。你上期看完了,应该想看下期。”
顾星弥把期刊放回书架。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朝着院子的窗户。鸡蛋花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花瓣偶尔飘落。远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她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港城的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的噪音,只有海风、花香和安静。
沈聿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烧好的热水。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顾星弥把开衫拢了拢,接过水杯。沈聿宁坐在她旁边,翻着一份今天早上才送到的案卷。
“你今天还看案卷?”顾星弥问。
“下周一有个新案子。先看一下背景。”
“什么案子?”
“荃湾的一宗纵火案。一栋唐楼的三楼单位起火,消防员到场之后发现里面有一具尸体。初步判断是有人故意纵火。”沈聿宁翻了一页,“法证科下周一送物证过来。你那边应该会接到。”
顾星弥喝了一口水。“纵火。现场物证会比较多。燃烧残留物、加速剂、起火点分析。可能要加班。”
“嗯。但今天不看这些。”沈聿宁把案卷合上,放在小木桌旁边。她靠在藤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鸡蛋花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星弥看着她的侧脸。三个月了。三个月前,她们在爱丁堡处理完陈静仪的事,回到港城,重新开始上班。三个月里,案子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结束。抢劫案、伤人案、入室杀人案、纵火案。法证科的物证柜里堆着不同的袋子,重案组的白板上贴着不同的照片。但那些案子和促进会的案子不一样。那些案子是独立的。它们有清晰的边界。查完了,就结束了。
而在这间小院子里,时间好像慢下来了。慢到可以听见鸡蛋花落地的声音,慢到可以看见阳光在石板地上移动的轨迹。顾星弥靠在藤椅背上,闭上眼睛。海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带着远处渔船的汽笛声。
“沈聿宁。”
“嗯。”
“江蔓的事结束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
“我以前觉得,替她看完那些东西,我的任务就完成了。然后我就可以开始过自己的日子。”顾星弥说,“但这三个月我发现,其实没有‘然后’。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今天过了是明天。案子一个接一个。和你在一起,也是一天接一天。没有终点,也不需要终点。”
沈聿宁看着她。顾星弥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上,表情很平静。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跟沈聿宁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沈聿宁听懂了。顾星弥在说,她不再把生活当成“完成某个任务之后的奖赏”。生活本身就是生活。是今天,是明天,是荃湾的纵火案,是法证科的物证袋,是南丫岛院子里的鸡蛋花。
“你今天想做什么?”沈聿宁问。
顾星弥想了一下。“什么都不想做。就坐在这里。”
“那就坐在这里。”
沈聿宁从藤椅上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是那本《呼啸山庄》,翻到她们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页。另一本是新的法证学期刊。她把《呼啸山庄》递给顾星弥,自己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翻开那本期刊。
顾星弥接过书,翻开。书签还夹在第五十三页。她翻到那一页,继续往下看。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书页上。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花瓣偶尔飘落在石板地上。远处的海面安静而开阔,几艘渔船停泊在港湾里,桅杆在阳光下划出细长的剪影。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院子里,各自看着手里的书。偶尔翻一页,偶尔喝一口水。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花香。港城在很远的海对面亮着,霓虹灯牌、车流、重案组、法证科、那些等着被处理的案子。那些东西都在那里,不会消失。但此刻它们不在这个院子里。
这个院子里的,是两个人和一棵鸡蛋花树。是两把藤椅、一本旧书和一杯温水。是一个没有案发现场、没有物证袋、没有霓虹灯的下午。
顾星弥翻了一页书。她的手机放在小木桌上,屏幕朝下。沈聿宁的手机也放在旁边。没有人去看它们。院子里的时间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花瓣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沈聿宁。”
“嗯。”
“今天晚上还回港城吗?”
沈聿宁翻了一页期刊。“明天早上回。周一有案子。”
“那今晚留在这里。”
“嗯。”
顾星弥低头继续看书。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弧度。沈聿宁坐在旁边,翻着期刊。院子里的鸡蛋花在风中轻轻摇晃。港城的霓虹灯在远处亮着。而那些亮着的灯,在等着她们明天回去。
但今天不用。
今天只有这个院子,这棵树,这两把藤椅,和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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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番外·鸡蛋花开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