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点,港城高等法院第七庭。
顾星弥坐在旁听席第二排。今天她没有坐在证人席上。今天她只是旁听。周明琬坐在她左边,苏念安在右边。旁听席上的人不多,几名监察委员会的专员,两个记者,还有几位方敏芝案的受害者家属。沈聿宁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正装外套,领口别着那枚银色领针,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法庭左侧的当事人席上,陈静仪穿着深灰色的囚服,银灰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她没有戴眼镜,露出了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那双眼在法庭的灯光下显得平静而透彻,像是已经看完了所有她该看的东西。她的两名律师坐在旁边,面前摊着材料。
主审法官入席。法槌落下。
“港城高等法院第七庭,监察委员会诉陈静仪组织犯罪网络、协助谋杀、妨害司法公正案,正式宣判。”
主审法官翻开判决书,开始宣读。判决书很长,从陈静仪1988年在港城创立“朱丽叶”互助小组开始,到1989年移民英国,到此后三十余年间作为网络总负责人的全部行为。法庭里很安静,只有法官的声音在回荡。顾星弥听着那些陈述,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她想起爱丁堡那间诊所里陈静仪说过的话——“我创造了它。我把它当成作品。”那个作品,现在被法官逐条拆解、逐条定性。
法官宣读完毕,合上判决书,抬起头,看向陈静仪。
“被告陈静仪,本庭判处你终身监禁,二十五年不得假释。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陈静仪的律师在收拾文件。陈静仪本人被法警带离当事人席。她站起来,动作依然很慢。她经过旁听席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她偏过头,看向顾星弥。
顾星弥迎着她的目光。陈静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说出声来,但顾星弥读懂了她的口型。
“谢谢。”
顾星弥没有回应。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陈静仪被法警带出了法庭。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周明琬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拍了拍顾星弥的肩膀。“结束了。”苏念安也站起来,三个人走出法庭。走廊里的光线很亮,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方形光斑。
沈聿宁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站在走廊里等她们。周明琬和苏念安先走了,说好在楼下等。顾星弥走到沈聿宁面前,停了一步。
“宣判了。”顾星弥说。
“嗯。终身监禁。”
“她说谢谢。”
沈聿宁看着她。“陈静仪?”
“嗯。她在被带走之前,回头跟我说了谢谢。”顾星弥说,“我不知道她谢什么。谢我去爱丁堡找她?谢我让她有机会在法庭上说清楚?还是谢我没有在法庭上骂她?”
“都有可能。”沈聿宁说,“也可能她只是谢你听她说完了。”
顾星弥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走廊里的光很亮,照在她浅灰色的衬衫上。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走吧。回法证科。下午还有物证要处理。”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走出法院大楼,坐进车里。顾星弥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港城街景。中环的楼群在午前的阳光下闪着玻璃幕墙的光。电车从旁边驶过,发出低沉的叮当声。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今天上午在第七庭里,一个持续了三十多年的网络被正式定性、判刑、封存。
“沈聿宁。”
“嗯。”
“陈静仪的案子结束了。方敏芝的案子结束了。林幼清的案子下个月开庭。程鸢还在等审判。但基本上,都结束了。”
“嗯。”
“我下午回法证科。你回重案组?”
“对。抢劫案还有几个后续的物证要跟。”沈聿宁说,“晚上几点走?”
“不确定。有几个袋子要处理。”
“那我等你。”
车子驶过中环,穿过海底隧道,朝港岛西区开去。港城的天空很蓝,云层很高。顾星弥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江蔓笔记本里的一句话。那是在笔记本中段,江蔓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夹在正式记录的缝隙里。
“如果有一天我停下来了,我想在靠海的地方,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一棵鸡蛋花树。”
顾星弥闭上眼睛。江蔓想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但她停下来了。她替她停下来了。她在靠海的地方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鸡蛋花树。
车子停在警署地下停车场。两人下车,走进电梯。顾星弥在法证科所在的楼层下了电梯。沈聿宁继续往上,回重案组。电梯门合上之前,顾星弥回头看了一眼。沈聿宁站在电梯里,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门合上了。
下午五点四十分,顾星弥走出物证室,把今天的最后一份报告存档。她坐电梯下楼,走出警署大楼。沈聿宁已经在那排榕树下面等着了。今天她手里没有奶茶,只是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看着手机上的案件材料。
“今天没有奶茶?”顾星弥走过去。
“卖完了。”沈聿宁收起手机,“冰箱里还有饺子。”
“又是饺子?”
“或者面。”
顾星弥看着她。“你煮面,我煎蛋。这次我不会让你把蛋煎糊。”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顾星弥的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弧度。沈聿宁没有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朝停车场走去。顾星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到车旁边,坐进车里。沈聿宁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
车子没有往公寓的方向开。顾星弥注意到这条路是往东区走廊的方向。
“去哪里?”顾星弥问。
“码头。”沈聿宁说,“南丫岛。今晚去那边。”
“明天要上班。”
“明天周六。法证科和重案组都休息。”
顾星弥看着她。沈聿宁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顾星弥知道,沈聿宁在做一个安排。她把工作停在法证科的物证柜里,把案子停在重案组的卷宗里,把那些东西留在港城。然后她带着顾星弥坐渡轮去南丫岛。那个小院子,新家具,鸡蛋花树,安静的海风。那个地方,是她们的。
“好。”顾星弥说,“去南丫岛。”
渡轮上,顾星弥靠在船舷边,看着港城的楼群从眼前缓缓后退。傍晚的光线把海面染成暖橘色,几艘渔船在港湾里亮起了灯。沈聿宁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海风灌进她的外套,吹得她头发有些乱。顾星弥偏过头,把沈聿宁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沈聿宁。”
“嗯。”
“你以前租那个小单位的时候,说想一个人待着。”
“嗯。”
“现在呢?”
沈聿宁看着远处的海面。渡轮驶过一片开阔的水域,海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现在不想一个人了。”
顾星弥收回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也投向远处的海面。渡轮继续行驶,前方是榕树湾码头的灯光,橘黄色的,温暖而安静。海风从船头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花田的香气。
码头靠岸。两人走下船,沿着榕树湾的窄街朝那栋灰白色的村屋走去。街边的商铺亮起了灯,有人在门口摆桌子准备晚餐。院子的铁门虚掩着,沈聿宁推开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晃,花瓣落在石板地上。两把新的藤椅安静地立在墙角,小木桌上铺着浅灰色的桌布。
顾星弥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沈聿宁进屋烧水。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一杯递给顾星弥,一杯自己端着。她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坐在院子里,喝着热水,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远处的海面灰蓝而开阔,几艘渔船的灯在暮色中亮着。头顶的星空比港城市区亮得多,能看见稀疏的几颗星。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偶尔飘落。
“沈聿宁。”
“嗯。”
“明天早上,我想去一趟坟场。”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
“告诉江蔓,案子结束了。”顾星弥说,“然后我想去一趟西贡。石屋后面的山洞。把那个防水袋放回去。江蔓的东西,在那里等了我两年。我想把它放回原处。然后我就不再去了。”
沈聿宁看着她。顾星弥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聿宁能从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看出某种松动。顾星弥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过去的事一样一样地收好、放好、封好。
“我陪你去。”沈聿宁说。
顾星弥点了一下头。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院子里安静而温暖。港城在很远的海对面亮着,霓虹灯牌一盏接一盏。而在这个小院子里,只有两个人和一棵鸡蛋花树。
明天回港城。去坟场。去西贡。然后回来。继续上班,继续查案,继续过那些平常的日子。但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陈静仪的判决下来了。江蔓的笔记本归档了。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顾星弥把杯子放在小木桌上,靠在藤椅背上。她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的风声和海浪的声音。沈聿宁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安静地看着她。
港城的夜很长。但南丫岛的夜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花瓣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