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那顿饭之后,黎默开始频繁地约她。

吃饭、看电影、逛游乐园、坐摩天轮。

他会在她下班的时候准时出现在店门口,手里拿着花,有时候是洋甘菊,有时候是郁金香,有时候是路边随手买的一束不知名的小花。

他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给她送宵夜,会在她说“今天好累”的时候发来一条语音,声音低沉温柔:“那你早点睡,明天见。”

乔映起初觉得这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富二代在玩恋爱游戏。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客户,今天对你热情似火,明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告诉自己不要当真,不要上头,不要把这个当成任何有意义的信号。

可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她说她喜欢洋甘菊的味道,他以后每次买的花都是洋甘菊。

她说她不喜欢排队等位,他以后每次订餐厅都会提前打电话确认,到的时候直接入座。

她说她小时候没去过游乐园,他带她去了游乐园,陪她坐了三次过山车,虽然他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但还是笑着说“好玩,再来一次”。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海边散步。海风很大,吹得乔映的头发乱飞。黎默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乔映停下来,看着他。

“黎默。”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黎默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海面上的月光。

“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他说。

乔映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她说,“我不会因为你送了我花、请我吃了饭、给我披了外套,就觉得欠你什么。”

“我知道。”

“我不会因为你有钱就对你好。”

“我知道。”

“我也不会因为你喜欢我,就改变我自己来迎合你。”

黎默笑了。

“Jo,”他说,“我喜欢的,就是那个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自己的你。”

乔映看着他,看了很久。

海风呼呼地吹,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男人不一样。也许他不是在玩恋爱游戏。也许他是真的、认真的、发自内心地——

喜欢她。

“好。”她说。

“好什么?”

“在一起。”

黎默愣住了。他愣了三秒钟,然后笑得很灿烂,灿烂到不像一个被宠坏的少爷,而像一个第一次吃到糖的小孩子。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Jo,”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你是我的初恋。”

乔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雪松和柑橘的味道,心想:初恋啊。那应该会很甜吧。

*

热恋期像一场绚烂的烟火。黎默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每天一束花,每周一个小礼物,每个月一次短途旅行。他的朋友圈变成了乔映的专属相册——乔映喝咖啡、乔映看海、乔映的侧脸、乔映被风吹乱的粉色头发。

“你能不能别拍了?”乔映有一次被他拍了二十分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能。”黎默从取景器后面露出笑意,“你太好看了。”

乔映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点,但脸上还是那副“少来这套”的表情。

黎默把那句话和那张照片一起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她翻白眼的时候最好看。”

底下一堆评论:“秀恩爱分得快”“我也想要这样的男朋友”“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她的视频脚本。

那时候她刚开始做自媒体,粉丝还不到一万。白天在奢侈品店上班,晚上回家剪视频,周末和黎默约会。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她觉得充实、满足、甚至有一点点幸福。

一点点。

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乔映后来回忆过很多次。也许是从黎默第一次查岗开始的。那天她和几个前同事聚餐,手机调了静音,两个小时没看。等她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上躺着四十五条未读消息和十八个未接来电。

消息的内容从“在干嘛”到“怎么不回我”到“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到“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语气从轻松到紧张到焦虑到崩溃,像一个从山顶滚落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失控。

她回了电话:“我在跟朋友吃饭,手机静音了。”

黎默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真的?”

乔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黎默,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委屈,“我只是……担心你。你两个小时没回消息,我以为你出事了。”

乔映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说“你不信任我”,但她说出来的却是:“没事了。我一会儿就回去。”

她不想解释为什么手机静音了,不想解释为什么和同事吃饭要两个小时,不想解释她没有被绑架、没有被车撞、没有被外星人抓走。

她只是吃了个饭。

但黎默需要的是一个时时刻刻在线的、随叫随到的、不会让他产生任何不安的女朋友。

她给不了。

*

之后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她三分钟不回消息,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跟男摄影师合作拍视频,他要把对方的简历查个底朝天。

她说“今天好累不想出门”,他会追问“是不是因为跟我在一起才累”。

每一次吵架,他都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

“追我的女生很多,但是我只喜欢你。”

“你只是个销售而已,有什么好神气的?”

“我不喜欢你对顾客低声下气,要不你辞职过来照顾我吧,我给你开2倍,不,5倍的工资。”

……

她不喜欢解释,不喜欢表露情绪,不喜欢把自己的内心摊开给人看。

但黎默不满足于此。他要她把心挖出来,放在他面前,让他看清楚,这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别人,从来没有过。

她做不到。

*

于是吵架。吵完架,黎默就会哭着求复合。

他道歉的速度快得惊人。吵架的时候他说了最难听的话,挂断电话,十分钟后又打过来,声音带着哭腔:“Jo,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一个大男人,一米八七的个子,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孩子。乔映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觉得自己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每一次弯折,都会产生一点点裂缝。

她不知道这根铁丝还能弯折多少次才会断。

她开始故意冷淡他。消息回得慢了,电话接得少了,他说“我爱你”的时候她回一个“嗯”。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样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但她控制不住。

因为每次她冷淡一点,黎默就会紧张一点,就会对她更好一点,送更多的花,说更多的情话,用更多的眼泪来证明他的爱。

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猫,每次想要逃出去,就会被一根绳子拽回来。

*

然后她遇到了蒋承翊。

不,不是遇到。是蒋承翊找到了她。

那个在她直播间里刷了十几万礼物的“翊翊生辉”,那个发来一张假照片的笨蛋,那个在法餐厅里红着眼眶说“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的傻瓜。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乔映坐在他对面,心里想的是:或许这一次她能成功分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觉得愧疚。

所以她跟他吃饭、看电影、散步、聊天。她让他误会,让他以为他们之间有可能,让他一步一步陷得更深。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知道自己在利用一个真心喜欢她的人,知道自己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

但她不在乎了。

或者说,她在乎,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

那天晚上,蒋承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推开家门,蒋承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镜架在鼻梁上,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回来了?”蒋承洲没有抬头。

“嗯。”蒋承翊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蒋承洲翻了一页书。安静了大概十秒。

“怎么了?”他问,目光依然没有离开书页。

蒋承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沉默了很久。

“哥。”

“嗯。”

“我被拒绝了。”

蒋承洲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他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弟弟,他仰面朝天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多年前,蒋承翊也是这样躺在沙发上,说“哥,她转学了”。

那时候他十六岁,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蒋承洲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纸巾盒递给他。

现在他二十四岁了,没有哭,但看起来比哭的时候更可怜。

“她说什么了?”蒋承洲问。

“她说她有男朋友了。”

蒋承洲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死心呗。”

蒋承翊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他哥。

“什么叫死心?”

“就是不追了。人家有男朋友,你追什么?”

“可是她跟那个男朋友在一起不幸福。”蒋承翊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她根本就不开心!”

蒋承洲看着弟弟激动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跟你说的?”

“我看出来的。”

蒋承洲摇了摇头,“那是她想让你看见的,什么都信你就完了。”

“为什么不?”

蒋承洲在沙发上葛优躺。

“承翊,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说,“她跟你说这些,是因为她知道你喜欢她。她需要一个人来填补她现在这段关系里得不到的东西,比如关心、陪伴、被重视的感觉。你刚好在那里。你刚好愿意给。”

蒋承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我不是说她故意骗你,”蒋承洲的语气软下来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冷静,“我是说,你可能只是她的情绪出口。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

客厅里安静了。

“哥。”他抬起头。

“嗯。”

“就算你说的都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算她现在只是在利用我,只是把我当情绪出口,我也认了。”

蒋承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她是乔映。”蒋承翊说,“从十五岁开始,就是她了。不是别人。从来不是别人。”

他怕失去乔映。

蒋承洲闭上眼睛,摘下手上的腕表,放在茶几上。金属和玻璃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所以你想怎么做?”他问,“当第三者?”

蒋承翊看着他哥,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哥,感情里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他说,语气义正言辞得像在念宣言。

蒋承洲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蒋承翊在别的事上都听他哥的,唯独在乔映这件事上,他像一堵坚固的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蒋承洲有时候觉得,他对弟弟的掌控力,在乔映面前就是个笑话。

“你就不怕最后受伤的是你自己?”蒋承洲问。

“怕。”蒋承翊说,“但我不试,我会更怕。”

蒋承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随你吧。”他说,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别耽误工作。”

蒋承翊看着哥哥的侧脸,忽然笑了。

“哥。”

“嗯。”

“你什么时候也谈个恋爱?”

蒋承洲翻了一页书。

“等你长大了再说。”

“我二十四了。”

“嗯,”蒋承洲翻到下一页,“还小。”

如果爱情会让人失去理智,放弃尊严,像奴隶一样伸手乞讨的话,那他宁愿一辈子不要爱上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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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弟不合适
连载中安闲明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