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八十来平,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沉沉的,一屋子酒味。
破旧的沙发上,摊着一具瘦削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身上旧巴巴的校服在跟着稳定的呼吸轻轻起伏。
少年脑袋低垂,额发遮去半张脸,下半张脸的线条精致又利落,精致到过分的漂亮,利落得却像是半个月没吃过饱饭。
窗户半掩着,能听到楼下的热闹声响,春风一吹,皱黄的窗帘就硬邦邦地动一动,再回到原位。
屋里没开灯,现在已经下午六点多,各家各户也开始准备晚饭了,不多时就飘来邻家炒土豆丝的味道。
沙发上的少年终于动了动,仰起头换了个闭眼的姿势。
这栋楼很老旧,住户门也是,楼道想起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沉重后,停在了住户门前,粗糙的男人的手换了边拿酒瓶,另一只在裤兜里摸索半天,拿着生锈的钥匙开门。
哐当一声。
再一声嘭。
许天站在门里仰头灌了口酒,打出酒气熏天的嗝,转身朝客厅摇晃过去。
许土微微动了动脖子,头在破皮的沙发上枕舒服了一些。
“小兔崽子,去,嗝儿……去帮哥做饭。”许天摇摇晃晃坐到侧边沙发,舒服地躺下伸长了腿。
满是酒气的命令,隔远了就只剩下声音,冲进许土的耳朵里。
“聋了?”许天不耐烦地皱眉,一手抓着酒瓶,一手挠了挠胸口,又说:“别说你没听见,你哥我饿了,去做饭吧。”
还是没有回应。
许天的鼻孔怒喷一股酒气,胳膊肘撑着沙发往起来坐,眯着涣散的视线去回头看。
沙发上的少年人依旧毫无反应,抬着下巴枕在破皮沙发上,眉眼被遮在头发里看不见,后面的头发倒是没遮什么,披散在身后,被单薄的身体压在后背与沙发之间。
“许土。”许天晕得抬不住头,垂下去晃了晃,打着嗝说,“去,给你哥做顿饭,我吃了就睡觉去了,明天还要出去干活,养活咱……”
“闭嘴。”少年桃红色的嘴唇张了下。
“?”许天有一瞬间清醒了一下,导致怒火成倍涌上来。
许天:“你再说一遍?!”
他问话的人又没了回应。
窗外传来楼下自行车的叮铃声,不知哪家归来的男人用温柔的语气提醒小孩慢点跑。
屋里酒气越来越浓,许天的脸越来越红,这个今年不过二十八岁的男人呼吸不稳,逐渐开始一直打嗝,咯噔咯噔地,好像惹恼了他,突然就抬手把酒瓶抄那边沙发的少年身上扔过去。
“许土!我在跟你说话,我问你聋了吗!”许天突然控制不住地暴怒。
酒瓶还剩半瓶酒,扬过来撞在许土身上,打了个滚。
干净的校服被浇湿了半条腿,恶心的酒味立刻黏住了洗衣粉的味道。
许土终于睁开了眼睛。
许土缓慢地坐起身,抬手向后抓了把额前的头发,露出黑沉的视线,转头朝喝得坐都坐不稳的男人看去。
那张漂亮面庞上,双眼生得勾人,眼尾上挑睫毛弯翘,可目光冷淡至极,艳而不妖,昳丽却无情。
许天视线涣散,撑着眼皮看着那少年人,看得火气又涨。
“小兔崽子,还摆这副死人脸给我看?”
他噗出一股酒气,踉跄着起身,脚下磕绊几下,一把捞回滚落在沙发上的酒瓶。
剩下个底子的白酒在瓶里晃荡。
许土静静坐在原处,视线上挑过去,黑沉的目光再次落在许天身上。
窗外,嘈杂的余响渐渐消散在晚风里,大家都回家了。
邻家的土豆丝也像是炒完了,香气变成了干煸豆角,依旧断断续续在朝屋里钻来,和厚重刺鼻的酒气缠在一起。
“跟你说话,你就这副鬼样子。” 许天站不稳地往前跨一步,酒劲冲得他头脑发懵,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了,“我供你吃供你住,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我养你是为了看你给我摆脸子?”
许土转头到另一边,目光沉得如死水一般看着窗外暖橘色的黄昏。
太安静了,没有人说话了,各家各户好像都吝啬于漏出幸福的模样来,让一个个狭小的屋子都充满温暖。
浑身腱子肉的男人再也压不住火气,扬手,握着酒瓶狠狠朝着少年砸下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
许天又清醒了一瞬,心脏拧成死结,然后再次感觉不到心脏。
许土眨了眨眼。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漫过漂亮的眼尾,滴落在被恶臭的酒水浸湿的校服上。
酒气吞噬了洗衣粉味还不够,酒液这次混着血色在校服上晕开斑驳的痕迹。
痛感渗进骨头里,许土抬起手,血却抢他一步顺着额头钻进眼睛,模糊了他的眼睛。
许天摇晃着嘭地坐到地上,又被酒意裹着想爬起来,再朝那一动不动的死人身上踹一脚。
他满是粗茧的手按在沙发往起站的时候,一直静坐着的死人却猛地动了。
许土的动作快得惊人。
少年暴起一般,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领,奋力拖着男人转身,狠狠拽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大敞开来。
温暖的晚风吹进来,许土沾了血的额发凌乱开来。
许土把自己和男人一同抵在窗沿,楼下的喧闹这才开始遥遥地浮上来。
男人脸色煞白,酒意吓醒大半。
他听见面前那个双眼睁圆,直勾勾看着他的少年,对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就跟我去死,好不好?”
身体突然被蛮力拽着往窗外撞,许天浑身一颤,手脚慌乱地抓住窗台,窗架被两人撞得吱呀作响。
【滴——】
【检测到宿主,绑定成功。】
之后,机械的电子音变为一道温和的声音:【宿……】
温和的声音语气陡转:【宿主不行!】
窗台前还处于混乱之中。
许天狠狠推在窗台上,死死抓着他的许土被连带着重心一失向后倒去。
两人重重地摔在水泥地板上,许土双手还死攥在男人衣服上。
过了一会儿,许土放开了那皱巴巴的劣质外套,勒红的手指撑着地面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去厨房里做饭。
他生疼的脑仁里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
许久后,男人的骂声传来,许土转身嘭地关上厨房铁门反锁,回到案板前继续切菜,开口问:“你谁啊?”
系统:【……】
系统用了比许天还久的时间才缓过神,然后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系统一思考就又花了许久,然后发现自家宿主像是遗忘了他,已经等油熟拨菜下锅了。
【……】
系统觉得他的宿主太过倒反天罡。
香味逐渐充斥厨房,许土扶腰炒着菜。
厨房破破烂烂,狭小拥挤还很昏暗,仅靠污浊的玻璃透光,他翕了翕鼻子,转身打出一个喷嚏,回头继续拨拉锅里的菜。
那张白皙的脸还挂着半边的血渍,只不过血已经不流了,胡乱粘着柔软的发丝,蓬乱地炸着静电,丝丝飘在空气中。
他端起锅,把地三鲜盛进盘子,随口问:“还在吗?我没钱看精神病。”
系统立刻答:【在的。】
“哦。”许土打开电饭锅挖了两碗米饭,打开门锁出去把晚饭墩在桌上:“活爹,吃饭了。”
系统:【……】
半晌没人吭声,许土走过去见男人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一脸阴沉,酒看样子全被吓醒了。
“吃饭。”许土说了声,回到饭桌坐下,“那我先吃了。”
系统酝酿了一下,觉得现在是时候,才开口:【是这样的,你的世界是书页位面,书页背景为:纯爱-都市,书页标签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真假少爷,书页主角为:假少爷主角受-谢弥、家族世交独子主角攻-顾筠,书页配角为:真少爷炮灰-无名。」
系统尽心尽力,介绍完问道:【你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的话,我就展开往下说。】
许土嘴里之前进了不少血,吃起饭来有股残留的铁锈味,闻言回答:“听不懂。”
系统:【……】
系统不知道再用什么方式,才能说得让自家宿主听懂了。
他想了想,只能往下展开说。
系统:【你是本书页世界的配角-真少爷炮灰-无名——因为出生被抱错,书页剧情里关于你的成长经历空白,没有名字,只被记作无名,剧情开启之后直接使用你的名字就好,书页推演人设为:自卑阴郁,剧情将在明天被接回谢家后正式开启,剧情围绕假少爷主角受-谢弥、家族世交独子主角攻-顾筠展开。】
系统顿了顿,问:【你还在上学吗?】
许土咽下嘴里的茄子,“恩,我高三。”
系统:【……】
系统:【宿主,剧情开启后,你可能无法上学。】
许土筷子一顿,伸向菜盘夹了块土豆塞进嘴里,又扒了两口米饭,嚼完咽下,问:“为什么?”
系统:【因为……剧情需要。】
“好吧。”许土说。
系统:【?】
系统不可置信,又无法理解,问:【宿主,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问什么?系统也不知道,所以没说下去。
许土问:“问问你,问什么?”
系统:【……】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往下说:【剧情中,大量笔墨用于塑造主角受、主角攻二人之间的感情,你需要在各个剧情节点出面,包括但不限于:作妖、争宠、陷害等。】
【接下来是关于你的完整剧情梗概——】
许土难得主动:“我不会,你教我?”
系统:【……】
系统:【可以。宿主放心,这也是我的职责。】
许土点头:“哦,你继续说。”
系统:【……好的。】
系统:【你回到谢家之后,发现主角受是中心,所有人围着他转,视他为天之骄子。主角受介于你真少爷的身份,和他的自身修养,对你以礼相待,但并不接受你,你也发现其他人都把你当“无名”,目中无你,包括血缘至亲,你不明白为什么你是真的,他是假的,所有人却要这样对待你和他。】
系统:【你无法接受,你恨极了主角受,每晚都做梦,哭着醒来,你想要夺回属于你的东西,赶走他,你不停地想,为什么你替他过完了苦日子,变成这样一副人人讨厌的样子,他还要在你回家后继续堂而皇之地霸占你的一切。】
系统:【你的性格愈发阴郁,心理扭曲,生出赶不走主角受就毁掉他的想法,你想要让他也变成你这副模样,看看到时候还有谁会喜欢他。】
系统:【每干一件毁掉他的事,你就会得到极大的心理满足,可每次主角受都会被所有人的爱意包裹,他仿佛无坚不摧,你却越来越千疮百孔,最后精神病变,被强行送入精神病院,疯疯癫癫痴痴傻傻地过完了你的一生。】
许土:“没了吗?”
系统:【以剧情内容来说,没了。】
许土拿纸擦了擦嘴,把碗筷拿进厨房洗了,开门离开了家。
外面有些冷,天已经擦黑了,许土站在楼下散身上的酒气,看了眼过来过去惊愕的行人,抬手拨散粘在脸上的头发,说:“那你继续说。”
系统:【……好的。】
【我是……恶毒炮灰系统。】系统似乎说得很艰难,说完沉默了几秒,才继续:【但你放心,我会以宿主的利益为首要条件,宿主只需要完成各个剧情节点任务,就可以获得任务奖励,我还会提供权限内拥有的一切功能供你使用。】
许土抬了下眼皮,也许是被酒瓶砸了脑袋的缘故,眼前偶尔发黑。他把身后的头发拨到胸前,蹲下了:“我最后会变成疯子?”
系统:【……是的。】
许土:“我没去过精神病院,那里包吃住吗?谢家人会一直给我续费吗?没人续费我会被赶出去吧,你没有提。”
系统沉默片刻,说:【你放心,我会一直绑定你,直到你自然死亡。】
许土问:“直到‘过完了你的一生’?”
系统一愣,应道:【是的。】
许土抬头看了看天上,说:“好吧,那麻烦你了。”
系统又沉默了。
许土站起身,转身朝六楼的窗户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朝前走:“谢家在哪?怎么走?”
系统:【?】
系统:【你要自己去?剧情是明天……】
许土有些冷,双手插进校服外套兜里,说:“我早走他早解脱,十岁就在给我换尿布,现在二十八了,该找个对象过日子了。”
系统试图去观察他的宿主。
却只看到许土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黑沉沉的,带动纤长的睫毛一下下自然眨动,无波无澜。
少年身形单薄瘦削,走路姿态自然,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后,若是换身干净衣服,真叫人看不出家庭条件来,他不拘谨也不散漫,不自卑亦不自信,仿佛卡在一个区间中央,真就只剩下自然。
许土突然问他:“我今天去会有影响吗?”
系统回神,思索片刻,说:【大概率不会,这只是剧情开启的节点,之后的剧情就不能改了。】
走出曲折狭窄的小巷,街上路灯早早亮了,昏黄光线扫过少年脸上干涸的血痕,路过行人纷纷侧目,震惊不已。
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惨成这样?
许土想看就对视一眼,不想看就仿佛目中无人。
沿着系统指引的路线一直往前走,系统给他说了很多,包括如何在脑袋里对话。
许土:“这样吗?”
系统:【是的,宿主。】
系统想了想,夸奖道:【宿主,你学得真快。】
许土走着,淡淡笑了一下:“谢谢。”
系统有些发愣。
他之前真产生过这少年不会笑的想法,没想到会笑,而且笑的表情和动机皆这么自然。
徒步半个小时,系统提醒到谢家了。
许土朝别墅大门望了一眼,在脑海里对他说:“没想到半个小时就走到了,我还以为我的亲生父母离得很远。”
系统又一次听沉默了。
夜色已经沉下来了,铁艺大门很是精致,能透过栏杆看向里面。
院内草坪整洁,有花园模样的区域,别墅离得很远。
许土走上前,站在门边,抬手按了门铃。
偌大的别墅内,一名佣人很快走到门厅,隔着门禁摄像头看见门外少年,第一眼就盯在他脸颊凝固的血迹,恐慌不已,声音迟疑问道:“请问你……找谁?”
“我找我的亲生父母。” 许土想了想,补充道:“我是十八年前被抱错的那个。”
通讯器那头瞬间安静。
一楼厅堂里,李莹和管家商量明天去接人的安排,一旁的谢弥安静坐着,指尖微微抠动。
方才看过门禁的佣人匆匆进来,神色慌乱:“太太,门外……门外有位少年,说他是——”
佣人一停顿,看向背对她坐在沙发后的三少爷,低头继续说:“当年被抱错的三少爷……他现在就在院门口。”
李莹倏然一怔,转头看佣人,又回头看向管家:“不是说好明天去接吗?怎么自己过来了?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提前上门探望过?”
管家摇头表示并没这回事,李莹眉心轻皱,站起身,谢弥连忙跟着站起来。
几人很快到了门厅,佣人重新打开门禁显示屏。
一张被血糊了半边脸的漂亮面庞,没什么表情地半垂着眼,出现在高清显示屏中间。
李莹吓了一跳,但转瞬就呼吸急促。
她伸手轻抓管家的胳膊,保养得当的脸暂时没了标签管理:“李管家,这孩子和我居然长得这般像。”
李管家年过半百,此时竟有些做不出表情,一句这可是您亲生的到了嘴边没能说出口。
晚风卷来又散,许土静静站在台阶下方,洗旧的校服上深色的混杂痕迹,额角干涸血痕格外扎眼,身上酒味还没彻底散干净。
摄像头那边,谢弥下意识往后半步,但很快便捏着指尖深呼吸,在心里把早就准备好的温和问候挖出来一遍遍练习。
别墅大门外并无显示屏,许土等久了,便抬眼,目光扫过门铃按钮和上边的圆孔,伸手拨了拨被晚风抚脸的发丝。
系统:【宿主……】
系统无声叹气,说:【宿主,请注意,书页推演人设为:自卑阴郁,这是预设,你此刻不需要自卑、胆怯,但你面对他们大概率会手足无措,或者有强烈的情绪起伏。】
许土问:“我需要哭吗?”
系统哑口无言片刻,叹气说:【宿主,你先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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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