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缓缓驶入站台，金属车轮摩擦轨道的声响慢慢平息。走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是带着咸意的海风，没有霖城秋日那种干燥清冽，水汽裹着淡淡的海腥，漫过衣领。
小城不大，车站离海岸线不远。他们没有打车，沿着平整的滨海步道慢慢步行。路边的行道树被海风常年吹拂，枝干微微朝着一个方向倾斜，街边小店挂着贝壳风铃，风一吹，细碎清脆的响声断断续续。
天色尚是午后，阳光被一层薄云滤过，并不灼人。远处海面铺展向天际，蓝灰交织，一层一层浪潮缓慢涌上来，再退下去。
苏晚停下脚步，抬眼望向那片辽阔的海。
少年无数次描摹想象的画面，此刻真切摊开在眼前。她曾经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看海的场景，以为自己会落泪，会被汹涌的愧疚淹没，或是满心遗憾无处安放。可真正站在这里，内心却格外平静。
陆砚站在她身侧半步，没有抢先开口，只是安静陪着她望向海面。
“原来就是这里。”苏晚轻声开口，声音被海风轻轻吹散，“当年在天台，我们画草图的时候，你说北方的海，会比南方的更沉静。”
“嗯。”陆砚应声，目光落在翻涌的浪头，“那时候仅凭图片和文字想象，凭空构想海浪的颜色。年少的想象力总是很饱满，可真正亲眼见到，又和想象不完全一样。”
两人沿着沙滩边缘缓步往前走，脚下是粗粝微凉的细沙，偶尔被漫上来的海水打湿鞋尖。潮水一遍遍冲刷沙滩，留下转瞬即逝的水痕，随即又被下一轮浪潮抹去。
“我曾经以为，当年那件事，会把我们之间所有少年时代的美好全部销毁。”苏晚弯腰，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海水，浪花漫上来，又从指缝流走，“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想起天台、图纸，还有这个看海的约定，第一反应就是沉重的亏欠。我不敢回想我们曾经的那些快乐，好像一旦怀念，就是在忘记我造成的伤害。”
陆砚静静听着，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海面。
“我也有过这样的阶段。”他缓缓开口，“刚落选那几年，只要看见建筑图纸，看见大海的照片，心里第一时间翻涌上来的，是不甘和怨恨。我把所有落空的理想，全部绑定在那次举荐事件上。认定是那一次变故，改写了我全部人生轨迹。”
他顿了顿，海风掀动他外套下摆。
“后来慢慢才明白，那次变故确实改变了路，但没有毁掉全部。我熬过最难的那几年，慢慢站稳脚跟，不是因为怨恨支撑，是我本身还爱着建筑。”
苏晚侧过头看他。沙滩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斜斜拉长，并排落在沙地上。
“我一直害怕，你心里永远留着一道跨不过去的伤口。”苏晚说道，“重逢之后，我们拉扯、对峙，把藏了七年的秘密摊开。我一直担心，就算我们和解，这道疤永远横在中间。”
“伤疤不会消失。”陆砚坦然，“就像老建筑修复，裂痕修补完毕，痕迹依旧留在木料上。金缮也是一样，裂痕补好，金纹会永久留存。伤痕本身，也是故事的一部分。我们不必强行把它抹掉。”
这是他们在老宅修缮时，反复聊过的道理。此刻放在这片大海面前，格外清晰。
苏晚低头，看着潮水反复来去。海浪没有执念，来了又退，不执着于留在沙滩上的印记。
“当年我被迫做出选择的时候，我以为我只能二选一。要么保全家里，要么守住和你的约定。”苏晚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太小，没有能力找到第三条路，只能被动接受姑姑安排的一切。这么多年，我困在那个选择里，反复自我审判。”
“我懂。”陆砚的语气没有波澜，不带责备，“当年我只看见结果，看见名额被替换，看不到你身后的压力。很长一段时间，我只站在自己的立场，认定所有一切都是你的选择。直到看见那封信，我才看见完整的全貌。”
那段往事，不再是单一的对错。少年人都有各自身不由己的困境，被时代与家庭裹挟，仓促做出无法挽回的抉择。
“我们都被困在当年那个岔路口太久了。”苏晚轻声说。
陆砚微微颔首。“当年的轨道在那里断裂。我们不必回头，强行把断裂的两段拼接在一起。裂痕就在那里，承认它，接纳它，然后换一条新的路往前走。”
他们继续沿着海岸线慢行，偶尔停下来，看远处海鸟掠过海面。沙滩上有孩童追逐浪花，笑声随风飘过来。周遭的热闹，衬得他们二人的安静并不孤寂。
苏晚弯腰捡起一枚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壳面带着风化的纹路，边缘有些残缺。她拿在手里端详片刻，递给陆砚。
“你看，它有缺口，但是依旧完整。”
陆砚伸手接过贝壳，指尖抚过壳上残缺的边缘。“就像我们。”
夕阳慢慢下沉，海面染上一层柔和的橘调。天光一点点柔和下来，海风稍稍转凉。
“当年我们约定来看海，是期许一场圆满。”苏晚望向落日下的海面，“现在才明白，圆满不一定是回到最初预想的结局。能够放下执念，坦然站在这里，一起看同一片海，本身就是另一种圆满。”
“是的。”陆砚看着她，眼底安静柔和，“海一直在这里，只是我们，花了七年才走到这里。”
浪潮依旧不息，一遍遍亲吻沙滩。那些积压七年的遗憾、不甘、愧疚，没有被大海抹平，却被海风稀释，不再尖锐伤人。
他们没有急着走向下一步。此刻，仅仅并肩站在海边，平静谈起当年的遗憾，就已经足够。
落日还在缓缓下沉，海面光影流转。距离告白，只差最后一段黄昏。海风吹起苏晚的发丝，陆砚静静站在她身侧，一同望向无边无际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