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路途

高铁平稳地穿行在华北平原上,车窗外面,视野变得开阔。霖城一带连绵的丘陵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整的农田,收割过后,土地露出浅棕的底色,偶有几排杨树沿着田埂笔直延伸,在秋风里抖落剩余的黄叶。

车厢里的空调温度适宜,车轮碾过轨道接缝时,发出规律、低缓的声响,不扰人,反倒衬得车厢内的安静格外松弛。

苏晚侧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贴在微凉的玻璃上。她没有一直盯着窗外走马灯似后退的风景,目光偶尔落向邻座的陆砚。

陆砚没有一直低头看图纸,速写本摊在膝头,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却没有落笔。他只是望着窗外,神色平和,不再有从前那种紧绷的沉郁。

“你在想什么?”苏晚轻声开口,打破这段安静。

陆砚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她,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在想当年我们规划这趟旅途的时候,脑补了太多细节。”

苏晚会心一笑。十七岁的天台,少年人畅想的海边之行,详尽到近乎幼稚。他们说要带上速写本,从日出画到日落;要沿着海岸线徒步,捡贝壳,在沙滩上勾勒建筑草图;晚上住在临海小民宿,吹着海风讨论竞赛方案。那时他们笃定,拿到举荐名额,所有设想都会顺理成章落地。

现在回头看,年少的憧憬热烈,却也脆弱。一场变故,便把所有计划全部搁置,一放就是七年。

“当年以为,这场旅行是奖励。”苏晚缓缓说道,“是我们拿下竞赛名额之后,给自己的奖赏。好像只有达成那个目标,才有资格去看海。”

“嗯。”陆砚应声,“那时候我们把所有的希望,全部押在那一次选拔上。觉得一旦成功,往后的路就会一路平坦。现在才明白,人生没有这样的通关奖励。”

列车穿过一条长隧道,车厢瞬间暗了下来,窗外的光线消失,只剩下车顶柔和的白光。短暂几十秒的黑暗,苏晚没有下意识绷紧神经。若是放在重逢初期,只要话题触碰到少年往事,她心底的愧疚便会立刻翻涌,小心翼翼斟酌每一句话,生怕一句话踩中伤口。

现在不一样了。旧事可以被提起,却不再能够轻易裹挟他们的情绪。

隧道尽头,光亮重新涌进来。

“我这些年在外漂泊,去过不少海边城市。”苏晚慢慢说起,“但是每一次,站在海边,都会下意识想起当年的约定。海很好看,可心里总悬着一块东西,没办法真正静下心。好像那片海,不属于独自前往的我。”

陆砚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曾经以为,亏欠一日不还清,这个约定就永远是枷锁。”苏晚垂了垂眼,“直到在老宅,把那支钢笔收好,我才慢慢懂了。约定本身没有罪,困住我的,是我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还债心态。”

“我也独自看过海。”陆砚开口,声音低缓,“竞赛落选之后的第二年,我一个人坐长途车去海边。站在沙滩上,看着浪潮来回,心里只剩下不甘。那时候我总在假设,如果当年名额没有变动,站在这里的,应该是我们两个人。”

他顿了顿,轻轻合上速写本。

“那一次看海,海是海,我是我。风景再好,也填补不了心里的缺口。”

苏晚安静听着。她能想象当年的陆砚,独自面对潮水,心里压着巨大的失落。七年里,两个人各自带着同一段往事,在不同的海边,独自怀念、独自遗憾。

“所以这一次,我们不是来完成少年的任务。”苏晚抬眼看向他。

“对。”陆砚点头,“只是两个成年人,刚好有空,一起来看一看海。不必弥补什么,也不必证明什么。”

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两人简单买了两瓶温水。苏晚拧开瓶盖,小口喝着,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平原尽头,天际线越来越清晰,空气里的湿润感一点点变浓,那是近海独有的水汽。

他们开始随意闲谈,避开沉重的恩怨,聊各自这些年的生活。苏晚说起在外省做古建筑调研的日子,跑遍偏远古村落,见过破败的老祠堂,亲手测绘斑驳木构;陆砚说起创业初期的艰难,接小项目熬夜改图,跑工地,在简陋的出租屋里画图纸,江屹陪着他熬过最难的阶段。

这些故事,他们从前从未对彼此说起。当年的交集止于高中与那场竞赛,之后七年,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彻底分开,各自跌跌撞撞前行。

“江屹当初一直反对我们再有牵扯。”苏晚轻声提起,“我能理解。他亲眼看见你当年崩溃的样子,他害怕旧事重演。”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陆砚说道,“他的顾虑,我一直清楚。他担心我分不清,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你,还是少年时代没能圆满的梦。”

“那你分清了吗?”苏晚轻声问。

陆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坦荡克制:“分清了。少年的遗憾留在过去。我想要同行的,是现在的苏晚。不是十七岁那个和我一起在天台畅想未来的少女。”

这句话很轻,分量却很重。苏晚的心跳微微一动,却没有慌乱。长久以来悬在两人之间最大的难题,便是分不清执念与心动。

列车广播响起,提示距离目的地临海小城还有一小时车程。

苏晚拿出背包里那本建筑随笔,随手翻了几页。书页边缘被翻得发毛,里面夹着几张她在外调研时拍下的老建筑照片。陆砚侧过头,目光落在照片上,轻声点评几句木构的细节,专业的探讨自然流淌,一如少年时,两人凑在一起讨论图纸。

没有试探拉扯,没有愧疚躲闪,是很久之前,他们拥有过的、纯粹的默契。只是此刻,褪去了少年人的莽撞,多了成年人的沉稳。

“等到回去之后,老宅院子的茉莉种子,开春就可以种下。”苏晚转了话题,“等花开,整个院子都会很香。”

“嗯。”陆砚笑了笑,“到时候可以在廊下摆一张木桌,画图,喝茶。”

“听起来很好。”

窗外,成片的防风林接连出现,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淡蓝色的海平线轮廓。风裹挟咸湿的气息,透过车窗缝隙漫进来。

路途漫长,却不再煎熬。曾经断裂的轨道没有强行拼合,他们不再执着于回到当年的岔路口,修正当年的选择。他们放下了受害者与亏欠者的身份,只是两个人,并肩向前。

列车继续向前奔行,距离大海越来越近。余下的这一小时路途,不必急于奔赴终点。他们可以慢慢享受这段安静同行的时光,等待海潮,等待黄昏,等待那片迟到七年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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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陆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