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下半场的分享结束之后,会场里的人群渐渐散开。不少参会者围在展板前交流观点,也有人相约着离开场馆,去附近的咖啡馆继续讨论老城保护课题。苏晚没有立刻动身,她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纸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中场休息时和周承偶遇的片段。帆布包放在脚边,夹层里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像一块恒定的重物,时刻提醒她尚未了结的往事。
陆砚和江屹被几个同行围住,探讨方案落地的细节,温知予站在一旁整理图纸复印件,时不时递上资料。苏晚远远看了一眼,便起身,打算去馆外的庭院稍作等候,避开拥挤的人流。
老文化馆的后院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秋日的枝叶依旧浓密,地上铺了一层细碎褐色落叶。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比会场内安静许多。她沿着石板小径慢慢往前走,想找一张石凳坐下,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苏晚,等一下。”
是周承的声音。
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周承手里拎着会议资料袋,快步走到她面前,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带着几分思索。他方才回到座位之后,心里始终残留着一丝异样。方才短暂闲聊时苏晚的沉默与紧绷,被他捕捉到了。只是当时人多,不方便追问,如今趁着散会,特意过来。
“刚才人多,有些话没来得及问。”周承站在香樟树下,落叶在两人脚边静静铺展,“说起七年前那次举荐选拔,我一直有个疑问。当年你和陆砚的申报材料是绑定在一起的,你突然退出,陆砚跟着失去参选资格,这件事当年我只听说了表面说法,说是你个人主动放弃深造机会。”
苏晚的心跳微微沉下去,轻声应道:“嗯,是我主动退出。”
“我一直觉得很蹊跷。”周承微微蹙眉,语气坦诚,“我看过你们两个人的作品集,那时候你们规划得很清晰,约定一同申报,不可能毫无缘由就放弃。当年评审对外公示的结果,所有打分记录齐全,流程看起来完全合规。这么多年,我一直认定,那次选拔是公平竞争,我拿到名额,是作品评分占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带着一点探究:“但方才和你碰面,我总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你刚刚的反应,不太像仅仅只是回忆一场普通的落选。”
风吹过香樟树冠,沙沙作响。苏晚垂着眼,看着石板缝隙里枯黄的落叶,心底反复拉扯。她原本打算等读完姑姑的信件,梳理完整脉络之后,再向相关的人揭开真相,并没有预料到周承会主动追过来,单独提起这件旧事。
告诉他,还是继续隐瞒?
如果继续隐瞒,周承会一辈子活在“凭实力赢得名额”的认知里。可这份建立在交易之上的胜利,对他而言本就是一场巨大的误会。可一旦开口,秘密提前泄露,整个故事的节奏就会被打乱,陆砚也会被动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坦白。
“周承,”苏晚缓缓抬起头,声音克制而平稳,“你以为的公平,并不是全部真相。”
周承脸上的从容淡去,眉头皱得更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我退出,不是自愿。”苏晚一字一句,慢慢开口,“苏家生意陷入绝境,资金链断裂,债主上门。我姑姑找到人脉,对方恰好是这次举荐选拔的评审圈子内部的人。交易条件很明确:我主动退出申报,不再和陆砚绑定,对方出手帮苏家渡过危机。”
周承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里的资料袋微微晃动。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那场选拔,表面上打分、公示全部完整,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流程记录。可底层藏着这场人情交易。”苏晚继续说道,语气没有起伏,不刻意渲染苦难,只陈述事实,“我退出之后,陆砚的申报资格连带失效。原本属于他的机会,空了出来,最后落到了你身上。”
阳光穿过香樟枝叶,落在周承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光斑。他沉默许久,呼吸放得很轻,仿佛在消化这段颠覆自己多年认知的信息。
“……我从来不知道。”周承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年评审通知我拿到名额,只说我的方案综合评分最高。我为这个机会熬了很久,以为是自己日夜画图、反复打磨作品集换来的。这么多年,我靠着这个名额,进入院校深造,一路走到现在。我一直为这次胜出心怀忐忑,却从来没有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层隐情。”
“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通知你。交易的双方,是我姑姑和对方中间人,你只是最终承接名额的人,你没有参与这场博弈。”苏晚补充,“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周承后退半步,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低头看着脚边的落叶。长久以来支撑他的那份自我认同,在这一刻轰然晃动。他无数次复盘当年的作品,反复怀疑自己是不是配得上这个名额,可所有怀疑,都停留在专业层面的自我审视,从未想过,这场竞争的根基本就不纯粹。
“陆砚他……知道全部吗?”周承抬眼问道。
“不全知道。”苏晚轻轻摇头,“他只知道我主动退出,毁掉两个人的申报。当年我没有告诉他家族胁迫的全部细节,他一直不知道背后有这场交易。我也是回到霖城,着手修缮老宅,才打算把所有真相完整摊开。”
周承沉默良久,指尖用力攥紧资料袋提手。“难怪,这么多年,每次想起陆砚,我心里总有莫名的不安。我总觉得,当年的胜利来得太顺利。原来根源在这里。”
他看向苏晚,语气复杂:“那你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一边被家族逼迫,一边亲手推开陆砚。”
“愧疚。”苏晚简短吐出两个字,“七年,一直都在。我没有办法抹去我做出的选择。就算当年有胁迫,最后签字退出的人,依旧是我。苦衷不能抵消伤害。”
庭院入口传来脚步声,苏晚下意识转头,看见陆砚站在拱门之下。他已经结束了和同行的交谈,不知站在那里听了多久。江屹跟在他身后,停下脚步,安静地没有上前打扰。
周承顺着苏晚的目光转头,看见陆砚,神色更加复杂。
陆砚缓步走入庭院,神色平静,看不出强烈的情绪起伏,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沉沉的波澜。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掠过周承,最终落在苏晚身上。
“我听见一部分。”陆砚开口,声音低沉,“不用继续说了。这里不是适合聊这件事的地方。”
周承站直身体,对着陆砚,语气带着歉意:“陆砚,我不知道当年是这样。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公平竞争。”
“这件事与你无关。”陆砚淡淡回应,“当年的交易,你不知情,不必为此背负负担。”
周承点点头,心绪纷乱,暂时没有办法继续交谈。他和两人简单道别,拎着资料袋,独自离开后院,留下苏晚和陆砚站在香樟树下。
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吹落叶簌簌飘落。
苏晚低下头,带着一丝歉疚:“对不起,我提前说了。本来我打算读完信,再找合适的时机坦白一切,没有想到周承会追过来,我没能忍住。”
陆砚望着远处文化馆青灰色的屋顶,沉默片刻,侧过头看向她:“不是你的错。真相早晚要被看见,只是时间提前了。”
“周承现在知道了,他这么多年的认知全部被推翻。”苏晚轻声说,“我不知道这件事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他有时间慢慢消化。”陆砚道,“真正需要面对的,是我们。”
苏晚伸手,隔着帆布包,摸到夹层里那封未拆的信。原本的计划被这场意外对话打乱,可事情走到这一步,再也没有退路。她必须尽快拆开信件,读完姑姑当年写下的全部文字,把完整的故事交付给陆砚。
“我回去之后,就拆开那封信。”苏晚抬眼看向陆砚,眼神坚定,“等我看完,整理好所有细节,我约你见面,把一切全部告诉你。不再有隐瞒。”
陆砚静静看着她,轻轻颔首。
香樟树叶不断飘落,落在石板小径上。七年前深埋的秘密,在这个秋日午后,掀开了第一道裂口。当年牵扯其中的所有人,陆续被卷入往事之中。苏晚清楚,这场对话只是开端,接下来,还有更加沉重的对峙,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