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本年度老城建筑保护研讨会,定在市中心老文化馆。场馆本身就是百年砖木建筑,木格窗,水磨石地面,廊下悬着浅米色纱帘,秋日阳光透过窗棂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会场里汇集省内各地的古建筑从业者、设计师与项目甲方,人声低缓,混杂着纸张翻动与轻声交谈的动静。
苏晚是作为老宅修缮项目的业主代表受邀参会。出门前,她把姑姑那封旧信妥善收在帆布包内层,依旧没有拆开。连日来,信件像一根细刺,静静悬在她心底,提醒她还有一段沉重的真相等待交付。她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常规的行业交流,最多听听专家对老城改造的案例分享,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砚,还有那个埋藏在七年前举荐事件里的人。
签到台领取资料时,她远远看见了陆砚。他一身深色休闲西装,正和江屹站在展板旁,低头讨论一份老城片区改造的图纸。温知予站在一侧,手里拿着笔记本,偶尔补充几句。几人站在人群边缘,姿态从容,是业内逐渐站稳脚跟的新锐团队。
苏晚脚步顿了半秒,下意识微微侧身。自槐安咖啡馆那次谈话之后,他们再没有单独见面,只依靠线上消息对接老宅修缮的进度。隔着涌动的人群遥遥相望,陆砚的目光恰好抬起来,与她相撞。没有意外,没有上前,只是淡淡一点颔首,便重新转回图纸上。
克制,疏离,维持着体面的工作距离。
苏晚收回视线,继续往会场内走,寻了后排靠窗的空位坐下。桌上放着会议手册,印着各个分享嘉宾的简介。她指尖摩挲着纸页,心神却很难安定。帆布包紧贴腿侧,那封未拆的信安静躺在夹层,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能感知到它的重量。
会议上半场是专家主题分享,讲老城民居修缮的取舍,新旧共生的设计理念。内容和祖父老宅的改造高度相关,苏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记下要点。可耳边时不时飘来周围人的闲谈,零星几句,落在她耳中。有人提起七年前那届全国建筑专业举荐选拔,随口感叹当年那批候选人里,有两个霖城本地少年,天赋出众,可惜最后名额花落别家。
苏晚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屏住呼吸,不敢转头去看身旁的人。原来这件事,时隔七年,依旧会被圈内人偶尔提起。当年那场隐秘的博弈,被裹在“公平选拔”的外壳之下,大多数人只看见最终结果,没有人知晓背后裹挟着家族危机与人情交易。
中场休息,灯光亮起,人群陆续起身,涌向会场外的休息区取水交谈。苏晚起身,打算去走廊透透气,避开拥挤的人流。刚走到茶水台旁,一道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请问,这里还有一次性水杯吗?”
苏晚转头,对上一张干净斯文的面孔。男人穿着浅灰色衬衫,戴细框眼镜,气质温润,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浸在学术环境里的平和。他看起来和她、陆砚年纪相仿,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一本研讨会手册,目光落在茶水机上。
“还有,在最下面的盒子里。”苏晚抬手,指了指台面下方。
“谢谢。”男人弯腰取杯子,一边接温水,一边随口开口,“我叫周承,做建筑史研究。”
周承。
这个名字撞进耳朵的瞬间,苏晚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短暂停滞。
是他。七年前,拿到那个举荐名额的人。
她无数次在心底想起这个名字,却从来没有预想过,会以这样平淡偶然的方式相遇。没有铺垫,没有预兆,只是研讨会中场,茶水台边一次普通搭话。
苏晚的呼吸放轻,尽量稳住语气:“苏晚。”
“苏晚?”周承抬眼,微微思索,片刻之后恍然,“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当年那届举荐选拔,霖城的候选人里,有一对,你还记得吗?陆砚,还有你。”
他说得坦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提起一段久远的行业旧事。在他认知里,当年的选拔流程合规,评审公开,他凭借实力拿到名额,顺理成章。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那次竞争是公平的角逐。
苏晚的心脏沉沉往下坠,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周承没有察觉她瞬间的失态,捧着水杯,靠在走廊木栏杆上,望向场馆外的梧桐树,继续闲谈。“一晃七年了。我这次回来霖城,参与老城民居保护的课题调研,刚好赶上这场研讨会。之前看过陆砚的项目,他现在做得很好,旧房改造的思路很有想法。当年选拔的时候,我印象很深,他的作品集极具灵气,是很强的对手。”
他语气真诚,带着一点惋惜:“当年很可惜,他差一点就能拿到名额。我一直以为,那次评审,纯粹是方案打分,我只是运气好,分数略高一点。”
苏晚静静听着,指尖攥得发白。
周承完全不知情。他是最终的受益者,从头到尾,不知道这场选拔背后藏着交易,不知道当年苏家的危机,不知道姑姑和评审那边达成的约定,不知道苏晚是在巨大胁迫之下,主动退出,毁掉了她和陆砚共同的申报。
这么多年,周承背负着这个名额,一路深造,顺利走到现在。他以为自己赢在专业能力,却不知道这场胜利的根基,建立在别人被迫的牺牲之上。
“你和陆砚,当年是一起准备申报的对吧?”周承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温和,“我记得当时你们两个人的作品,风格互补,还被评审老师一起提起过。后来突然听说你退出,陆砚的申报也随之落空,当时我还觉得意外。”
苏晚沉默几秒,低声回应:“是。”
“当时还觉得遗憾,觉得少了一个有力的竞争者。”周承轻轻笑了笑,“这么多年,我偶尔回想那次选拔,也会自我怀疑。我总在想,如果当年打分再严苛一点,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但所有人都说流程没问题,我也就慢慢放下了。”
他话音刚落,走廊入口传来脚步声。陆砚和江屹走了过来,准备取水。陆砚抬眼,一眼看见栏杆边站在一起的苏晚与周承。
脚步停下。
陆砚的神色没有剧烈变化,只是眼底的平静之下,泛起一层极淡的波澜。江屹也看见了周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周承看见陆砚,眼睛一亮,主动抬手示意,语气坦荡:“陆砚,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陆砚缓步走上前,声音平稳:“周承。好久不见。”
两个当年的竞争者,时隔七年再度碰面。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暗流汹涌的对峙,只有成年人之间礼貌克制的寒暄。
“我一直在关注你的项目,”周承坦诚开口,“你近几年在老城修缮上做的实践,很有价值。”
“多谢。”陆砚淡淡回应。
江屹站在陆砚身侧,安静不作声,目光悄悄扫过苏晚。他能看出苏晚神色紧绷,知道此刻三人碰面,对她而言是巨大的冲击。
周承浑然不觉这几人之间盘根错节的过往,还在继续闲聊,说起当年选拔的细节,依旧反复提及当年评审公平,比拼作品实力。苏晚站在一旁,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心底的愧疚翻涌上来。
真相被掩埋七年,只有她、姑姑,还有当年经手的评审知晓内幕。周承拿着那个名额,走了一条原本属于陆砚的路,却始终活在“公平竞争”的认知里。
苏晚看向周承,心底生出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一旦开口,长久封存的秘密就会彻底揭开。周承多年的自我认知会被击碎,他会明白自己所有求学机会的源头,并不纯粹。同时,这件旧事也会彻底摊开,所有人都无法再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她侧头,看向陆砚。陆砚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转头,两人视线短暂相接。陆砚看懂了她眼底的挣扎,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秘密的揭晓,不该在这样嘈杂的研讨会走廊,在仓促的偶遇闲谈之中。要等她读完那封旧信,整理好全部前因后果,找一个安静的时机,完整地把所有故事铺陈。
周承看了一眼会场方向,提醒道:“休息时间快结束了,下一场分享要开始了。”
几人简单道别。周承转身先行返回会场。
走廊只剩下苏晚、陆砚与江屹。空气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江屹率先开口,打破沉寂:“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
陆砚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还好吗?”
苏晚轻轻点头,指尖按住帆布包的位置,那封信隔着布料,依旧沉重。“我没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遇见他。”
“周承一直不知情。”陆砚平静陈述,“当年的交易,从头到尾没有牵扯到他。他只是拿到了最终的名额。”
“我刚刚差点,就把真相说出口。”苏晚低声说。
“不急。”陆砚道,“等你准备好。”
广播响起,提醒参会人员返回会场。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跟着两人一同走回会场。重新落座,她看向前排周承的背影。
这场偶遇,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搅动了所有沉淀多年的旧事。当年的当事人悉数登场,尘封的真相已经站在揭开的边缘。她知道,接下来,再也无法继续拖延。她必须尽快拆开那封姑姑留下的信,直面全部的过往。
会议继续进行,台上的讲师开始讲述古建筑修复案例。苏晚摊开笔记本,视线落在纸面,心神却已经飘远。她清楚,这次偶遇只是开端。用不了多久,七年前那场举荐背后的博弈,就会被完整摊开,周承也终将知晓当年的全部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