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的建筑行业秋季交流会，设在老城一间复古酒店。
水晶灯光线柔和，落在满室衣香与低声交谈里。来往大多是业内从业者，设计师、工程甲方、建材商，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新项目、老建筑修缮、行业近期的动向。
苏晚捏着一杯无酒精气泡水，独自站在露台入口。她本不想来这场酒会，只是作为老宅修缮项目的甲方，主办方提前发了邀请函，推拒不掉。
晚风穿过露台围栏，带着秋夜微凉的气息。露台人少，相对安静，正好躲开室内热闹的寒暄。她倚着石质栏杆，目光望向远处霖城错落的老城屋顶，心里还在惦记白天招标评审的事。几家工作室的方案已经看完，陆砚那份“砚筑设计”的方案，依旧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七年未见，她只从旁人零碎的闲谈里，拼凑出陆砚这些年的近况，却没有勇气主动去见。
“苏晚？”
一道男声从身后响起，不高，音色平静，没有起伏。
苏晚脊背微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慢了半拍。她缓缓转过身。
男人就站在几步之外，一身剪裁简洁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眉眼清隽，褪去少年时代的青涩，轮廓沉淀出成年人的沉稳。是陆砚。
他认出她了。
苏晚的指尖下意识收紧，玻璃杯壁凝出的水珠，沾在指腹，冰凉。她稳住气息，轻声回应：“陆砚。”
简单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封存七年的帷幕。
陆砚缓步走近，停在离栏杆半步远的位置，没有再靠近。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地打量，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过度的热忱，只有一层淡淡的距离感，仿佛他们只是许久未见的普通熟人。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陆砚开口，语气公事一般平淡。
“我回来处理祖父老宅的事。”苏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听说你现在做老建筑修缮。”
“嗯。”陆砚微微颔首，“砚筑工作室主攻民居修缮。”
他没有主动提起招标，没有提起少年往事，也没有追问她这七年去了哪里。对话卡在浅淡的表层，停留在行业相关的客套，内里却暗流翻涌。
苏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视线落在远处老城的灯火。她不知道陆砚此刻在想什么，是早已放下，还是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当年那件事横在二人之间，是一道不能轻易触碰的深沟。
“你回来多久了？”陆砚问。
“刚回来几天。”
短暂的沉默落下来。露台底下，酒店大厅传来隐约的笑语，衬得他们二人之间的安静格外突出。苏晚心里有千言万语，愧疚、不安、解释，全都堵在喉咙，可她清楚，现在什么都不能说。这里人多眼杂，旧事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住。
陆砚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很快移开，落在远处连绵的屋顶。
“老宅的招标，你看过方案了？”他终于主动提起这件事。
苏晚心头一动，点头：“看过。你的方案做得很好。”
“多谢。”陆砚的回应客气疏离，“方案只是设计，最终结果看评审。”
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流露任何私人情绪。他像是完全把她当成一位普通甲方，而非七年前那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人。可苏晚能隐约感觉到，那层礼貌外壳之下，藏着看不见的隔阂。
这时，室内传来有人喊陆砚名字的声音，似乎是合作方找他。
陆砚侧过头，朝大厅方向望了一眼，转回来看向苏晚：“我得进去了。”
“好。”苏晚轻轻应道。
陆砚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转身走入室内的光影之中。背影挺直，步履平稳，没有回头。
露台只剩下苏晚一个人。晚风再次吹过来，她握着杯子的手，依旧微微发颤。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对话平淡克制，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可苏晚清楚，平静只是表象。
他们再一次遇见了。而老宅招标这件事，注定会让他们往后不断交集。那些被掩埋七年的旧事，不会永远安安静静待在暗处。
她望着陆砚消失的方向，心底那股不安，比刚回霖城的时候，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