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警报

“警惕虚无主义!”

辛维的声音在安住脑中犹如警铃般骤然响起,将安住从杂乱的思绪中骤然拉回到现实。

安住犹如吃了一记闷棍,浆糊般粘粘的脑子被敲打得清明了三分。

辛维说过:“当一个人人陷入虚无主义时,会否定一切既定的价值、意义和真理,认为世界和人生从根本上没有目的、没有终极价值、没有可理解的真相,在心理学和精神病学中用来描述一种相关的精神状态。“虚无主义”本身不是精神科诊断。但如果哲学思考走向极端,或成为某些精神疾病的症状,这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组症状群,可能出现在抑郁症、精神分裂症或人格障碍中。情感与动机层面,深度快感缺失,从任何事都体会不到丝毫快乐或满足,“反正最后都是空,何必做”。极致的冷漠与疏离,对自身、他人和世界的一切都无所谓,感觉所有人事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不真实且毫无意义。存在性绝望,持续的空虚感,认为所有努力、爱与追求在终极虚无面前都是可笑的徒劳。

同时伴随的,是思维与行为层面会表现出,“那又怎样”综合征,面对任何建议或事件,下意识反应都是“然后呢”“那又怎样”。彻底的无目标状态,无法制定计划,因为觉得任何目标都不比另一个更有价值。极端自我否定,不仅认为外部世界无意义,也视自己为毫无价值的尘埃。罕见的在精神病性妄想上的情况,是在严重精神分裂症中,可能出现科塔尔综合征,即会坚信自己已经死亡、内脏腐烂或压根不存在。”

安住回想起辛维当初第一次诊断时说的这些话,几乎与安住现在的自我放逐一一对应。

似乎是找到了症结所在,安住一度迷乱,那现在要怎么办?

外面世界的那个安住,能明白现在的情况吗?如果那个安住还是不愿意清醒,那自己是不是就会一直被困在这里?还是说,是因为自己被困在了这里,所以外面的安住才无法清醒。

那么,破局的关键节点是什么呢?

有什么是安住一直忽略了的吗?

安住有些茫然,盯着失去夜游子虫群光泽照耀后再一次回到漆黑一片的古树,怔忡着。

要一直逃跑吗?

安住试图扪心自问。

不想跑了,太累了。

那要结束吗?

安住对自己问出第二个问题。

安住迅速地摇摇头,脑海中回答清晰,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那究竟想要什么呢?安住第三次提问自己。

是想要不劳而获的得到并心安理得的享受一切吗?好像也不是。

还是想要拼尽全力不问结果的去争取争取再争取吗?好像做不到。

那自己究竟是想要怎么样呢?

安住始终木然地空洞着,仿佛这个空间里的安住又一次被剥离出了新的一层,好让在古树面前展露出害怕的自己,可以有其他的喘息躲藏之地。

古树已经将所有夜游子虫的尸体系数吸收,被灼烧出的无数空洞也已经复原到最初的模样,剩余少量的夜游子群失去了继续采食的能力,它们的喷雾在刚刚的采食中大量消耗,数量锐减后,已经不足以支撑二次开采,于是剩下的夜游子群重新集合到了一起,并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安住突然从草丛里跳了起来,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安住掐腰,扯着嗓子喊起来:

“哟!大山的子孙哟!爱太阳咯!!太阳那个爱着哟!!山里的人哟!!”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

“这里的水路九连环!!!”

“这里的山歌排对排!!!”

“这里的山歌串对串!!!!”

......

安住声嘶力竭的吼着,每吼出一句,仿佛将安住灵魂牢牢裹住的琥珀就会裂开一道褶皱,被封存起来的灵魂才敢跟着轻盈三分。

唱到第五句的时候,安住感到自己已经在哭泣在落泪,一开始犹如惊雷般落下的歌声,也变得哽咽呕哑。

喉咙还在颤动,但耳朵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残存的夜游子群在突如其来的歌声惊扰下,再度陷入混乱厮杀,不多时,遍地的夜游子虫尸体化作古树的养料消失在光秃秃的地面上。

安住却不想停歇,一遍一遍地唱着,直到喉咙嘶哑红肿,安住尝到了明显的铁锈味,才捂住已经极度缺氧的心脏,憋红脸咳的撕心裂肺。

天色转瞬骤然见亮,明晃突兀的光线刺得安住眼神一暗,闭上眼只觉视线陷入一片盲目的红,短暂地适应后,安住缓缓睁开眼,古树原本漆黑一片的树干,在得到丰足的养料后,变得犹如玻璃般透明,原本红烈如火的叶脉,也变成了天空一般的湛蓝,仿佛是直直长到了天穹至上,又像是将天空切割成叶状,重新组装成了一整棵古树的乐高模型。

干净、洁白、柔和,像是置身在虚无缥缈的寓言世界。

“安住,走过去,打开前面那扇门。”

是水晶狐狸的声音,安住并没有感到意外。

“门?在哪儿?”

安住嘶哑着嗓子问。

水晶狐狸:“就在古树的旁边,你靠近就能感觉得到。”

安住走近古树,却没有找到水晶狐狸所说的“门”在哪里。

“仔细试试,就在眼前不远。”

安住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在虚空伸出手,一点点摸索着。

突然,安住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剐蹭了一下。

找到了!

门摸起来很粗糙,像是用古树皱巴巴的树皮做成的,没有经过一点抛光打磨,很粗粝原始的手感。

安住在“看不见”的门上一阵摸索,终于在门的正中间找到了门把手所在的位置。

安住扭动门把手,门锁咔哒一声转动,安住推开“门”,门后的世界,却不是安住以为的回到现实世界的“出口”。

来不及伤春悲秋,突然,安住注意到古树的树身,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画面,像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

安住回过身,树身画面上逐渐清晰显示的场景让安住陡然愣住。

是现实世界里的安住。

现实世界的安住已经没有呆在地铁站,而是出现在了医院里,病房里的灯没有亮,门敞开着,不时有路过的家属或者病人,人影被走廊的灯光拉长,投射进屋子里,影子交替来往,不停的从安住病房门口穿梭路过后消失。

病床上的安住闭着眼,像是在沉睡,神色间却毫不见安稳,尽是疲惫消沉的模样。

安住看着睡着的“自己”,喃喃道:“原来我总是睡个觉都皱眉吗?”

病房的灯被打开了,屋子亮起来,病床上的安住仿佛察觉不到来人,只是安稳的躺着,是护士来做检查,结束后不多时又离开。

灯没有关,过了没多久,病房门口走进来很多人。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进了房间,围绕着安住分析情况,几分钟后,房间门口出现一个人,是刚收到消息,有些急匆匆赶来的辛维。

年长些的医生开口:“你是?”

辛维自我介绍:“我是病人的朋友,你们的护士给我打了电话。”

医生有些了然,说:“因为病人的通讯录里没有找到她父母或家人的备注信息,通话状态栏里有几通频繁联系的电话号码,所以联系了你。你能联系上她的父母吗?”

辛维解释说:“安住是一个人来的D市,她的父母远在J县,安住对家里人向来是报喜不报忧,这种情况下,她可能不会希望父母来见到她这个样子,我是她的发小兼心理医生,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说。”

医生了然地点点头,但还是说道:“基于病人的情况,我们还是希望你能通知她的家人,她的状况不太一样,苏醒过来的时间,要看她本人的意志。”

辛维通情达理着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最近安住一直在我的心理诊所进行会诊,她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目光落回安住身上,说:“经过全面检查,我们排除了脑出血、中毒、癫痫等所有可能危及生命或损伤大脑的紧急情况。她的生命体征平稳,大脑本身没有受损。这是最重要的。她身体的各个器官,检查结果显示都是好的,并无异样。但神经系统的‘软件’部分,因为承受了超乎寻常的心理压力,触发了保护性断电机制。这不是她能控制的,更不是装病,而是出现了某些躯体化症状,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心理高压导致的生理保护性反应。你是心理医生,应该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辛维点点头:“我明白。”

年长的医生继续说道: “医学上,这种情况我们称为‘转换障碍’,也叫‘功能性神经症状障碍’。简单说,是强烈的情绪压力,转变成了无法醒来的身体症状。它很真实,但根源在心理应激。唤醒她不需要猛推或在她面前哭泣争吵,这可能会加剧压力。我们更需要平静、温暖的常规刺激,比如握她的手,用她熟悉的声音和她聊家常,或者放她爱的音乐。请相信,她的听觉往往还在,下一步就是需要精神心理科医生介入,帮她处理背后的心理创伤。家人的理解,不是把她当‘病人’,而是当成一个受伤需要休息的战士,是对康复最重要的事。所以我们的建议是,最好先联系她的家里人。”

辛维哪里不明白躯体化是什么病症,它混合了精神病学中两个不同但可能交叉的领域,典型的躯体化症状本身不会直接导致“长久不醒”的睡眠,躯体化症状的核心,是心理痛苦以身体不适的方式表达,如疼痛、乏力、心慌、麻木等。患者是清醒地承受着这些身体感受。

安住此刻突然“陷入长久睡眠”,更精准地,其实是指向了解离障碍或转换障碍的范畴,它们与躯体化同属一大类,但表现不同。

一种是心因性、解离性昏迷,并非真睡着了,而是一种深度的、无反应的状态,像是心理上的“关机”。脑电波是清醒或浅睡眠模式。

触发原因可能是遭遇无法承受的极端心理创伤或内心冲突,身体用“关闭意识”来保护自己。可以理解为心理的“跳闸断电”。具体表现为双目紧闭,抗拒撑开时能感到阻力;对疼痛刺激通常无反应;但生命体征平稳,症状可持续数小时到数天,常被普通人误解为“装睡”或“太累”。

另一种,是发作性睡病的情绪触发点,属于神经系统疾病,而非心理问题。强烈情绪,如大笑、愤怒,会触发肌张力突然丧失,比如猝倒,之后直接进入快速眼动睡眠。

两者的关键区别是,真实的睡眠,一般不会长达数天“不醒”,通常过后能被唤醒。

还有一种情况,就符合安住现在的状态,重度抑郁的木僵状态或混合性解离,也就是所谓的躯体化发作,木僵状态时,患者可能睁着眼一动不动,不说话不进食,对外界有感知但无法反应。但这不是睡眠,是极度精神运动抑制。也可能是类似“睡美人”的罕见发作,在长期受到忽视或有创伤史的患者中,极少数会出现长时间睡眠样状态,是躯体形式与解离症状的混合。

年长的医生说:“如果你有空,可以常来陪陪她,让她感觉到身旁有人,让她感到自己是被关心被保护着的,或者,最好还是能联系上她的父母或者其他亲人。”

辛维应答着,跟随医生众人离开了病房,去取病历单以及办理入院的相关手续,房间的灯再次暗淡了下来。

古树上的画面也跟着消失,透明的玻璃一样的树身之上,倒映出安住模糊不清的面孔,像个虚假的扭曲的影子。

水晶狐狸问安住:“你在想什么?”

安住转过身,回到那扇看不见的门前,说:“我在想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水晶狐狸说:“我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我知道医生的话你听懂了,我知道你似乎不愿意听从。但我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

安住抚摸着门上看不见但感觉得到的歪扭纹路,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拿自己有办法的,有时候就是太清楚太了解,反而步步掣肘步步不敢,如果有办法应对,我也许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也许,也不可能总是会听到你在和我说话。”

水晶狐狸说:“那你要进门吗?离开这里?”

安住问水晶狐狸,又像是在问自己,安住说:“推开这道门,我们就能回去吗?”

水晶狐狸犹疑了,像是在检索准确答案但没想好提示词,答案就在那里,但是被挡住了,伸手够,够不到,叫人抓耳挠腮。

最后水晶狐狸说:“不确定,我没有进去过。”

安住不再追问,向里推,门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安住反手往外拉,门开了。

门内的天色和门外别无二致,明亮、湛蓝、连朵云都没有。

天空下,一道长城一般深邃的通道出现在安住眼前。

安住抬脚,迈步走了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安住听见动静回头,想阻止,门却先一步关上了,安住伸出抵挡的手徒劳地抓在了空气中。

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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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灵魂掠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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