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狐狸说过,夜游子会用古树的树叶,收集喷雾液体,也就是说,那些喷出的喷雾,对古树的树叶并不会造成直接的伤害。
也许可以用来做成简陋版防护服,阻挡夜游子的喷雾。
没招了,就勉强体验一把印第安原始人的喔喔喔生活吧。
安住踩住树洞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古树上爬,幸好树干年深日久,有很多长出的凸起,可以很好的用来攀爬借力。
安住爬了将近十分钟左右,才够到古树的第一层分枝,低头看下去,距离地面已经有两层楼高,脚下巨大的分支横生出来,宽得足像一根平放在地的承重墙柱。
安住摸着树干上粗糙凹凸的纹路,脑子止不住地想,这么厚的木头,用来做家具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都这种时候了,竟然满脑子还想着可以赚钱的事情,一定是创业短视频刷太多了,被失业后遗症毒害得不清。
安住自嘲地笑了一下,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里觉得委屈又无助,她已经失去赖以为生的工作了,在一个月以前。
因为自己一直不愿意结婚,已经和父母生了嫌隙,如今又丢了工作,安住也不可能跟爸妈提起这档子事,得到的反应无非就是早让你当老师你不当,早让你找个人结婚安顿下来你偏不听,诸如此类的话。
这些类似的话,安住在第一次高考失利的时候就已经听过一遍了。
“读个书都读不明白!你有什么用!养你不如养头猪,丢死人了,还不如一早出去打工!还读什么读………”
辛维总是说,找到真正的自己,安住就会从现在的状态里走出来了。
可是,怎么样才算是真正的自己呢?
普普通通就不能是了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自己会那么不好。
工作能力一般,外貌一般,才华一般,家境一般。
也许自己上辈子投胎前许的愿望,就是这辈子做一个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人,然后好好地活着呢?
可怎么没有告诉她,普通人会在钢筋水泥般的规则绞杀里,毫无还手之力啊。
算了....
也许是已经一再告知过风险防范了,但因为安住选择的是普通人模式,所以程序设定里,观察力技能只有百分之二十,不足以支撑安住发现这些要命的细节,根本注意不到吧。
简直就像是准备野心勃勃大展拳脚的企业家,历经重重关卡后签了商业合同,本以为可以一朝芳草碧连天,却发现还有无数隐藏条款,但合同已经生效且具有法律效力,最后不得不被迫背上数百万债款一样,叫人觉得荒诞。
在人类被迫作为一个工具机器一般,倘若不结婚或者不工作就会被判处死刑的世界里,失业的安住把自己关在出租屋,像是墙角那盆被剪去枝叶,营养不良开不出花来的风雨兰。
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是你必须得“有点用”。
如果一旦被规则仪器检测到你“没用了”,失去作为工具或者零件的作用时,人们的目光会变成自动扫描检测仪,一遍遍的标记你、提醒你、备注你。
“你现在的工作能力,和我们的岗位已经不匹配了,如果转岗的话,你也得做出点成绩来。”
“年纪有点大了,你看下别家公司吧,我们要应届生,年龄大的不考虑。”
“都这个年纪了还一事无成,活着有什么用。”
“你看他,这么年轻就买车买房结婚生子,要事业有事业,要家庭有家庭,真厉害,哪像我们。”
......
于是就这样,直到你像回收的机器人、坏掉的门把手、过时的装饰品......被宣布报废然后扫进垃圾车,送进回收站进行销毁处理后,才会停止。
人们只有在你物理意义上消失的那一刻,才会良心发现般,选择放过你。
好莫名其妙的世界啊。
人类一直在执行着非常奇怪的生存法则。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会被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想法,无限制地挤压侵占掉生存空间,而这种念头,像是外来物种屠戮本地植物般没有天敌。
而在其中,学会运用规则后安全生存下来的胜者,又总是会不停的通过挞伐他人,来证明自己学得的道理的正确性。
就像是被铁线虫强制侵占了思维后,不停寻找水源最终淹死的螳螂,不知道自己病在其中。
实在很莫名其妙。
安住一点也不喜欢那个世界,可又很奇怪的不想死。
安住记得,前不久因为焦虑失眠一整夜,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着。
半睡半醒间,有个声音好像很不满意安住丧失信心的状态,冷酷地对安住说:“你不要活着了,你去割腕之类的吧,都是最简单的方式了。”
安住听着这句话,认真思考了片刻话里的意思,等明白那个声音说的意思后,想反驳,人却始终醒不过来,只能在梦里褶皱眉头生气。
安住被那个重复催促安住去死的声音烦到顶点,梦里翻了个身,缩着身子强迫自己忽略声音来源,可是耳畔心里还是一直控制不地萦绕着那句:“你不要活着了。”
翻来覆去的安住再也无法睡下去,醒过来的时候光照进屋子里,天色亮得不行,安住拿起手机一看,已经中午了。
正值六月中旬,是一年之中天光最盛的季节。
原本阳台外有两棵很高大的桂花树,前不久的早上,物业把它们砍掉了,电锯声嗡嗡嗡,一度搅乱了安住的梦,那些刺眼的光便从那天起,山无阻海无遮地照进屋子里,阳光直白强烈,像是要拉郁丧不能自理的人直接去青天白日底下受死。
……
安住摇摇头,抬手蒙住眼睛,原地打了个坐,止住刚刚又要往自我怀疑里泥足深陷的念头。
安住走到最近的一片五大三粗的叶子面前,站住脚,低头犯起了难。
太大了,太宽了,太粗了。
结结实实的,像是健身房里只吃蛋白粉的大块头。
除非手里有电锯之类的,否则,凭安住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掰不动这么粗的叶梗。
安住踩着树梗位置跺了跺脚,树叶跟着晃了晃,伤害值为零,安住血条减去百分之十。
安住停住动作:“好吧,我放弃,我又不是河狸,有一口锋利的牙齿可以啃你。”
安住躺下,摆烂地呈大字躺在树干上。
古树似乎是通过薄薄的衣衫,感受到了安住体温的存在,头顶密不透风的红色树叶层,又开始渐渐飘荡起来。
“小狐狸你在吗?”
“出来说说话吧”
“我已经休息好了,我一点都不累,你为什么不出现?”
“你也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是说,你是我的思维吗?,那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怎么总是不出现。”
没有得到回应的安住坐起身来,准备回到地面,下树的动作一顿。
安住想起来水晶狐狸说的另一件事情。
夜游子很胆小,唱歌就能吓跑它们。
如果自己在它们靠近古树时开始唱歌,等他们因为受到惊吓互相伤害时,安住就有时间往昨晚逃跑的方向撤退,测量好足够的距离就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再这样来回反复,车轮战消耗对方数量,也许有用。
安住没有别的办法了,走,不可能走,留下,附近只有树高草短,地上连颗砸人的石头、称手的枯枝都找不到,简直就是绿色沙漠。
于是安住回到树洞,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保存好体力,好好想想怎么准备晚些时候的体力活。
“嘿呦嘿呦,天黑了咯!”
“嘿呦嘿呦,火起来了!”
“嘿呦嘿呦,将军关咯!”
......
“嘿呦嘿呦!天黑了咯!”
“嘿呦嘿呦!火起来了!”
“嘿呦嘿呦!将军官咯!”
“醒了!”
“安住!快醒!”
安住听到熟悉的声音,一骨碌睁开眼坐起来,天已经再度黑下来了,森林深处,远远的走出来一片微光,随着坡度起伏时隐时现,像是坟地里燃烧的荧火。
水晶狐狸焦急道:“你怎么才醒啊!”
安住揉揉眼,趴在洞口预估着夜游子群行进的步速与逐渐缩短的距离,说::“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水晶狐狸说:“我一直都在。”
安住说:“那你怎么不回答我,丢下我一个人。”
水晶狐狸说:“是你自己不想听见我的声音。”
安住说:“那为什么现在可以?”
水晶狐狸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没时间管这个了,它们来了!”
安住揉了揉睡麻的手臂和脖颈,看着越走越近的庞大队伍。
水晶狐狸问安住:“你准备好了吗?”
安住点点头,爬下树洞,弯腰拉伸,为等下的逃跑做热身活动。
安住说:“准备好了。”
三百米.....
两百米 .......
一百米……
五十米!
“来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
突兀嘹亮的歌声在空旷的四周响起,原本整齐划一的夜游子队伍被歌声惊扰,瞬间散做无数发光的萤火虫,安住唱着歌,闻到空气中逐渐浓烈起来的刺鼻的气味,嘴唇也跟着有些发麻。
水晶狐狸提醒安住,说:“捂住鼻子!别吸入太多,会有麻醉效果!”
安住迅速唱完一遍,停下歌声捂住鼻子,避免吸入太多空气中浓度逐渐攀升的喷雾,歌声停了,原本散乱的夜游子群也跟着安静下来,混乱之中,似乎突然有了目标方向。
狐狸水晶大声道:“发现你了!就现在,跑!”
安住片刻不耽误,转身拔腿就跑,身后无数翅膀齐齐煽动,嗡嗡嗡的声音如蜂群过潮,向着安住玩命追索。
安住谨遵逃跑不回头的铁律,一路往前,头也不回,直到模糊中感觉已经跑到了之前的山谷处,才停下脚步。
安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惊又累。
安住问水晶狐狸:“你觉得这个...方法…有用吗?”
水晶狐狸说:“有用,我闻到了很浓烈的喷雾味道,你应该也闻到了,晚些时候,就可以回去看看。”
安住有些不确定:“它们一般采食多久?我们回去的话,会不会被报复啊?”
水晶狐狸说:“不会,夜游子群没有智力,它们只会遵循生物本能,繁衍生存然后死亡,像这种报复的高阶行为是做不出来的。”
安住说:“你怎么这么确定?”
水晶狐狸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确定,你问一个问题,我的概念里就会长出对应的储存答案。”
安住道:“这么神奇?什么都知道吗?”
水晶狐狸说:“并不是这样,如果你问我这里的情况,我只知道这个地方的运行规则,再多的,我也不确定。”
安住有些明白了,问水晶狐狸:“也就是说,你说的保护好古树我就有可能离开这里,并不是你知道为什么,而是你知道就是可以这样做,是吗?”
水晶狐狸说:“是的,就是这样,我虽然不明白这样产生的原因,但似乎更像是一道道会自动存在于概念里的执行指令。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受到召唤,就可以进入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你问我,我就可以回答,但我知道,古树的存亡,和你能不能离开有很重要的关系,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当你到达古树下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必须告诉你这个事情。”
安住说:“那你不就是相当于会说话的deepseek和豆包结合体吗?”
水晶狐狸说:“可以这么说,不过除了这个地方的事情外,我不会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因为我来源于你。”
安住喃喃道:“你不会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什么意思啊?”
水晶狐狸说:“也许是程序设定。”
安住笑起来,说:“你还知道程序设定?真是奇怪。你知道在现实生活中,一个自己可以和自己对话的人,往往被别人称作什么吗?”
水晶狐狸说:“知道!自我对话、内心独白、私语,普通人会觉得这涉及到心理学上的问题,但在精神科或临床心理学中,自己与自己持续、沉浸式的对话行为,需要根据表现和背景来判断,常见的描述或相关术语有不同情况。
比如:一般描述性称呼,如自言自语:这是最常见的临床描述用语,指患者在没有明确交谈对象的情况下出声说话。或者自笑自语:同时伴有无故发笑,常被视为更具提示意义的精神病性表现。
再比如:作为某种症状的表现上,如果这种自我对话并非普通的内心独白,而是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交谈(比如对答、争辩、评论),通常不被当作独立疾病,而会被描述为:一种是对幻听的反应:患者实际上是在回应自己听到的、现实中不存在的声音(言语性幻听)。这常见于精神分裂症等重性精神障碍。另一种是与假性幻听对话:声音在脑子里,患者也可能不自主地与其对话
还有就是像特殊情境下的术语,比如童年期的私语:幼儿对着假想伙伴说话,通常不属于病理状态,被称为“假想同伴”现象。以及孤独症谱系中的自言自语:有时被归入刻板语言或自我刺激行为。
不过普通人在思考、自我鼓励、排练对话时也会自言自语,这不具备疾病诊断意义。只有当它与现实脱节、令人困惑、无法自我控制,并伴随其它精神病性症状时,才会被视为疾病的信号。”
安住边听,边不住地点头,说:“你简直就是辛维的翻版,你不会其实是辛维的托梦来的吧?”
水晶狐狸一本正经,说:“不是,我知道的都是你知道的,只不过需要你问,问才会回答得出来。”
安住说:“那你岂不是像一个记忆保险柜,我的问题就是钥匙,一个问题开一个柜子?”
水晶狐狸说:“差不多是这样。”
安住讶然,说:“你还真是我啊?”
水晶狐狸纠正安住的判定,说:“仅是思维,而非具体的你。”
安住有些惘然,说:“如果你是思维,那我是谁呢?”
水晶狐狸说:“你是你本身啊。”
安住指了指自己,说:“我是我本身?”
水晶狐狸说:“是的,就像一个人的身体组成,分头脑、主干、四肢,而我仅仅属于你意识思维里的部分分支而已,总得最后,还是组成一个你。”
安住犯了糊涂,说:“算了,听也听不懂,如果你真的是我的一部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脑子不允许我思考过于复杂的情况,也应该知道一但我开始思考事物,我的脑子就会开始发烧,身体会陷入低免疫力状态,我会很快开始生病。”
水晶狐狸说:“是的,我知道,你每次发烧生病开始的时候,我都会被关起来。”
安住说:“关起来?这么惨?”
水晶狐狸说:“是的,但你不会知道有发生这种情况,我只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不过,多数情况下,似乎都是在你身处安全环境的时候,我才会被你叫出来。”
安住说:“所以我之前找你,你没有反应,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安全,你被关起来了?”
水晶狐狸说:“与其说被关起来,不如说陷入了沉睡。只有在你生病的时候,我才会被直接关起来,在一片漆黑的地方,其余时间里,都在沉睡。”
安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
安住拉伸着四肢,眼看休息得差不多了,站起身,说:“那走吧,组成我的一部分的你,让我们回去看看战场伤亡如何,有没有把古树喂养得胖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