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住到了水晶狐狸说的大树面前,一颗古老高大的火红色巨树,一片叶子比拟人类世界咖啡厅的巨型遮阳伞,不知道是什么神秘的树种。
安住跑到树底下,发现叶子间严丝合缝,一丝雨也没有落进来,雨里雨外,像是完全隔离开了两个世界。
将水晶狐狸放在树根上,安住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想要问水晶狐狸这里是什么地方,却发现水晶狐狸又变回了死物,不再说话了。
安住将发卡握在手心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四周除了雨声,太安静了,天边也逐渐黑暗起来,是要入夜的征兆。
安住趁着天色未黑透,在微弱的光线里绕着那棵巨大的火红色大树转了一圈,最后在背面发现一个橡木桶般大小的树洞,树洞有些高,安住只能攀扯着树皮上的凸起,像个笨拙的攀岩初学者,手脚并用的使尽全身力气才爬进去。
安住从洞口探出脑袋,树外面的地方雨势更大了,此刻天色也已经完全漆黑下来。
身上的衣服还是湿漉漉的,安住没有办法将它们弄干,所幸出门时,穿的是背心加长袖外套,外面的气温也还好,不至于立刻陷入失温的危险之中。
安住拿出别在领口上的狐狸发卡,将发卡放在树干上拍打,没有反应,试图扣下卡扣上的狐狸图形,扬言要扔掉它,还是没有反应。
四周一切都很安静,像似乎刚刚在草地上和水晶狐狸的对话,只是安住无数胡思乱想里的一小节。
安住出门时,只带了手机,在辛维楼下开始看见世界变得混乱的时候,手机就遗失掉了。
无法确认的时间,无法确认的世界,连唯一会和她交流的水晶狐狸也不再说话。
安住像是被推挤裹挟着,再一次陷入了如夜色一般的黑暗之中。
身体的冰冷加上连日来的思虑过度,安住疲惫不堪,靠在树洞口,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嘿呦嘿呦!天黑了咯!”
“嘿呦嘿呦!火起来了!”
“嘿呦嘿呦!将军官咯!”
安住被一连串的呼呵声吵醒,此时天边已经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安住眨眨眼,一群看不清模样,有些像壳虫的生物在黑夜里发着比萤火虫还微弱的光泽,正从很远的地方走来,数量庞大犹如蚁族并排行军,正在逐渐靠近安住所在的方向。
“那是夜游子,它们发光的身体里,藏着火一样烫人的喷雾,遇见危险的时候,会用来攻击其他动物,好多小动物都被他们伤害过,皮毛被烧焦,皮肤被灼出血,很难恢复。”
安住静静听着,忽然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怕惊扰到那群夜游子引来危险,安住压低声音,问水晶狐狸:“你刚刚去哪里了!为什么我和你说话,你都没有反应?”
水晶狐狸回答道:“我在是因为你需要我在,但当你陷入疲惫不堪的境地时,我就会消失掉。”
安住听不懂,说:“为什么?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水晶狐狸说:“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安住说:“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是一只会说话的狐狸?”
水晶狐狸说:“不,我只存在你脑海之中,但我是你思绪下的一部分,又或者,你可以理解为,其实我是你的神思这类的。”
安住说:“那我为什么会.....”
“嘿呦嘿呦!天黑来咯!”
“嘿呦嘿呦......”
呼喝声越走越近,掩盖住了安住的疑问,密集的队伍逐渐变得清晰,周遭的空旷也在夜游子的微光下变得越来越亮,似乎有一只夜游子发现了安住的所在,偏过头盯着安住的方向一动不动,安住立刻往树洞里缩了缩,试图将自己藏的更深。
安住说:“它们好像察觉到我了,我们现在怎么办,要逃跑了吗?”
水晶狐狸说:“不,你要想办法去驱赶它们,因为它们在伤害这棵树,你藏身的洞,就是他们的杰作,如果他们把这棵树挖空挖完,你就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安住问:“为什么这棵树被伤害,我就走不掉了?”
水晶狐狸说:“因为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其实是你自己本身,而这些夜游子会沿着树干爬到树叶上,接着会把它们身上的喷雾用这棵树的树叶收集起来,然后顺着树干倒在树上有裂痕的地方,裂痕边上的树皮被烧灼后会结痂出绿色的晶体,这些绿色的晶体,就是它们食物的来源,这棵树很古老,但已经千疮百孔了,你以为只有这一个洞吗?那是你还没有跑到树的上面去看过。总之,这棵古老的大树,其实是一棵将军官树,它是你离开这个地方的契机之一,只有它安全的活着,你才有可能离开这个地方,所以我们不能逃跑,你最好是去驱赶它们,他们在人类世界的话语来说,就是伤害树木的害虫,当然,最好是能烧掉它们,避免他们在你离开这里后,随时卷土重来。”
安住看着越走越近的庞大队伍,问水晶狐狸:“那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
水晶狐狸很肯定地道:“去唱歌。”
安住额头冒出充满疑问的皱纹:“唱歌!?就这样!?”
水晶狐狸很肯定的道:“是的,就这样,但你的歌声,不能太弱太小,要比它们刚刚到呼喝还要嘹亮高亢才行。”
安住:“不是说不要驱赶要烧死吗?”
水晶狐狸道:“它们是很胆小的生物,所以总是在夜里出行,受到惊吓后会优先攻击距离自己最近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们自身所携带的喷雾会让他们在惊吓中互相伤害,这样就用不着你再做其他事情,踏们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所行经之地,往往寸早不生,你之前所在的草原,其实原本是一片古老的树林群,但已经被它们吃的差不多了。”
安住吃惊,那些无边无际的草地,竟然曾经是森林吗?
安住说:“它们这么小的个子,这么高大的树群,都吃完了?,这要吃多久啊,竟然可以把一个林子都吃得光秃秃的。”
水晶狐狸道:“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断做梦,梦到有很多小动物找你吗?”
安住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十五年前开始的。”
水晶狐狸说:“它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凭空出现的,小动物原本住在森林群里,他们出现以后,小动物们失去了庇护之地,造成了大量的伤亡,它们没有自我庇佑的能力,只能集体呼唤试图寻找你求救了,也就是你会梦到它们的原因。”
安住说:“你的意思是,其实你们全部都住在我的身体里?如果我梦到你们,是因为你们正在被伤害?”
水晶狐狸说:“是的,就是这样....它们到了!”
安住从洞口悄悄爬出来,因为黑夜,有些看不清,不小心滑了一下,就这样摔倒在了地上。
摔倒的声音引起了夜游子群的注意,安住明显的看到,原本笔直的行军队伍发出的直线光源,正在变得弯曲。
它们在靠近!
安住慌忙起身,往远处的草地跑去,迅速趴在地上,将自己隐藏在草丛之中。
安住从草地上探出头,想要看清树下的情况,却发现耳边有一丝微弱的光源,正从耳后缓慢地移动到手边。
是一只夜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按住的肩膀上,此刻正从安住的肩膀往手臂的位置爬去。
等到彻底看清那个移动物体的模样,安住紧张的一动不敢动,像一只竹笋虫一样大小的夜游子,浑身漆黑,半个身子都在发光,发光的位置里流淌的液体,享受往胶水里导入了银色的亮色粉末。
夜游子落到草地上,原本收起的翅壳打开,开始一开一合,发出低频细微的动静。
水晶狐狸忽然说:“不能让它召集同伴!快弄死它!”
安住屏住呼吸,悄悄脱下鞋子,趁着那只夜游子正聚精会神呼唤同伴的间隙,安住抬手,一鞋底将它拍落进了泥土里,然后果断起身,扒腿就跑!
树下原本恢复笔直的光源在此变得散乱,不一会儿,又变得十分规整,像是接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从地上飞起来,往死掉的同伴靠近。
安住回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原本漆黑一片的草地上,忽然升起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像是铺了一条无边无际的银河带,浪漫,神秘,诡谲,充满死亡的召唤。
安住不敢分心再回头看,埋头跑得更快了。
大概跑了十来分钟,水晶狐狸开口说话了。
水晶狐狸说:“不是告诉你,要唱歌的吗??
安住停下来,回头看,四野已经恢复了黑夜,那些夜游子没有跟上来。
安住喘着粗气,说:“没经验啊,我太害怕了,而且它长得这么丑,我不敢。”
水晶狐狸像是习惯了安住的软弱,不再苛责,说:“我们在这里等到天亮,然后折回去,等第二次天黑,等天黑之后它们会再回来的,这一次,你要把它们处理掉。”
安住有些彷徨,还是说道:“可是你也看到了,它们又那么那么多只,我一看到那个东西,手就发抖,心砰砰直跳,还有..还有就是....我...我有密集恐惧症啊!”
水晶狐狸说:“它们并排成一条直线的时候,不害怕吗?”
安住想了想,摇头。
水晶狐狸又说:“他们飞起来,像是一条亿万光年之外的银河带的时候,你害怕吗?”
安住想了想,再次摇了摇头。
这一次,水晶狐狸说道:“所以你害怕的,并不是它们本身,而是你自己构建和厌恶出来的拒绝感,并非害怕本身。”
安住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装死人。
水晶狐狸说:“你不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吗?如果你要回去,你就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逃避是可以让问题拖延,暂时看不见,但它时刻会在你脆弱的时候,准备反扑你。”
安住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捂住耳朵,不听不看,不再说话。
水晶狐狸说累了,也跟着安静下来,说话的声音从寂静的四野上消失了,四周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空旷,干净,寥落,孤寂到好像什么都存在,又什么都没有。
几个小时后,天亮了,字面意义上的亮起来。
天上没有云层,没有飞鸟,没有太阳,犹如被一段洁白的光滑丝绸铺在天上,光秃秃什么都没有。
整个世界就像一个没有茶盖的茶杯被打进了一道手电筒,光亮起来得直白又仓促。
安住从昏睡中醒来,她昨晚太累了,只记得水晶狐狸叫她回去大树下,她不想去。
水晶狐狸又说了些什么,可是安住没有听见,她在疲惫的催促着睡着了。
安住站起身,试探着问道:“你还在吗?”
水晶狐狸不说话,安住分不清它是不想理自己,还是和之前一样,会在自己陷入疲惫的时候就不能说话。
安住捡起身旁的鞋子穿上,原本沾满草屑的鞋底边缘,印着一道漆黑的烙印,应该是昨晚拍死那只夜游子的时候,喷雾喷出来印上的。
安住取下胸口的发卡,对着水晶狐狸说:“你陪我说说话吧,就算要回去,你也要帮我指一下路啊,现在这个地方长得都一样,我分不清方向。”
水晶狐狸沉默着....
安住叹了口气,觉得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极力的控制住眼眶,伸手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
不远处有个草坡,安住起身走过去,站到草坡顶上,踮着脚远眺,试图看见那棵巨大的树。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明明那么高大无比,怎么就会看不到呢?
昨晚在逃跑的时候,不知不觉中跑得越来越快,或许,那条逃跑的路线,其实是一条是下坡路,一哭跑过来,地势比较低,中间凹陷四周凸起,草地颜色相近,所以给了人无边无际的错觉。
安住顺着感觉往草地的前方走,一种好半天,漫长的草地却似乎始终没有尽头,安住无奈,只好顺着来时的路线折返,等到回到最初出发的地方,天色有了要暗下来的趋势。
再过不久,夜晚又要到了。
安住转身下坡,回到一开始醒来的位置,背对着按照夜里记忆中跑过来的方向,转了个身,开始朝前方走去。
果然,安住越往前,越察觉到整个坡度在以极度细微到让人难以察觉的幅度不断攀升,左右高前后矮小,享受一片河谷的形状。左右的坡度,就是比前后要高,但因为坡度长起伏小,所以安住站在下面朝四周看,才什么也看不到。
沿着印象中的方位,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多的距离,那棵巨大的古书终于又出现在了安住的眼前。
安住回到树下,抬头望去,就如水晶狐狸所说的那样,整棵古树的树干和树枝上,充斥着大大小小的坑洞,像是沙地上的地虱子巢穴长到了古树的树干上。
原本火红的树叶,似乎更加浓烈了。
难道那鲜烈的颜色越深,代表这棵树被啃食伤害得越深?
那它原本的颜色,是什么样子的呢?
安住走到树干底下,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上的伤痕,忽然,整个树干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宽阔巨大的叶子开始犹如被风吹动一般,轻柔的飘荡起来,像是无数的轻柔羽毛漂浮在半空中。
安住放开手,痴痴的看着,下一秒,那些树叶也跟着停止了动作。
安住愣了一下,又将手掌重新覆在树干上,果不其然,那些宽阔的叶子又开心的飘动起来。
安住轻柔的跟着笑了一下。
片刻后,安住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天色越来越暗了,安住加快动作,爬上前一晚呆过的洞口,刚准备进去,就被吓得返回原路。
两只夜游子,正藏在树洞的阴影中,似乎是陷入了沉睡。
安住环顾四周,一颗石头都没有!
于是安住脱下昨晚的战靴,将鞋带叼在牙齿上,又一次爬上了洞口的位置。
安住手起鞋底落,洞口里休憩的两只夜游子,在安住二十多年鞋底板拍蟑螂的手速下,变成了四分五裂的渣滓。
神奇的事情在这一刻发生了,那两只被拍死的虫尸开始在自身的喷雾液体下逐渐溶解,液体流淌到树皮之中,凡是液体流淌过的地方,原本凹陷的位置,似乎都在被逐渐修复!
安住看着眼前的一幕不敢置信,等到那些液体完全融入树干之上,安住才敢确认自己刚刚看见的现实。
但这个地方会发生这种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长着个狐狸样子的发卡都能说话,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自己都能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一两只虫子被树干吸收了而已,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等等!
虫子会吃树,树会吸收虫子的尸体?
落红本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本身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
小丑鱼与海葵!
犀牛与牛椋鸟!
菟丝子与大豆!
杜鹃鸟与宿主鸟!
难不成是共生关系?
安住想起看过的那些有关共生关系的纪录片,自然频道主持人的经典男声,突兀地自动在安住脑海中播放起语音。
“动植物界中非常经典且有趣的共生关系案例:比如互益互利共生,也就是双方都受益,这是自然界中最和谐的共生形式,双方通过合作共同生存。
比如小丑鱼与海葵:海葵的触手有毒刺细胞,能保护小丑鱼免受捕食者攻击;作为回报,小丑鱼会帮海葵清理坏死组织,其游动还能增加海葵周围的水流,带来更多氧气和食物。
再比如,犀牛与牛椋鸟:牛椋鸟停在犀牛背上,啄食犀牛皮肤褶皱里的寄生虫和蜱虫(鸟类获得食物,犀牛获得清洁);同时,当有危险靠近时,牛椋鸟还会发出警报声提醒视力不佳的犀牛。
第二种是,偏利共生,一方受益,另一方无影响,这种关系中,一方获得了生存优势,但另一方既不受益也不受害。例如附生植物,兰花、蕨类与大树:附生植物生长在高大树木的枝干上,借此获得充足的阳光和雨水,但它们并不吸取大树的营养,是借住而非寄生。大树只是提供了一个“住所”,自身不受影响。
再比如,?鱼(吸盘鱼)与鲨鱼:?鱼头部有吸盘,可以吸附在鲨鱼、海龟等大型海洋动物身上。它们借此节省体力“免费旅行”,并捡食大型动物吃剩的食物残渣,而宿主通常对此毫不在意。
第三种,是纯粹寄生,一方受益,另一方受害,虽然带有“剥削”性质,但在生物学上也被归为共生关系的一种。
比如菟丝子与大豆:菟丝子是一种没有叶绿体的寄生植物,它会缠绕在大豆等宿主植物上,用特殊的器官(吸器)刺入宿主的茎内,直接吸取水分和养分,往往会导致宿主植物生长不良甚至死亡。
比如冬虫夏草(蝙蝠蛾幼虫与虫草菌):虫草真菌的孢子侵入蝙蝠蛾幼虫体内,吸收幼虫体内的营养生长菌丝,最终导致幼虫死亡。到了夏天,真菌从幼虫尸体头部长出子座(即我们看到的“草”)。
再比如杜鹃鸟与宿主鸟(如苇莺):杜鹃属于“巢寄生”鸟类。它自己不筑巢,而是把蛋下在其他鸟类的窝里。杜鹃幼鸟孵化后,甚至会本能地将宿主鸟的蛋或幼鸟推出巢外,独占养父母的喂养。”
而夜游子与古树,似乎类似于第三种,又并非是第三种,因为这两者之间,竟然可以直接相互转化!
养过月季的人都知道,堆肥沤肥需要原本的肉质腐烂被微生物分解成泥,才能被月季吸收为营养供自己生长,开出让人惊艳的花朵。
而古树因为对夜游子没有“还手之力”,所以在长久的侵蚀之下,古树越来越少,古树森群也逐渐消失。
也就是说,只要将夜游子的尸体,都涂抹到古树的“伤口”上,就能修复古树遭受过的伤痕!
可是怎么样才能收集到这些夜游子的尸体呢?
安住犯了难,经过昨晚的亲眼目睹,夜游子群的数量实在是太庞大了,安住此刻此地身无长物,又不能像养蜂人一样穿着防护服,不被夜游子的喷雾所伤害......
防护服?
安住抬头,古树宽阔无边的叶子在头顶上安静沉谧,安住将手掌放在树干上,古树的叶子便再一次轻柔地漂浮起来,遥遥地晃动着叶脉,像是听到了一首令人心生温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