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陈可抬起头看着安住,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一丝迷茫。

然后那迷茫就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下去了,变成了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神色。

“这就是我想要的啊。”陈可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层皮毛。

“可是陈可……这个东西在改变你。”安住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没发现吗?你吃生红薯,在花坛里拔草吃,还有,你的耳朵和手指都在发生改变,你已经...你已经不像一个正常的人了……”

“我知道。”陈可打断了安住的话,语气很平淡。“我知道自己在变。”

安住彻底愣住了。

“前几天我照镜子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耳朵上长毛,我也怕。”陈可站起来,走到阳台边,背对着安住。“但是过了一阵子,我就不怕了。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好怕的呢?这是我想要的。”

“这不是你想要的!”安住也跟着站了起来,“这层楼有问题!就像你在第二楼遇见的那些蛇一样!这里的某种东西在利用你的念头,它让你觉得这是你自己想要的,你被……”

“安住。”陈可转过头来,打断了安住的话。

陈可的瞳孔,在阳台逆光的照射下,明显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人类瞳孔该有的收缩方式。

那一瞬间,安住清清楚楚地看见,陈可的瞳孔从圆形变成了一条横着的、扁扁的缝隙。

像驴的眼睛。

安住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可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快,像第一次安住遇见陈可时那样,但陈可说:“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安住站在陈可家的客厅里,看着陈可站在阳台前,背对着那片被窗帘挡了一半的光。

陈可的小腿从裤管里露出来,那上面已经长满了灰褐色的、对称分布的角质斑块,陈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的指甲,每一个都变得发黄、增厚,微微内扣,像缩小版的蹄。

安住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陈可根本听不进去。

安住最后什么都没说,和陈可道了别,离开了陈可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安住靠在自己家的门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插进头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是毛骨悚然。

陈可变成这样,只是因为她一直想要一件皮草大衣。

这种愿望本身没有任何错误。

可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愿望似乎会被扭曲成一种武器,一种缓慢的、让人心甘情愿被侵占的武器。

它甚至让人觉得快乐,觉得理所当然。

这才是最可怕的。

安住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陈可是怎么得到这件皮草的,在什么地方、通过什么方式得到的?

陈可说前几天照镜子才发现的,那就意味着这个过程有一个起点,有一个具体的时刻。

陈可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方式,得到了这份所谓的“礼物”。

安住知道,自己必须找到那个地方。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问题不断萦绕着安住,让安住坐立难安。

陈可一定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在这个世界的表面之下,还有多少像陈可一样正在被兽化着的人?

更重要的是,安住在不久前,是那样一个沉默寡言、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每天早上睁开眼就盼着闭眼的人。

可现在呢,现在的安住却变得开朗、健谈、上进,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这种变化,和陈可手臂上长出的毛,有没有本质的区别?

安住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吸顶灯

灯罩里积着几只死掉的小飞虫,黑黑的小点,隔着磨砂灯罩也能看见。

然后安住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的、很细小的声响,像指甲在刮蹭玻璃。

一下,两下,三下。

安住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看见书桌上那面镜子里映出的自己——面色平静,嘴角微扬,还是那个开朗自信的安住。

可是那个声音,是从镜子里传来的。

安住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敲击声停了。

安住把手贴在镜面上,冰凉的,光滑的,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就在安住要把手拿开的时候,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

字是从镜子的背面浮上来的,像是有人从另一侧,用雾气写在了玻璃上。

字体很细小,工整清晰的楷书,是安住自己的笔迹。

“找到第四扇门。在一切太晚之前。”

安住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安住猛地回头,房间里空无一人。

再转回头看镜子,那行字已经消失了,镜面上只映着安住自己的脸。

安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安住看见了。

安住自己的瞳孔,在被安住注视着的时候,用一种微不可察的幅度缩了一下。

安住把脸凑近镜子,扒开下眼睑,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瞳孔是圆的。是人类的圆形瞳孔。可在瞳孔的边缘,在最外圈的位置,有一圈极细极细的、淡金色的线。

不是光线折射,不是什么正常的眼睛颜色变化。

那是一条环状的、发着微弱光泽的线,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安住的眼睛里缓慢地生长。

安住惊恐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开朗、健谈、上进的安住。

那个抑郁症好了的安住。

那个以为已经逃出生天的安住。

都是虚幻的。

还有辛维。

那些打给辛维却怎么都打不通的电话。

那些发出去也无人回复的信息。

还有一直紧闭大门的心理诊所室....

是因为辛维根本不在这个世界!

安住从来没有出去过。

她在第三楼!

云山的梦境,是第二楼的第三扇门,从第二楼离开,踏进第三扇门里开始,安住就只是进入到了第三楼。

而这个看似正常的现代都市,这个让安住以为自己痊愈了的地方,其实是这个空间里的谎话!

真正让安住汗毛倒竖的,第三楼的恐怖之处在于,安住甚至不觉得这是恐怖。

安住觉得轻松、快乐。

安住把自己的恐惧、敏感、沉默、退缩,全部留在了那道第二楼的第三扇门外面。

然后在这里,安住得到了自己一直渴望的东西——正常的社交能力,稳定的情绪,对生活的热情。

这些东西像陈可的皮草一样被赠予,包裹住安住,然后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安住变成另一个人。

不对。

是像陈可一样,会把安住变成另一种东西。

安住思绪不停的打转:“我该怎么办?我需要冷静。”

安住强迫自己坐下来,把所有线索从头到尾捋一遍。

首先,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呢?

从陈可的情况来看,人们会因为“心中所求”,在某个地方的得到自己渴望已久的某样东西。

陈可得到一件皮草大衣——不是真的皮草,而是从自己皮肤上长出来的、类似于驴皮的兽化组织。

这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机制会捕捉人心底最隐秘的渴望,然后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去“满足”它。

它答应了人心中的**,只不过实现的方式,由它决定。

其次,像陈可一样,被兽化的人有多少?

安住把从陈可身上观察到的变化进行了简单的归纳。

瞳孔形状的改变,从圆形变成动物特有的形状;

耳朵边缘长出绒毛或变形;

牙齿、指甲、脚趾的变化——增生、增厚、弯曲;

饮食习惯的改变,开始吃生食,甚至是正常情况下不会吃的植物;

体味的改变,出现动物特有的气味。

这些变化,其实是渐进式的,早期非常细微,容易被忽略或用正常理由解释掉。

但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它们在加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安住需要给自己下诊断。

安住自己的变化是心理层面的,性格层面的。

因为安住变开朗了,健谈了,上进了。

这些听起来全是好词,简直像康复诊所墙上的宣传标语。

但如果,如果说,这种东西和陈可皮草是同一种性质,那安住的“开朗”和陈可的“毛”,本质上就是同一种东西。

它看起来很好,但它不是安住自己的。

安住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两块冰凉的石头。

打火石。

安住甚至不记得自己把它们从那个第二楼里带出来了。

从上一楼里穿过来的东西.... 它们被握在安住手中,在安住这个完美的现代都市生活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真实。

它们是安住身上唯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安住握紧它们,石头硌着掌心,有点疼。

这种痛感却让安住清醒。

窗外,夕阳已经快沉下去了。

这座城市开始亮起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在某个安住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在某个习以为常的便利店里,在楼下那个每天路过的快递柜旁边,在公司的茶水间角落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一个让人毫无防备的地方,一个让人获取到渴望之物的窗口。

陈可究竟是在哪里得到那件皮草的?

安住需要问清楚。

但安住已经不能直接问陈可了。

今晚在陈可家,安住说到一半,陈可就打断了安住,那种打断里有一种保护性质的东西。

不是保护安住,是保护陈可身上的那件皮草,保护陈可内心深处那个被满足的渴望。

如果再追问,可能会激怒陈可,或者更糟,也许会触发陈可身上那些已经兽化的部分。

安住想:“得靠自己找到那个地方。也许,那里可以找到第四扇门。”

安住开始逼迫自己回忆这段日子里,有什么是被自己忽略的、不正常的地方?有什么地方曾经路过、瞥见、但从来没真正走进去看过?

安住想起来楼下的那条小巷,每天上下班都经过,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永远关着。

安住以前从来没想过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推开它。

但现在安住回想起来,每一次路过那条小巷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那扇铁门看一眼。

不是刻意的,就是一种下意识的、很轻很轻的一瞥。

然后很快地把视线移开,继续往前走。

那种感觉,就好像脑子里的某个开关被拨了一下,再被拨回来。

一眼,然后忘掉。

一眼,然后不再好奇。

像是那把下雨天,安住总是不曾带出门的伞。

如果不是今天这样刻意地去回忆,安住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曾经看到过那扇门。

需要去那扇门看看。

但现在不是时候。

天黑了,安住不知道夜晚的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她需要等到明天,等到白天,等到阳光充足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安住把房间彻底翻了一遍,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整理出来,装进一个背包里。

打火石——肯定有什么用,也许是很最重要的道具,否则不会被一路带过来的。

安住不知道在第三楼里,它们还能不能用,但安住觉得必须带上。

手电筒——翻箱倒柜找到的,试了一下还能亮。

小截绳子——从窗帘绑带上拆下来的,大概一米多长,聊胜于无。

一瓶水,两块巧克力,一把水果刀。

安住甚至连玄关的折叠伞也塞进了包里。

准备好这些之后,安住坐在床边,把手机拿了出来。

通讯录里有一百多人,微信群有几十个。

所有人都很正常,所有对话都很日常。

安住开始翻看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安住刚到这里,刚开始这份工作。

安住发了一条朋友圈,写着“新工作第一天,加油!”配了一张自拍。

那张自拍里的安住,笑得很灿烂。

可安住不记得自己拍过那张照片。

安住继续往前翻,翻到更早的记录。

聊天记录只保留到一个月前——也就是安住“醒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之前,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旧照片,没有旧消息,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痕迹。

就好像安住被凭空放在了这个世界上,附带了一份完整的记忆和一份精心编辑的性格。

安住关掉手机,把它扔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到那扇门。

安住需要找到第四扇门的位置,找到破解这个空间的办法。

而现在,安住需要休息。

第二天早上七点,安住准时醒来,阳光很好,和每一天一样。

安住洗漱,扎头发,穿上最方便活动的冲锋衣裤和运动鞋。

安住编辑手机给公司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

安住打完又删掉。

虚假的交际网,虚假的朋友圈,不需要这些黎印。

浪费时间。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掉了,物业还没有来修。

安住走过那段昏暗的走廊,在陈可家门口停了两秒钟。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安住敲了敲门,陈可不在。

安住继续往前,进电梯,下楼。

早上的小区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前排着队,晨练的大爷拎着收音机往回走,一个妈妈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

所有人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无害。

可安住知道,这些正常的表象下面,藏着什么。

路过早点摊的时候,安住多看了一眼。

卖油条的大叔,他的耳朵后面有一小片淡黄色的绒毛,非常短,非常淡,在晨光里几乎透明,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正在收钱的那个小姑娘,指尖指甲盖的边缘微微发灰,像沾了一层极薄的蜡。

晨练的大爷从安住身边走过,安住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汗味,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点尘土气息的体味,像鸽子身上的那种味道。

安住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是几个人的问题。

是所有人。

安住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打火石。

冰凉的,坚硬的,真实的,让安住确信着自己的判定。

安住深吸一口气,朝地铁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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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灵魂掠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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