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又见陈可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安住听见了风扇的嗡鸣,带着轻微颤抖的声响。

那是她从拼刀刀上花十块钱买回来的促销品—一架绿色的小恐龙电风扇。

除了噪音有点大,很结实耐用。

阳光从阳台落地窗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照的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安住站在原地,愣了大概有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手机闹钟响了——早上七点整,备注写着“新工作第一天”。

安住下意识地按掉闹钟,看见屏幕上的日期——八月十七号

安住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八月十七号,机械数字静静地展示在手机屏幕上。

距离安住从辛维的心理治疗室离开,到住进医院,再到她出院,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二天。

不对,总觉得缺失了什么。

安住攥紧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安住努力回想从失业到找到新工作之间发生的事情,脑子只有一片空白。

安住给辛维打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

八月十七号,是距离安住从那场医院醒来之后第三十二天。

如今,安住在一家文创公司做AI设计助力,今天是入职正好满一个月的日子。

安住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对着安住笑了笑。

气色很好,皮肤是健康的冷白色,头发扎成高马尾,干净利落。

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嘴唇是自然的淡粉,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干裂起皮。

安住甚至察觉到自己胖了一点——手腕上那块突出的骨头,现在被一层薄薄的肉包裹住了。

安住对着镜子,又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笑容很自然,眼角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安住不由得愣住了。

她以前不是这么笑的。

无论是和人交谈还是独处,安住的笑容一直是收着的,嘴角只翘一点点,因为怕被人说笑得太傻,怕露出牙套,怕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

可现在镜子里的这个人,笑得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被讨厌”。

“早啊,安住。”

安住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声音是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轻快的跳跃感。

安住甚至挥了挥手。

安住。

对,我是安住。

安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确认这个名字,像确认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出门的时候,安住顺手拿起了鞋柜上的便当盒。

便当盒是昨晚准备的,糙米饭,西兰花炒鸡胸肉,还有几颗小番茄。

“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做便当了?”

这个问题在安住的脑子里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盖过去了

“我一直都是自己做便当的啊,健康又省钱,有什么好奇怪的。”

安住确认好随身物品,打开门走出去,转身关上了门。

安住换了新的地方,租的房子是距离市中心较远的公寓楼,好处是离地铁很近,租金便宜一大半,通勤很方便。

走廊很长,米色的墙纸,感应灯在安住走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一个月前,从另一扇门里出来的陈可,安住搬到这里以后,才发现陈可也住在这里,两个人并没有过多交流,只是碰面会打招呼的关系。

陈可烫着及腰长的卷发,手里拎着一个自制的卡通布袋。

安住最近才知道,陈可在现实世界里是一名自由手工博主,在网络上很有名气。

另一个人安住不认识,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低着头看手机。

“早上好安住,要去上班了吗?”陈可按着电梯开关,见安住进来,笑着跟安住打招呼。

“陈可,早!布袋真好看,新做的吗?”安住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跑出来,热络、自然、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亲近感。

“是呀,新设计的,准备拿去加量批发。”陈可接了新订单心情很好,说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安住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在心里震惊。

“我以前绝对不会主动夸人的。不是不想夸,是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吐不出来。可现在它们自己就跑出来了,像水龙头里的水,轻轻一拧就有。”

安住瞧着电梯里自己笑着的嘴角,皱起了眉头。

阳光很好,八月中旬的早晨,空气里有一种夏天的味道,混着早点摊的油烟和绿化带的草木气息。

安住骑着共享单车,经过三个红绿灯,在楼下的咖啡馆买了一杯冰美式,然后走进写字楼的大厅。

“安住!早啊!”前台的林霏冲安住挥手。

“早!”安住举起咖啡对她晃了晃,“你今天口红颜色好好看,什么色号?”

“真的吗?是香家新出的山茶色!”林霏眼睛都亮了。

安住和林霏聊了两句,然后刷卡进闸。

等电梯的时候,安住从玻璃门里看见映出的自己——站得笔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起,嘴角还挂着刚才说话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那是一种很松弛的、发自内心的笑意,不是硬挤的。

电梯门打开,安住走进去,按了六楼。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完美。

这种完美持续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的早上,安住照常起床,洗漱,化妆,拿便当,出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忽明忽暗的,光线一跳一跳。

安住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然后习惯性地往隔壁看了一眼。

陈可家的门关着。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陈可每天早上都比安住早出门,去湖边跑步健身。

但奇怪的是,陈可家门的把手上,挂着一小撮毛。

安住凑近了一点,那是一撮灰褐色的毛,大约三四厘米长,粗糙、干涩,末端还带着一点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角质?头皮屑?

安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撮毛,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陈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很奇怪的衣服。

准确地说,那好像并不是衣服。

那是一件裹住整个上半身的、灰褐色的、看起来像某种动物毛皮的东西。

毛很短,紧贴着陈可的身体,从脖子一直延伸到手腕,和陈可本身的皮肤几乎无缝衔接。

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安住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衣服,还是从陈可皮肤里长出来的。

“陈……陈可?”安住的声音有点发紧。

“是你啊安住,早。”

陈可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明朗的、带着轻快的特有语调。

陈可冲安住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去锁门。

就在陈可转身的那一瞬间,安住看见了一样东西。

陈可的耳廓边缘长满了一层细密的、灰褐色的绒毛。

那绝不是人类耳朵应该有的东西。

安住不动声色,盯着陈可的耳朵,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可锁好门,回过头来,安住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手机。

一起等电梯时,陈可像往常一样跟安住聊天,说今天的布料涨了,说客户昨天打电话要了一件新的款式了。

安住“嗯嗯”地应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陈可身上瞟。

陈可的指甲比以前长了,原本漂亮的白皙指甲,现在微微发黄,带着一种角质的光泽。

有点像……蹄。

电梯门开的时候,安住让陈可先进。

陈可迈步的那一瞬间,安住看见陈可小腿后侧的皮肤上,有一块一块的、对称分布的灰褐色斑块,质地看起来粗糙、厚实,像是老茧,又像是某种动物的角质层。

“安住?你不进来?”陈可在电梯里叫安住。

安住站在电梯门外,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可安住的脸上却扯出了一个笑。

“你先下,我突然想起忘拿东西了。”

“好吧。”陈可笑着关上电梯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安住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安住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那个东西不可能是陈可。

不对。

那个东西还是陈可。

但它正在把陈可变成某种……某种不是人的东西。

安住蹲在门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那些在过去十几天里忽略的、被安住当成“正常”的画面。

四天前,在电梯里遇见陈可的时候,闻到过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一种类似动物身上的、淡淡的膻味,混着陈可常用洗衣液的香味,形成了一种很古怪的组合。

安住当时以为是陈可的外卖不新鲜,还随口问了句“今天买羊肉了?”

陈可却扬了扬手中的外卖,一大盒蔬菜沙拉,笑着说:“没有啊,今天吃素”。

三天前,安住下楼倒垃圾,看见陈可蹲在小区的花坛边,背对着安住,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安住叫了陈可一声,陈可转过头来,嘴唇上沾着一些深红色的汁液。

陈可冲安住笑了笑,说在拔草。可陈可的沾染着很奇怪的颜色,看起来,像是草汁。

两天前,陈可晚上敲门,给安住送她包的饺子。

安住接过盘子的时候,注意到陈可手指关节的位置长了一些深色的、粗糙的毛发。

很短,很硬,像刚冒出来的胡茬。

安住说:“陈可,手上沾了什么东西?”

陈可低头看了看,将袖子拢下来遮住,笑着说了句:“没事,可能是之前裁布料时染上的装饰线,胶水粘住了”。

陈可说是胶水粘住的毛线。

可安住越看,越觉得像是斑。

长斑了。

斑。

安住猝然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早点摊还在,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着豆浆的甜腻。

卖早点的大叔正吆喝着收钱,晨练回来的大爷在小区门口刷卡,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嗖”一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凌晨去市场拿货回来的水果摊老板,正坐在遮阳伞下的椅子里补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幅画。

可我安住总觉得,这幅看起来很正常的画下面,藏着东西。

安住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安住稍微清醒了一点。

安住开始回忆这几天里发生的一切,试图找出任何异常的蛛丝马迹。

安住想起了上周三。

上周三下午,安住去公司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收银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长头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安住买完东西出门的时候,和一个正要进店的顾客擦肩而过。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白色风衣,踩着高跟鞋,气质很好。

但是她的瞳孔,在便利店门口侧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条竖线。

一条竖线。像某种动物的眼睛。

安住问自己:“我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当时只是觉得光线的角度奇怪,然后就走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女人的耳朵好像也不太对——她的耳廓比正常人尖,耳尖的位置微微往上翘,被头发挡住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上周五。

上周五安住跟同事去公司楼下新开的面馆吃面,坐在旁边桌的是一对情侣。

女孩在抱怨男孩又忘记洗碗,男孩一边吃面一边刷手机,时不时“嗯”一声。

这一切都很日常,除了那个女孩的指甲。

她的指甲是深灰色的,尖端微微弯曲,像是某种鸟类的爪子。她把指甲做成了尖锐的美甲造型——安住当时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安住如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止一次,把眼睛看到的事实,用“正常”的理由解释掉了。

因为这样最轻松。

这样安住就不用承认,这个她以为已经逃出来的“真实世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安住靠在窗边,慢慢地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高级公寓里,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和每一天一样。

可安住非常清楚,这里已经不是安住熟悉的那座城市了。

或者说,它从来就不是那座城。

安住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做了一个决定。

安住决定去找陈可,不是偷偷摸摸地观察,不是躲在门后面心跳加速,而是直接去敲陈可的门,正面确认这件事。

如果这个世界的真相,是安住以为的那样,那安住至少要知道规则,就像在第二层楼里碰到云山一样。

这意味着,这个地方也是虚假的,这里存在着第四扇门!

傍晚下班后,安住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小区门口的路边摊买了两斤应季的葡萄。

陈可喜欢吃葡萄,安住记得陈可之前跟她说过。

安住拎着葡萄,敲了陈可家的门。

门开了。

陈可穿着一件高领的长袖衣服,空调把屋里温度降得很低,陈可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在这座三十五度的城市,这样的穿着本身就不正常。

“安住?你怎么来了?”陈可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安住把袋子举起来,笑了笑:“买了点葡萄,给你拿一半。”

陈可笑起来,接过葡萄,侧身让安住进了屋。

陈可的房间和安住第一次来时没什么变化,缝纫机旁的布料堆满墙角,沙发,茶几,电视,阳台上种着几盆吊兰。

唯一不同的是,茶几上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生的红薯。

带泥的,没洗过的那种生红薯。

陈可注意到安住落定的视线,笑着说:“生吃脆甜,你小时候没吃过?”

安住吃过,但要洗干净削皮。

陈可倒了杯水,招呼安住坐下。

安住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思考着怎么开口。

屋子里有点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蜷缩在沙发上的陈可脸上。

安住注意到,陈可的脸色比之前差了很多。

不是那种生病的差,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皮肤质地本身的变化——变得粗糙、增厚,毛孔非常明显,在颧骨和鼻翼两侧,甚至能看到一层很淡的、灰褐色的绒毛。

“陈可?”安住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你....最近身体是不是不太舒服?”

陈可愣了一下,挪着身子往沙发角落里挤:“没有啊,挺好的。”

“你的脖子上……”安住伸出手,指了指陈可高领衣服和皮肤交界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撮灰褐色的毛,从衣领里探出头来。

陈可的表情僵住了。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钟。

然后陈可慢慢地把手伸向自己的衣领,把领子往下拉了拉。

灰褐色的毛从陈可的锁骨一直蔓延到胸口,短而密,像一层天然的皮草。

那些毛发的根部,和陈可本身的皮肤融合在一起,没有缝隙,没有胶水的痕迹,就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

“好看吗?”陈可勾起嘴角,突然问安住。

安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小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皮草大衣。”陈可伸出手,慢慢地把袖子撸起来。她的小臂上,那层灰褐色的毛发已经覆盖了整片皮肤,毛发之间能看到皮肤的颜色,但那皮肤已经不像人的皮肤了,更厚,更粗糙,颜色也更深。

陈可陷入回忆里:“我做梦都想要一件,后来有钱了,却舍不得买。做了好久好久的手工攒的钱,可要吃穿住付房租买机器订布料,就是没舍得买那件皮草。”

陈可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毛发,表情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你看,现在不用买了。”

“陈可……”安住的喉咙有些发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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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灵魂掠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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