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一天的讲座结束后，林栀独自回家。
推开门时，家里很安静。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映着空荡荡的沙发。
沈若已经出差走了几天了，林正言今晚有一场讲座，这个家又变得空荡荡。
林栀叹了口气，厨房里摆着几个保鲜盒，都是她喜欢的菜，她热了份清炒时蔬和半条鱼，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屋子太静了，能听见冰箱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这种安静让她想起高一那些独处的夜晚，但感觉不一样了。
讲座上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关于勇气，关于在空白中生出意义，她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点开和谢予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依旧停留在很久之前，他们好像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瓶颈期，现在已经不知道能够发些什么了。
林栀想了想，打字：【明天国庆。】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林栀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可能还在学习吧。她把碗筷收拾好，回到房间。
书桌上摊着假期作业清单，各科试卷摞了厚厚一叠。国庆只有三天假，老师们却像布置了三周的作业，虽然提前发了，但班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哀嚎的表情包刷了满屏。
林栀在学校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作业，但此刻她的心思完全不在作业上。
她想见谢予安。
这个念头持续了很久，从一开始得知要分开半年一直到现在，她的脑海里一直有这个念头。
只不过之前太忙了，忙的昏天黑地，各种事情压迫着自己的感官，但是一到高三，这种想念和空虚便如同藤蔓一样开始疯长，勒的她有点喘不过气。
四个月没见了，手机上的文字和图片再清晰，也替代不了真实的温度。
她想看他画画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听他说话时低沉的嗓音，想确认那些在深夜里交换的星空照片，是否真的连接着两个同样在各自领域跋涉的灵魂。
林栀走到窗边，对面那扇窗依然漆黑，已经黑了快半年了。她想起高二的那些夜晚，她在这边刷题，他在那边画画，两盏台灯隔着院子遥遥相望。
林栀把玩着手机，谢予安迟迟不回消息，林栀将手机页面滑来滑去，最终定格在了订票的软件上。
林栀长久地愣住了，脑中不合时宜的冒出大胆的想法，为什么……自己不能去H省找他？
反正也是国庆，反正也是放假，反正她……也想去见他。
林栀扣着手指，谢予安那边的集训应该放不了三天假，他们最多两天，他没必要回来，但是自己……真的可以去找他。
要去吗？
晚上九点，林正言回来了。
“爸。”林栀从房间出来。
“嗯。”林正言脱了外套，看起来有些疲惫，“吃饭了吗？”
“吃了。”
林正言打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电脑，看样子还要工作，林栀站在房间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
“爸。”她又叫了一声。
“什么事？”林正言头也不抬。
“明天国庆庆假期……我想去一趟H省。”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下了，林正言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审视着女儿：“H省？为什么？”
“想出去散散心。”林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作业都做的差不多了，想出去玩玩。”
换做之前，林栀是绝对说不出“出去玩玩”这样的理由的，但现在，她似乎也想不到更好的理由了。
“散心？”林正言的眉头皱起来，“小栀，现在是高三关键时期。三天假期，你应该在家好好复习，查漏补缺。出去散散心？万一玩野了心，回来跟不上进度怎么办？”
“我不会的。”林栀往前走了一步，“我就去两天，一天在路上，一天在那边走走，然后就回来。作业我会带去做。”
“不行。”林正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太耽误时间。而且你一个人去外地，不安全。你妈妈又不在家。”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林栀坚持，“我都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十七岁也还是未成年人。”林正言的语气严肃起来，“小栀，你要清楚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什么。竞赛已经结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心理学是你自己选的，那就更要付出加倍的努力。这种时候还想着出去玩，像什么话？”
“我不是去玩。”林栀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我就是……就是想换个环境透透气。在家里，我静不下心。”
“静不下心就强迫自己静下来。”林正言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学习本来就是反人性的事，需要自律和克制。你想透气，可以去公园跑步，可以去图书馆看书，非要去那么远的H省？那里有什么非去不可的？”
林栀握紧了拳。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一旦认定某件事不合理，就很难说服，就像之前关于自己志愿的事一样，但她不想放弃。
“我不是去旅游。”她抬起眼睛，直视林正言，“我就是想去见我的老朋友，好久没见了。”
“谁？”
“……谢予安。”
空气凝固了。
林正言盯着女儿，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谢予安？你专门跑去找他？”
“我们很久没见了。”林栀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从暑假开始就在H省集训，准备艺术院校的校考。我国庆前刚知道他的校考成绩很好，我想……当面恭喜他。”
“手机不能恭喜？视频不能恭喜？”林正言的语气里压着怒火，“林栀，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散心？你根本就是为了去找他！”
“是又怎么样？”林栀也抬高了声音，“我和他是朋友，我想见朋友，有什么错？”
“错在时间不对！错在你不分轻重！”林正言猛地合上电脑，发出“啪”的一声响，“高三了，林栀！你知不知道现在每一天有多宝贵？你跑去H省，来回路上就要一天，在那边再待一天，三天假期就没了！这三天你可以做多少套卷子，背多少单词，补多少知识点？”
“我不会耽误学习——”
“你已经在耽误了！”林正言打断她，“从你决定要去开始，你的心思就已经不在学习上了！林栀，我原以为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知道自己要什么。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了见一个男生，要跨省跑去见他？你知不知道这多荒唐？”
“他不是‘一个男生’！”林栀的声音激动起来，“他是谢予安！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我在竞赛最难的时候鼓励过我的人！是我选择心理学时唯一没问我‘为什么’的人！”
她喘了口气，眼眶发热：“爸，你总觉得所有事情都应该按计划来。竞赛要拿奖，大学要选好专业，人生要一步一步走。可是有些东西不在计划里——比如我想见他，比如我四个月没见他了，比如我站在台上分享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这些都不在计划里，但它们就是发生了，我就是感觉到了！”
林正言愣住了，在他印象里，林栀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理性的。从小到大，她几乎没哭过，没闹过，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现在的她，眼睛通红，声音颤抖，像个……像个为情所困的普通少女。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沉，从上次谢予安来家里帮林栀说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谢予安对林栀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他一直以为林栀对谢予安仅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从来没想过林栀……也有可能喜欢谢予安？
那她现在是在做什么？坦白？
但是林栀会在这种时候坦白？到底是谁疯了？
“林栀，”他的声音低下来，但更加严厉，“你老实告诉我，你和谢予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林栀说的斩钉截铁，甚至直视着林正言的眼睛，“老！朋！友！”
“只是朋友？”林栀的态度反而让林正言有些拿不准了，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如果真的有什么，林栀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她仿佛……真的只是把谢予安当做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密不可分的朋友。
“他初三走的那两年，你可没有嚷嚷着要去找他。”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林栀的声音低下来，“但现在我知道。而且我也只是想去恭喜他。”
林正言看着她，心里那点疑虑像水中的墨迹，没有完全散去，反而晕染开更复杂的形状。
“所以你只是因为……约定和重视？”他问。
“不然呢？”林栀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里带着纯粹的不解，“爸，你到底在想什么？谢予安对我来说，就像……就像另一个我自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了解我的固执，我明白他的沉默。这种关系，难道不值得我跑一趟吗？”
她抬起头，眼里有恳求：“就两天。我就去两天，见一面，说说话，然后我就回来，安心学习，我保证。”
林正言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你一定要去？”林正言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最后问。
“一定要去。”林栀点头。
林正言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但也有一丝释然。
“两天。”他说，“就两天。明天早上出发，后天晚上必须回来。全程保持联系，每到一个地方给我发定位。见到谢予安后，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林栀眼睛一亮：“爸，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林正言板着脸，“你从小到大，一旦下定决心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拦着你不让去，你心思也不在学习上，反而更耽误事。”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但是林栀，你给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高三剩下的时间，你必须全心全意学习，不能再有这种‘一时冲动’的行为。如果下次考试排名下滑，以后所有假期你都别想出门。”
“我知道。”林栀用力点头，“谢谢爸。”
林正言重新打开电脑，但敲了几个字又停下来：“车票订了吗？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机票我已经看好了，马上就可以定，住……住酒店。”林栀说，“我会订学校附近的，安全的那种。”
“酒店我来订。”林正言拿起手机，“女孩子一个人出门，不能马虎。我订地铁附近的连锁酒店，正规的那种。”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林栀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心跳得很快，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的窗户依然漆黑，但今晚，那片漆黑不再让她感到孤独。
林栀不知道，在她走出书房之后，林正言在椅子上静坐了许久，随后从抽屉里摸出了一盒不知道还有几天就要过期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啪嗒——”火舌席卷上来，林正言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烟圈，脑袋垂着。
自从有了林栀过后，他几乎就没再抽烟了，这包烟还是不知道几年前和同僚讨论案子的时候对方送的，一直落在书房里吃灰。
结果今晚还真用上了。
一根烟燃尽，林正言有些疲惫的打开手机，翻到和沈若的聊天框，打了个视频过去。
“稀奇啊，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沈若的语气带着一点惊讶，记忆中林正言很少会打视频给她，尤其是出差的时候。
“老婆啊，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着了。”林正言一脸颓废，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自己毕竟是爸爸，有些时候不如妈妈来的好使。
而另一边，林栀也拿出手机，点开和谢予安的对话框，之前的消息依旧没有回复，可能也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吧。
她打字：【我明天去H省，早上到，后天晚上回。】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手心微微出汗。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远处高楼的灯光像落在地上的星辰。
过了有一会儿，手机震动。
谢予安：【？】
林栀：【去找你。】
又过了两分钟，他回复：“几点到？飞机？我去接你。”
林栀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微笑的脸——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久违的、鲜活的雀跃。
她回复了航班信息，然后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两天的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那本《艺术的故事》——她打算带给他看，书页边缘有她做的笔记，关于透视和黄金分割的数学原理。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正言发来的酒店预订信息，还有一句简短的话：【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
林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许可，更是一种信任，父亲把担心压在心里，选择了相信她的判断。而她要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信任。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如星，而她的心里，亮起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那盏灯的名字，叫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