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考成绩公布那天,谢予安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的天还是暗沉的深蓝色,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线鱼肚白。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朝下,像一个尚未打开的答案。
五点四十分,他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镜中的自己神色平静,只有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阴影——那是连续几天复习文化课到深夜的痕迹。
画袋靠在墙角,已经三天没碰了,自从校考结束,他几乎把全部精力转向文化课,京都美院的录取规则很明确:专业成绩占百分之七十,文化课占百分之三十,但文化课必须过省控线。
其实谢予安对自己的文化水平还是挺有自信的,但毕竟这么长的时间没怎么学习,只顾着画画去了,之前毕竟还是在上课听讲,所以谢予安争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补回来。
早餐是食堂的包子和小米粥,谢予安静静吃着,周围零星坐着几个同样在等成绩的艺术生,有人不停地刷手机,有人食不知味地搅着粥。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像绷到极致的弦。
六点半,他走进教室,楚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英语单词本,但她没有在看,只是盯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朝谢予安微微点了点头。
“早。”
“早。”
秦屿踩着铃声冲进教室,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我靠,我一晚上没睡着,做了个噩梦,梦见我专业分是零蛋……”
“梦是反的。”谢予安说。
“希望如此。”秦屿瘫在椅子上,掏出手机,“说是上午九点出成绩,怎么还不公布查询通道……”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古诗鉴赏,谢予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笔记本上记下“虚实结合”“寓情于景”的要点,但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不自觉地瞥一眼教室前面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
八点五十,距离九点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开始出现细碎的骚动,有人偷偷把手机放在课本下,有人频频看向窗外走廊——好像成绩会从那里走进来似的。
语文老师无奈的停下,将粉笔放在讲桌上:“知道同学们激动,最后这点时间我就不讲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楚悦放下笔,双手在桌下悄悄握紧,指尖微微发白。
九点整。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紧接着是快速点击屏幕的声音。谢予安没有立刻动,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穿过缝隙,在窗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过了大约三十秒,他才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点开查询页面。
页面加载的圆圈转了三四圈,然后跳出一张简洁的成绩单:
考生:谢予安
报考专业:建筑学
专业成绩:94.5/100(排名:3/587)
评语:空间想象力突出,对光影有独特理解,设计说明富有诗意。
下面一行小字:“文化课成绩需达到省控线方可进入综合排名。”
谢予安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稳而有力,像终于落地的石块,激起一圈圈涟漪,但水面很快恢复平静。
他抬起头,看见秦屿带着笑从手机上收回视线,嘴里念叨:“好好好,可算是过了。”
周围几个同学凑过去看,响起一片祝贺声。
谢予安转头看向楚悦。
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
“怎么样?”谢予安轻声问。
楚悦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专业成绩那一栏写着:88.5/100(排名:47/612)。
“油画系今年招25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是推荐生里排第四,但普通考生前面还有很多人……综合排名不一定能进。”
“还有文化课。”最后他说,“文化课可以拉分,而且最后还有艺考,这次只是……相当于提前招没进。”
楚悦点点头,接过手机,锁屏,放进书包,她重新翻开英语单词本,拿起笔,开始抄写单词,笔尖在纸上移动,一笔一画,很用力。
谢予安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窗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按照楚悦平时的水平不该是这个分数,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集训之后家里给的压力太大了,楚悦的绘画水平反倒是不如之前灵动有形。
下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里立刻沸腾起来——通过的兴奋地讨论,没通过的沉默或流泪,还有人在打电话给家人报喜或寻求安慰。
谢予安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楼下是操场,空旷无人,这种集训基地一般只有一个年级,也不会想普高一样开一整年。
手机震动,是胡旭发来的消息:【成绩看到了,很好,但这只是第一步,文化课不能松懈。】
【明白,谢谢老师。】
【晚上来工作室一趟,聊聊接下来的安排。既然你校考已经过了,只要文化课没问题那就没问题了,普通学生的艺考你也可以不用参加,专心文化课成绩,之前因为集训耽搁的工作室工作,你要愿意的话就继续来。】
【好。】
收起手机,谢予安转身往回走,经过楼梯口时,他看见楚悦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他停顿了一下,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绕过,走向教室。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而有些安慰,不是语言能够给予的,也不是他能够给的。
另一边,林栀正在上物理课。
老师讲的是动量守恒定律的应用,黑板上一连串公式和示意图,林栀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点。窗外阳光正好,树叶的影子在课桌上轻轻晃动。
同桌的位置依然空着,但今天早上她收到谢予安发来的一张照片——晨光中的教室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地板被阳光照得发亮。没有配文,但她知道,那是他等待成绩的早晨。
下课铃响,物理老师留了作业离开,教室里立刻响起收拾书本的声音、交谈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林栀合上笔记本,放进桌洞。
路星辰走到她旁边:“林栀,这道题第三步我有点不明白……”
林栀接过他的练习册,看了几秒,用铅笔在图上标出一个角度:“这里,碰撞不是正碰,所以要把速度分解。你看,沿着接触面法线方向……”
“哦!我懂了!”路星辰一拍脑袋,笑的有些憨,“我只想着动量守恒,忘了分解速度!”
“这种题关键是要画清楚受力分析和速度分解图。”林栀把练习册还给他,“多练几次就好了。”
“谢啦!”路星辰笑嘻嘻的回去,又开始埋头苦算。
林栀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王晚晴在群里发了张课表照片,附言:“看看这魔鬼课程!我想回集训基地!”下面是一排“抱抱”的表情。
肖止息发来一道数学题的截图:【这个解法很妙,分享给你。】
苏槿夏已经被保送了,现在已经在京大的医学系学习,每次看到苏槿夏的消息,林栀都有些恍惚,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啊,她老是以为苏槿夏还会在中午去图书馆和她分享各种题型。
高三的生活林栀简直如鱼得水,她本身能力就很好,加上数学竞赛的磨砺反而让她更加突出,所以高三的课程基本难不倒她,反而因为身边的朋友们在为各种事情忙碌而产生了一种忧愁。
林栀叹了口气,很难想象她居然还会有孤独的感觉,真是好起来了,以前她只会嫌弃自己还不够好,时间还不够多,反而忽略周围的一切环境。
午休时间,她没有去食堂,而是留在教室里看书。那本《艺术的故事》翻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透视法”,她一边读,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简单的透视线条。
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谢予安的模样,他们已经有四个月左右没见面了,虽然手机上的联系一直不断,但是内心的空虚却是难以弥补的。
之前有竞赛和同伴们在身边,这种感觉不甚明显,现在大家各忙各的反而让她不知所措起来。
这在这时,手机震动,是谢予安。
发来的是一张截图,林栀点开,看到了那个94.5分,和排名第三。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上扬,她知道谢予安有这个实力:【恭喜。】
【接下来是文化课?】
【嗯,虽说我自认为问题不大,但还是先努力。】林栀几乎能想象到打这句话的时候谢予安那玩味的笑容,一时间有感觉开心了不少。
【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整理一些理科笔记给你。】
【好。】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虽说已经是入秋的季节了,但阳光依然炽烈,尽管已经能感觉到一丝隐约的秋意——早晚的风开始变凉,梧桐叶的边缘微微泛黄。
高三就是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听课、做题、考试中,季节悄悄更替,时间默默流逝,等回过神来,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少了一大截。
放国庆的前一周。
对于高三生来说,国庆真的放的人心惶惶,想玩又不敢玩,想学又学不进。
这天放学,林栀在走廊里遇到了肖止息。他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的参考书,眼镜有点滑到鼻尖。
“昨天我发给你的那道题,”肖止息艰难的推了推眼镜,和林栀说起话来,“你用了数形结合,我后来想了想,其实还可以用参数方程……”
两人一边下楼一边讨论,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
“对了,”肖止息忽然说,“我爸妈还是想让我申请Y国皇家学院。”
林栀看向他,夕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想?”
“我还没决定。”肖止息说,“以前还觉得没什么,但去参加完国际竞赛之后……国内Top2的数学系也很好,而且……”他顿了顿,“我也想留在国内。”
他没有仔细说“为什么”,但林栀听懂了,就像她选择心理学,就像谢予安选择建筑,——有些选择,不完全是基于理性的利弊分析,而是基于某种更深层的连接,对土地、对文化、对熟悉的人与事的连接。
“跟着你的心走。”林栀轻声说。
肖止息点点头,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林栀走向公交站,肖止息走向另一个方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梧桐叶的地面上交错,然后分开。
回家的公交车上,林栀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城市景象,店铺招牌依次掠过,行人匆匆,车流如织,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林栀有些出神的盯着手机,谢予安自从上次发完成绩之后就没再和她聊天了,一直到现在,最后的消息也只是她发完一大堆资料过后谢予安的“收到”表情包。
手机又响了,林栀定睛,看到沈若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生出来一丝遗憾:“晚上想吃什么?你爸今晚回来。”
看着这条消息,林栀指尖在屏幕上停顿,林正言终于出差回来了,这是走了有一个月吧。
她回复:“都可以,清淡点就好。
推开家门时,林栀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
林正言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这么久没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是深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回来了。”他说。
“嗯。”林栀换鞋,放下书包。
沈若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清蒸鱼:“洗手吃饭吧。”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林栀喜欢的清淡口味,三人坐下,开始吃饭。起初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细微声响。
“对了,我马上又要开始出差了,马上国庆,很忙,可能假期也回不来。”沈若一边吃一边说。
林栀顿了一下,有些遗憾的想,马上又要过苦日子了,每次沈若一出差,她和林正言就像是同时失去了母亲一样。
吃到一半,林正言开口:“陈校长说,学校想给你办个分享会,给学弟学妹讲讲竞赛经验。”
林栀夹了一筷子青菜:“什么时候?”
“国庆放假前一天下午,如果你愿意的话。”
“可以。”
又沉默了一会儿,林正言放下筷子,看向林栀。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要审判犯人,剖开表面看到内里。
“心理学,”他说,声音平稳,“你确定要选这个?”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问同样的话了,但是林栀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林栀也放下筷子,坐直身体:“我确定。”
“这条路不好走。”最后他说,“心理学在国内的发展还不成熟,就业面相对窄。而且你需要补很多基础——生物学、统计学、实验方法。会很辛苦。”
林正言到底是想让林栀重新思考,也始终不想放弃自己之前为女儿规划好的康庄大道。
“我知道。”林栀说,“但我不怕辛苦。”
沈若轻声插话:“她早就已经自己在看心理学教材了,笔记做了厚厚一本。”
林正言看向沈若,又看向林栀,他的目光在母女俩脸上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点点头。
“好。”只有一个字,但重若千钧。
林栀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忽然松开了。
她知道,这个“好”不是敷衍,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终的尊重——尊重她的选择,尊重她的判断,哪怕这个选择与他最初的期望相去甚远。
饭后,林栀回到房间。书桌上,那本心理学教材还摊开着,旁边是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她坐下,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窗外夜色渐深,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在窗帘上扫过一道弧线。整栋楼很安静,只有她房间里台灯的光,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睡前,林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的屋子一片漆黑,久不亮光,仿佛回到了高一的时候,林栀每次拉开窗帘,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夜空很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远处高楼还有零星的灯光,像不眠的眼睛。
看得久了,林栀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但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关于谢予安的,林栀猛地睁开眼,这种感觉让她陌生,甚至有些惶恐。
林栀以为自己又要犯病了,不由得坐起身子,开始深呼吸,平复心情,随后才在没有杂念的情况下缓缓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