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也是集训最后一天的上午,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模拟考试,也是最后一次模拟考,被教练称为“年前终极测试”。
试卷难度对标国家队选拔,覆盖了过去所有的核心知识点和高阶思维方法。
考场气氛肃穆,林栀坐在座位上,指尖微凉,但呼吸平稳,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心里默念“必须考好”、“不能失误”,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试卷上。
过去的挣扎与崩溃,那些至暗时刻,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依然可见,却不再具有淹没她的力量。
试卷发下来,题目果然刁钻,但林栀的目光扫过,心中却升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与平静。
那些符号、那些结构、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逻辑陷阱,不再是面目狰狞的怪兽,而是有待破解的谜题,是她所熟悉领域的、有挑战性的地形图。
第一道题是道复杂的组合极值问题,题干冗长,条件交织。
放在不久前,她可能会心跳加速,急于寻找突破口来证明自己,反而容易被复杂的表象迷惑。
但现在,她拿起笔,先在草稿纸上将条件逐一拆解,翻译成更简洁的数学语言,她允许自己慢下来,像梳理一团乱线,耐心寻找线头。
她记起肖止息分享的那篇关于多角度证明的文章,想起李老师说的“换个角度看问题”。
她没有执着于构造一个极值配置,而是尝试先证明某个宽松的上界,再思考如何逼近它。
思路在尝试中逐渐清晰,当她写下关键的放缩不等式时,心中并无狂喜,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笃定。
接下来的题目,有她擅长的数论,也有令她仍需凝神的几何。遇到一时卡壳的几何证明,她没有陷入“我怎么又不会了”的焦虑,而是尝试了李老师教的“退一步”策略。
她暂时放下,先去做后面一道颇有把握的代数题,当成功的愉悦感稍微提振了信心后,她再回头看那道几何题,仿佛切换了大脑的“频道”,一个之前忽略的辅助圆构造法突然跃入脑海。
整个考试过程,她感觉自己像一艘经历过暴风雨、检修一新的船,虽然还能感到风浪的颠簸,但舵在手中,罗盘清晰,能够稳健地朝着目的地航行。
当她在最后一道综合题的答题区,写下简洁而有力的收尾步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她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没有去检查,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和一种久违的、纯粹的专注后的疲惫与满足。
成绩在下午放学前火速批改公布,当榜单贴在公告栏时,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林栀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肖止息以微弱的差距位列第二。
看到那个熟悉的、久违的顶端位置时,林栀怔住了,周围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惊讶,有赞叹,也有探究。
她听到有人低声说:“林栀的状态又恢复了。”“果然还是她……”“这到底怎么比得过啊,还以为有机会呢……”
肖止息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榜单,又侧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复杂,有棋逢对手的锐利,有见证同伴归位的欣慰,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很轻,却像一种无声的确认与祝贺。
林栀回过神,对上肖止息的目光,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回来了,不仅回到了榜单的顶端,更重要的是,她找回了一种更健康、更坚韧的竞赛状态。
这个“第一”,不再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沉重王冠,而是对她这一个多月来艰难跋涉、缓慢修复的一种肯定。
集训暂告一段落,基地里弥漫着疲惫后的松弛与年关将近的期盼,三天年假,除夕,初一,初二,对于紧绷了许久的神经而言,短暂而珍贵。
家里果然是一派迎新年的忙碌景象。沈若系着围裙,正在擦拭客厅的博古架,见到她回来,放下抹布迎上来:“回来了?正好,阳台那儿还有两盆年桔,你爸弄了一半,你去帮着摆摆,看看方位。”
没有急切的问成绩,也没有审视,这让林栀松了口气。
阳台上,林正言正对着两盆硕果累累的金桔有些无从下手,看到林栀,他点点头,指着花盆:“你觉得放客厅东南角,还是电视柜两边?”
“电视柜两边对称些吧,”林栀脱了外套,挽起袖子,“我搬一盆。”
父女俩将沉重的年桔盆搬进客厅,调整位置,又挂了两个小小的中国结在桔子树上。做完这些,林正言才像是随口提起:“最后一次考得怎样?”
“嗯,还行,第一。”林栀用湿布擦着桔叶上的浮尘,声音平静。
林正言拍了拍手上的土:“保持状态,过年这几天,该休息休息,该准备的也别忘了。”语气是平淡的,但那种无形的、高压迫人的期待感,似乎减弱了许多。
除夕这天,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年夜饭异常丰盛,沈若拿出了看家本领,饭桌上,气氛是难得的温和。
林正言甚至主动给林栀夹了一只她爱吃的油焖大虾。
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春节联欢晚会,充当着热闹的背景音,一家人吃着饭,偶尔点评两句节目,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没有谈及成绩、竞赛、未来规划,只是享受着这顿团圆饭本身。
饭至中途,窗外远远近近开始零星响起鞭炮声,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味,这是年的气息,不容错辨,林栀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放下筷子,悄悄拿出来看。
班级群里早已被新年祝福刷屏,红包乱飞。肖止息也发来一条,很简洁:“新年快乐,年后见。”附带一个系统自带的烟花表情,林栀笑了笑,回复了同样的祝福。
手指滑动,她看到谢予安的头像静悄悄的,没有动静,她想了想,对着满桌丰盛的菜肴拍了一张照片,聚焦在色彩缤纷的餐盘和暖黄的灯光上,发了过去,附言:“年夜饭,你应该回去吃了吧?”
另一边,别墅区。
谢予安确实回到了这个“家”。偌大的房子装饰得奢华而规整,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却毫无人气的庭院。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出自高价聘请的私厨之手,每道菜都像艺术品,却少了点家常的烟火气。
“舍得回来了?”主位上的谢敬渊放下酒杯,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话里的刺一如既往。
谢予衡坐在父亲旁边,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朝刚在对面落座的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在意。
“予安,快来坐。别听爸的,他其实盼着你回来呢。”他温和地打圆场,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虽然谢予安已经走过来坐下了。
谢予安没应声,拿起筷子,动作斯文,母亲许蔚不在,她正在欧洲某个音乐厅进行新年巡演,全球各地的鲜花与掌声才是她的团圆饭。餐桌上只有三个男人,气氛冷淡得如同这屋子里的恒温空调。
谢敬渊“哼”了一声,不再看小儿子,转而问起大儿子公司年后的几个重点项目。谢予衡一直在跳级,现在在攻读研究生的同时接手公司事务。
谢予衡一边应答,一边不忘照顾桌上的气氛,偶尔给父亲和弟弟布菜,话题围绕着股价、并购、市场风向,是谢予安完全不感兴趣,也插不上话的领域。
他安静地吃着,味同嚼蜡。窗外隐约传来别家团聚的欢声笑语和鞭炮声,更衬得这里的寂静森然。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本不想理会,但在谢予衡又一次试图将话题引向他、问他“画画最近怎么样”而被父亲不悦地打断时,他还是借着低头喝汤的动作,将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是林栀发来的照片,暖融融的光,满满当当的碗碟,虽然看不到人,却能想象到那围坐在一起的温度,还有那句简单的问候。
谢予安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冰冷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指尖动了动,也对着自家餐桌拍了一张。冰冷的灯光,过分精致的菜肴,空旷的座位,他略一迟疑,没发这张,而是将手机镜头转向了窗外远处夜空——恰好有一簇别人家放的烟花“嘭”地炸开,散成一片绚烂的金色光雨,映在漆黑的玻璃上。
他按下快门,发了过去。
同时,林栀的手机震动。她放下汤匙,点开,映入眼帘的是夜空中璀璨却遥远的烟花,以及玻璃窗上模糊反光的、富丽堂皇却空寂的室内轮廓。
林栀怔了怔,看着那照片,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谢予安和家里的矛盾,明明小时候还没有这么大的。这盛大烟花下的寂静一隅,怎么就是他的“年”了?
林栀还在想应该回些什么,谢予安不需要安慰,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氛围,但是不说点什么,林栀心里又不好受。
正好这时电视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欢呼声,时间过得这么快啊。
“十、九、八、七……”沈若和林正言也停下交谈,看向电视。
“三、二、一!新年快乐!”
更加密集的鞭炮声和烟花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震耳欲聋,璀璨的光华不断照亮夜空。
沈若笑着说了句“又老一岁”,林正言脸上也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林栀跑到阳台,望着被烟花染得瞬息万变的夜空,低头给谢予安发消息:“新年快乐!!!”
同一时间,各种各样的群聊私聊堆满了“新年快乐”四个字,姜芷晴、肖止息、苏槿夏,甚至是楚悦,都卡着点发过来“新年快乐”。
林栀一一回复,内心被满足感填充。
谢予安的消息也很快发来,只是因为他发的太快所以很快又被其他人的消息给压下去,知道后面,林栀才点开和谢予安的聊天框:【新年快乐,小栀子,要岁岁平安。】
林栀笑着回复:【你也是,岁岁平安。】
旧岁的一切,好的坏的,激烈的平淡的,痛苦的治愈的,都在这一刻被隆隆的爆竹声送走,新年的大门轰然洞开,带着未知,也带着崭新的希望。
大年初一,按照惯例,一家人要去给爷爷奶奶拜年。
出门前,林栀换上了一身沈若早就准备好的新年衣服,柔软的红色毛衣,衬得她气色好了许多。爷爷奶奶家热闹非凡,叔叔伯伯几家人都到了,满屋子的小孩跑跳嬉闹,大人们喝茶聊天,空气里都是瓜子花生糖和炖肉的香味。
林栀作为小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自然又收到了许多“学业进步”、“金榜题名”的祝福和厚厚的红包。
她笑着道谢,态度大方得体,有亲戚问起竞赛和升学,她也只是简单回答“还在努力”,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被审视的压力,或是急于证明什么。
下午得空,她跟父母说想去书店转转,沈若叮嘱道:“早点回来,晚上你大伯请客吃饭。”
市中心那家大型书店果然照常营业,但客人比平日少了许多,显得格外安静宽敞。
暖气和书香交织,令人心神安宁,林栀径直走向心理学区域,目标明确。
她仔细浏览,除了之前李老师提过的几本,她又挑了两本新出版的、口碑不错的书,一本是关于青少年压力管理的,另一本是讲如何建立健康自我认知的。
抱着这几本厚厚的书,她心里感到踏实,了解自己,武装自己,这不是脆弱的标志,而是成长的勇气,是她主动为接下来可能遇到的风浪准备的“救生手册”。
她又在文学区流连了一会儿,挑了本轻松的散文集,抱着满怀的书走向收银台时,路过艺术书籍区,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一排排精美的画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谢予安,想起他画室里那些未完成的风景。
结完账,走出书店,下午的阳光正好,她看看时间还早,想了想,拐进了旁边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热可可,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了那本讲压力管理的书。
刚读了几页,手机屏幕亮了,是谢予安发来的消息,依旧只有一张照片:一个素白的瓷碟,里面放着几块剥好的、金灿灿的柚子肉,摆得整整齐齐,背景是木质窗棂和窗外一角枯山水庭院。
林栀看着那照片,仿佛能嗅到柚子清爽微苦的香气。她放下书,回复:“很清爽的样子,我刚从书店出来,在喝热可可。”附上一张面前摊开的书和冒着热气的马克杯的照片。
“买书?”他很快回复。
“嗯。”
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进来:“哪家书店?”
林栀说了名字和旁边的咖啡馆。
“附近。”他回复。
林栀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抬头看向窗外街道,行人不多,阳光懒懒地洒在人行道上。她不知道他这个“附近”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还是……
过了一会儿,就在林栀以为这对话已经结束,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上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她下意识抬头,看见谢予安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半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显得肩线平直,身形挺拔。他似乎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她,径直走了过来。
林栀有些措手不及,合上书,坐直了身体:“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紧张。
“路过。”谢予安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她面前的书和喝了一半的热可可,“买完了?”
“嗯。”林栀将手边装着新书的纸袋往里挪了挪,好像做了什么心虚的事被撞见,“你……吃过了?”
“中午吃了。”他回答,向走过来的服务员点了杯美式,他的神态很自然,仿佛出现在这里真是再平常不过的“路过”。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但不像在谢家餐桌上的那种冰冷沉默,而是一种安静的、可以呼吸的间隙。林栀重新翻开书,却有点看不进去了。她能感觉到谢予安的视线偶尔落在她身上,或者掠过她手边的书脊。
“这些书,”谢予安忽然开口,用眼神示意她手边的心理学书籍,“有用?”
林栀的手紧了紧,她不知道谢予安对于自己真正找心理医生会是什么态度,之前说的好听是一回事,现在真的做了又是一回事:“就,随便看看,放松一下。”
到底还是没说自己找了医生。
谢予安静静地看着她,咖啡馆柔和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林栀紧张起来,抿了抿唇,感觉空气都变得更加稀薄了。
但是谢予安并没有对这句话做出直接回应,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有帮助就好。”
他的美式端了上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林栀的视线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她迅速移开目光,耳根微微发热。
“年后,”谢予安放下杯子,看向窗外,“什么时候回基地?”
“后天上午。”林栀回答,“最后一周集训,然后就是选拔赛了。”
“紧张吗?”
林栀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还好吧,本来也不是很紧张。现在更多的是……就试试吧。”
“嗯。”谢予安转回视线,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审视一幅即将完成的画作,“那就试试看。”
“你呢?”林栀问,“年后工作室还忙吗?”
“胡老师接了新项目,应该会忙一段时间。”他回答,“可能还要去外地采风。”
“哦。”林栀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谢予安话不多,但林栀说话时,他听得很认真。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林栀看看手机,该去大伯家吃晚饭了。
“我该走了。”她收起书,装进纸袋。
“嗯。”谢予安也站起身。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吹散了室内的暖意。
“我往那边走。”林栀指了指地铁站的方向。
“我车在那边。”谢予安示意另一个方向。
“那……再见。”林栀抱着书,扬起笑容,“新年快乐……再次。”
“嗯。”谢予安看着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怀里厚重的书籍,“书挺沉。”
“还好。”林栀笑笑。
他没再多说,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林栀也转身走向地铁站,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谢予安高挑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他似乎感应到什么,也回过头来。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他朝她幅度很小地挥了下手,然后转身,消失在街角。
林栀抱着满怀的新书,书页的墨香混合着咖啡馆残留的暖意萦绕在鼻尖。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朝着地铁站灯火通明的入口走去。
烟花易冷,但星光长存,她的路,正在脚下,向着星光指引的方向,坚定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