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栀独自来到何老师的咨询室,林正言有个会要开,走不开。
林栀敲门。
“进。”里面传来何老师熟悉的声音。
“何老师。”林栀轻轻带上门。
何老师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金属框眼镜:“坐。”
林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取出打印好的文书。递过去的时候先开口道:“何老师,关于上次您说的‘缺乏个人印记’的问题,我重新思考了。”
何老师接过文书,却没有立即看:“哦?说说看。”
“我……我一直在写‘我应该成为的样子’。”林栀缓慢地说,每个字都经过斟酌,“而不是‘我真实的样子’。但这两天的修改过程中,我发现我不知道‘真实的样子’是什么。”
出乎意料地,何老师点了点头:“这是个诚实的问题。很少有人能在这个年纪就意识到这一点。”
他把文书放在桌上,双手交叉:“先不看稿子,我们来聊聊。抛开所有‘应该’,抛开父母期望、学校要求、社会评价,如果完全自由选择,你想在文书中表达什么?”
咨询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城市传来遥远的车流声,书架上的钟滴答走着。
林栀想起那个夜晚——不是透过望远镜看土星的夜晚,而是更早的时候,大概刚上小学,在一个夏夜和谢予安一起躺在小区草坪上。城市光污染严重,其实看不到几颗星星,但谢予安指着天空说:“你看,那颗特别亮的是木星。”
“你怎么知道?”
“我哥教我的。”小小的谢予安双手枕在脑后,“他说宇宙里有很多东西,我们现在看不见,但它们一直在那里。”
林栀望着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橙红色的夜空,突然问:“那我们现在看不到的星星,它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谢予安想了想:“应该不知道。但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
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我想写……”林栀终于开口,“关于‘看不见但存在’的东西。”
何老师眼神微动:“继续。”
“我想写那些在成绩单和奖项列表上看不见的部分。比如……解题时的宁静感,不是因为要拿高分,而是因为那一刻世界变得清晰有序。比如观察星空时的渺小感,不是因为要学天文,而是因为那种渺小让我感到自由。”
林栀的声音渐渐坚定:“还有……我不知道未来要成为什么‘家’什么‘师’,但我知道我想保持好奇心——对世界的好奇,对他人的好奇,对自己的好奇。”
说完这些,她有些忐忑地看向何老师。但何老师脸上没有评判,只有专注的倾听。
“很好。”片刻后,他说,“现在,把你刚才说的写进文书里。”
“可是……”林栀看着桌上那份经过精心打磨的稿子,“结构已经固定了,奖项、成绩、活动经历……”
“文书不是填空题。”何老师把稿子推回给她,“是拼图。你要做的不是往固定框架里塞内容,而是找到那些真正能拼出你模样的碎片,然后决定如何组合它们。”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文件夹,翻到某一页递给林栀。
那是一篇往届学生的文书,语言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但字里行间透着真实的温度——那个学生写了自己在菜市场帮母亲看摊时观察到的人间百态,以及这些观察如何影响了她对社会学的兴趣。
“这篇文书的主人,现在在普林斯顿读社会学博士。”何老师说,“她的成绩不是最顶尖的,活动列表也不长,但她让招生官看到了一个真实、敏锐、有温度的人,并且这些真实成就了她对社会学的兴趣。”
林栀仔细阅读那篇文书,注意到边缘有何老师用红笔写的批注:“此处细节生动,好!”“情感真挚,保留。”“建议展开这个观察。”
“下周一,给我最终版。”何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是最后一次修改。”
林栀接过自己的文书稿,感觉手中的纸张重量不同了。
离开咨询室时已是傍晚。冬天天黑得早,道路上灯火通明。
回到家中,沈若难得在家里等着,最近一段时间真的很忙,看见林栀回来,她笑着招手:“栀栀,来。我记得你们艺术节就要开始了吧?这是我给你定的礼服,你快试试合不合适。”
林栀走过去,看着沈若将礼服拿出来。
是一件美轮美奂的服装。
主色调为 “冰川银” ,一种极淡的、泛着冷蓝光泽的银灰色,比纯白更显疏离,比深色更显皎洁。
面料是哑光丝绸缎,整个裙子看上去有着绝佳的垂坠感,但又流转着一线珍珠母贝般的微弱光泽,如同月光洒在冰面上。
“来,换上试试。”
这件礼物需要有人帮她一起穿,林栀就在客厅里直接换了,换上过后,沈若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欣赏:“我就知道我家栀栀穿上一定好看。”
林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走到全身镜面前仔细观察。
裙子上半身采用的是不对称斜肩设计,一侧是干净利落的平口抹胸,另一侧则由一道极具建筑感的立体褶皱,从胸口蜿蜒至同侧肩头,形成自然的单肩袖。
背部是露背交叉绑带设计,两条纤细的、与面料同色的缎带,在背部脊柱沟上方利落地交叉,固定礼服。这能够确保了贴身的稳定性,又露出一片无瑕的肌肤,形似钢琴的支架结构。
裙身是修身的H型直筒裙,长至脚踝,侧面开一道高衩,可以让她轻松地踩踏板但不会踩到裙子。
林栀坐在钢琴前感受着礼服会不会带来不便,但她的这种顾虑完全多余了。
当她坐下时,裙摆如瀑布般垂下;当她脚下用力时,一道腿部线条会从高衩中利落闪现,如同惊鸿一瞥的节奏具现。
林栀不由自主的开始弹奏起《钟》来,灵动的旋律从指尖倾泻,林栀沉醉其中,自己的情绪也跟随着乐曲的演奏不断变换着,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林栀还久久不能回神。
“宝贝,你真的很美。”沈若的眼里全是欣慰,这让林栀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林栀小心地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她很喜欢这件衣服,又拍了几张照,才脱下来收好。
“谢谢妈妈,我很喜欢。”
“不用谢栀栀,你喜欢就好。”
周一的时候林栀将最终的文书发给了何老师,竞赛结果要等到一月中旬才会出来,到时候可以直接添在文书上,刚好能在二月截止之前把文书发过去。
距离艺术节只有不到五天的时间了,而且还是元旦晚会,因为学校要放元旦假,所以艺术节在这周五晚上,彩排在周四晚上,星期五表演完就可以直接回家放元旦了。
彩排的时候没有要求穿正式的表演服,但是也可以提前穿上试试,林栀因为太麻烦而选择等正式表演再穿。
“林栀!”下午放学,谢予安先走一步去现场协助老师,而林栀则被文娱委员叫住。
文娱委员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站在林栀面前,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林栀,我……为之前的话向你道歉。”
林栀一愣,一时间没想起到底是什么话。
思绪纷飞间文娱委员又开口:“我之前不该把责任全部推到你身上,谢予安说的对,这本来是我的责任,但是之前我一直没想好要怎么来面对你,所以一直没有和你道歉,对不起,这个奶茶你收下吧。”
林栀这才想起来是两周前的事情,那时候她和谢予安还处于互不搭理的阶段。
“没事的,不用道歉。”林栀笑了下,“本来也是我自己的时间没有把控好,奶茶还是你喝吧。”
“不!你一定要拿着。”文娱委员很坚持,拗不过,林栀只好收下。
“还有就是,你有准备衣服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刚好就帮你准备上了,还有化妆师,需要我帮忙约吗?”
林栀差点忘了还有化妆这回事,便道:“礼服我准备了,但化妆师还需要你帮忙约一下。”
“好的好的。”文娱委员连忙点头,松了口气:“那明天下午三四节课请个假去化妆行吗?因为晚上有晚会嘛,也不好太匆忙的化。”
“没问题。”
文艺委员这才笑出来:“那我们一起去彩排吧,刚好每个班的文娱委员也要到场。”
“好。”
学校礼堂里灯火通明,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各种声音:试麦克风的“喂喂”声,钢琴试音的几个音符,导演用扩音器喊话的断续指令。
两人从侧门进去,立刻被眼前的忙碌景象包围。舞台上方,谢予安和几个同学正站在脚手架上,悬挂巨大的背景幕布。那似乎是一幅城市天际线的水墨风格画作,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先过去坐吧,我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文娱委员说。
林栀点头,朝观众席走去。
“栀栀!这里!”姜芷晴在舞台左侧挥手。
她小跑过去,看到姜芷晴穿着简单的戏服——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裙,手里拿着厚厚的剧本。现在还没到正式彩排的时间,大家都还没有在各班的位置上。
“你怎么才来?我都快紧张死了。”姜芷晴压低声音,“苏槿夏刚才给我做了个‘紧张指数评估’,说我心跳过速,建议我做深呼吸练习。你说她是不是……”
“数据不会说谎。”苏槿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举着平板电脑,眼镜片反射着舞台的灯光,“但我的建议是基于平均值的参考,个体差异应当被考虑。芷晴你的抗压能力其实比数据显示的要强。”
姜芷晴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上扬的。
“各部门注意!第一次联排,十分钟后开始!”舞台导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礼堂。
姜芷晴深吸一口气:“我先回我们班了,栀栀你坐前排看吧,结束后我们一起走?”
“好。”
林栀在第三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观众席还散落着一些学生,大多是来等朋友或帮忙的,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舞台上方——谢予安正小心地调整幕布的角度,侧脸在顶灯的照射下轮廓分明。
每个班级挨个上场演出,高一和高二一共有二十多个班,高三自然是没机会参加这样奢侈的活动。
“灯光组准备!演员就位!”
彩排正式开始,很快就到第五个节目了。
姜芷晴参演的话剧是一个关于时间与记忆的故事,她在其中饰演一个试图找回童年梦想的女孩,林栀看着好友在舞台上全然投入的表演,忽然想起刚才何老师说的话——“真实的样子”。
舞台上的姜芷晴是真实的吗?那些台词,那些情绪,是角色需要的,还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停!”他们班的导演突然喊,“第三幕第二场,姜芷晴你走过来的时候,节奏再慢一点。你在回忆,不是在赶路。”
“好的导演。”
林栀注意到谢予安已经从脚手架上下来,此刻正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手里拿着素描本快速画着什么,他的目光在舞台和画纸之间移动,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中场休息时,林栀起身想去买水,正好遇见从后台出来的谢予安。
“画什么呢?”她问。
谢予安合上素描本:“舞台灯光的效果,不同的光色在幕布上产生的阴影变化。”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种林栀熟悉的、当他沉浸在创作中时会有的光。
林栀正想说什么,就听到楚悦的声音:“谢予安快过来,老师找你!”
微妙的情绪顿时从心底蔓延,林栀朝他笑了笑:“你快去吧,别让老师久等。”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节目,此时已经九点了,林栀到了后台,看到楚悦正在指挥几个男生把钢琴搬上舞台。
主持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能听到他们说道:“接下来有请高二一班带来的节目——钢琴独奏,演奏者,林栀。”
“快,快上去坐好。”楚悦拉了一把林栀,林栀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双手搭在钢琴上。
舞台上升,林栀感受到没有再移动时,头顶打下来一束灯。
在场已经不剩多少同学了,基本就是工作人员和零星几个还没来得及走的同学,但此刻都被吸引了视线,只因为林栀的姿势实在优雅。
没有音乐,停顿了两到三秒,林栀的双手开始飞舞,一长串的音符浮现在每个人的眼前,林栀高超的技艺和近乎完美的情绪把控使得这首乐曲呈现出它最耀眼的状态,同学们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谢予安站在舞台侧面,眼神死死的盯着林栀,双手却在素描本上快速移动,似乎想趁着这短短的几分钟将林栀给映在本子上。
一曲终了,在场之人无一不是沉醉其中,说不出话来。
林栀按照上次彩排说的走到红标出,朝着台下鞠了一躬。
“好,好!”有老师两眼放光,“弹的非常好啊,把你放在最后一个真是一个极为明智的决定!”
林栀谦虚的朝老师道:“老师过誉了。”
台下,楚悦不知道何时靠近了谢予安,看着他的目光一直集中在林栀身上不肯挪动半分,不由得咬唇,轻声道:“林栀她……真是多才多艺。”
谢予安听到这话笑了一下:“她很厉害,什么都会。”随后又继续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画着。
彩排结束后姜芷晴一下就抱住林栀:“栀栀!你弹的太好了!明天一定会在场上大杀四方的!”
“哪有那么夸张,倒是你,演的真挺好的,尤其是第三幕独白那里。”
“真的吗?那段台词我改了好几次。”姜芷晴挽住她的胳膊,“走吧,我让我爸顺便送你回家,他应该已经到门口了。”
“林栀。”林栀还没说话,谢予安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你等会儿我。”
林栀愣了一下,随后对姜芷晴说:“芷晴,你先走吧,我等会儿谢予安。”
姜芷晴虽然不解林栀为什么要等谢予安,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姜芷晴还是点头,并且八卦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好吧,那我先走啦!”
“拜拜。”
等谢予安忙完后走向林栀,两人一起走出礼堂。
冬天的夜晚很是寒冷,谢予安看了眼林栀的穿着,问到:“你冷吗?”
林栀摇摇头:“还好。”
“你今天弹得很好,很惊艳。”谢予安说这话时,眼中是带着笑意的,“小栀子,你弹得真好。”
谢予安重复了两边,林栀没由来的感到一丝不好意思:“什么啊,也就那样吧,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嗯。和以前一样。”谢予安目光看向前方,语气温和,“明天表演完记得等我,我们一起回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