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早晨，林栀醒来时感觉眼睛有些干涩。
昨晚她看书看到很晚，书中的对话和案例分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一些从未清晰表达过的感受。
书中□□先生问心理医生：“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林栀合上书时，也在心里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
早餐桌上，林正言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和钱：“今天单位有事，晚饭自己解决。注意营养。”
林栀收起纸条，热了牛奶，简单吃了两片面包，晨光透过厨房窗户洒进来，在料理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想起书里关于“儿童自我状态”和“父母自我状态”的讨论。
谢予安正在楼下等她，林栀有些恍然，她好久没和谢予安一起上学了。
机车飞驰过街，林栀久违的感受到吹风带来的自由感。
到学校时还早，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林栀放下书包，拿出昨晚修改过的文书稿，又看了一遍，那些被何老师圈出的段落，她按照建议做了调整，但读起来总觉得有些别扭——像是在念别人的台词，而不是说自己的话。
“栀栀！早啊！”第一节课下课后，姜芷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昨天怎么样？你晚上不是去见那个文书老师了吗？”
林栀把点点头：“他让我继续改。”
“啊？还改啊？”姜芷晴小声说，“都改几遍了？”
“第三遍了。”林栀轻声说。
“我的天……”姜芷晴摇摇头，“要是我，早疯了。不过你一向有耐心。”
有耐心吗？林栀苦笑，她不是有耐心，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按别人的要求调整自己，习惯了在既定的框架里寻找最优解。
下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的是电磁感应，林栀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还是时不时飘走，她想起小时候那个望远镜，想起她学习认星座的夜晚，想起那些关于宇宙的、最初的好奇。
那些好奇，现在还在吗？
下课铃响，路星辰走到林栀旁边：“林栀，昨天那道题我重算了一遍，还是不对。你能帮我看看吗？”
林栀接过他的草稿本，仔细看他的解题步骤，路星辰的思路其实没错，只是在一个代数变换上出了点小错。
她用铅笔轻轻圈出来：“这里，符号错了。”
“哦！对！”路星辰一拍脑门，“我就说怎么算都不对。谢谢啊！”
“不客气。”林栀把本子还给他。
路星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没事吧？看你最近好像挺累的。”
林栀愣了一下，已经这么明显了吗？随即又摇头：“没事。”
“那就好。”路星辰挠挠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虽然我成绩没你好，但跑腿传话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林栀忍不住笑了：“好，谢谢。”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中午吃饭时，林栀在食堂遇到了苏槿夏。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最近在忙什么？”苏槿夏问，语气像在问实验进度。
“忙着修改申请夏校的文书呢。”林栀说，“下周三交新版本。”
“时间充足。”苏槿夏点头，“需要我帮你做一份修改前后对比分析吗？我可以建立一个评估模型，从语言密度、情感倾向、关键词频率等维度进行量化比较。”
林栀看着苏槿夏认真的表情，不由得感到温暖，苏槿夏的表达方式总是这么“苏槿夏”，但那份想帮忙的心是真挚的。
“暂时不用，”林栀说，“我想先自己理理思路。”
“理解。”苏槿夏推了推眼镜，“自主思考是优化决策的基础。不过，根据我的观察，你在高压任务下的焦虑指数有上升趋势。建议适当增加放松时间，保持皮质醇水平在合理区间。”
林栀笑了：“你怎么知道我焦虑指数上升了？”
“微表情分析。”苏槿夏一本正经地说，“你最近皱眉的频率比上月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三，咬嘴唇的动作频率增加了百分之十五，这些都是压力增大的表现。”
林栀愣住了，她没想到苏槿夏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有这么明显吗？”
“数据不会说谎。”苏槿夏说，“不过我猜测，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所以不必担心。”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里人声嘈杂，但她们这个角落相对安静。
“槿夏，”林栀忽然问，“你以后是想学纯生物吗？”
“不，我要学医”苏槿夏回答得毫不犹豫，“结合生物学的知识，这是最好的规划，更何况，是外婆让我坚定的这个想法。我已经规划好了本科到博士的路径，并开始学习相关前置课程。”
林栀看着她：“哦对，你给我说过你外婆的事。真好，目标这么明确。”
“每个人遇到的情况都不一样，你不要过于苛责自己。”
“嗯，我知道。”
“你的选择呢？”苏槿夏问，“走数学吗？”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不确定是正常的。”苏槿夏说，“根据统计，百分之六十七的高中生在专业选择上存在不确定性。关键是要建立有效的决策机制，比如……”
“不用了，”林栀打断她，笑了笑，“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机制，是……时间。”
苏槿夏点点头：“时间是最稀缺的资源。建议你合理分配。”
下午有体育课，林栀换了运动服去操场。冬天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但空气仿佛都结了冰。
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八百米。林栀不喜欢跑步，尤其是长跑，之前运动会只是不好拒绝老师而已。
但今天，当她在跑道上迈开步子，感受着冷冽的风吹过脸颊，呼吸逐渐急促时，竟然有种奇异的放松感。
身体的疲惫让大脑暂时停止了思考，只剩下呼吸的节奏和脚步的落地声。
跑完后，她喘着气走到场边，姜芷晴递过来一瓶水，她们班不用跑步，所以一解散就过来等林栀了：“喝点。”
“谢谢。”林栀接过，大口喝了几口。
“你跑得好拼命，”姜芷晴说，“脸都白了。”
林栀擦擦汗：“只是想……跑完。”
只是想完成一件事，一件简单、明确、不需要太多思考的事。
放学后，林栀没有立刻回家，她去了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文书稿和笔。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夕阳下闪着金黄色的光。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那些叶子在风中旋转，缓缓落地，安静而自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若发来的消息：【栀栀，妈妈这边项目进展顺利，周末就能回来。你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了，妈你平安回来就好。】
【乖。文书改得怎么样了？】
【在改。】
【加油，妈妈相信你。】
林栀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稿子。那些字句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她想起书里的一句话：“你要明白，世界还在继续运转，不会因为你停下来而停止。
是啊，世界不会停止，竞赛还在继续，申请还在继续，父母的期望还在继续，所有人的目光还在继续。
她不能停下来。
但她想……慢一点。
林栀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稿子的背面空白处，开始写一些不打算交给何老师的话。
“我其实不知道我是否真的热爱理工科。我喜欢解题时的成就感，喜欢规律的美感，但我不确定这是热爱，还是习惯了优秀。
“我羡慕那些有明确热情的人，比如苏槿夏对医学的执着，比如谢予安对建筑的坚持。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我的光在哪里？”
“也许它还在，只是被太多的‘应该’和‘必须’遮盖了。我需要找到它，或者，找回它。”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这些文字，很乱，很不成熟，但很真实。
她把这张纸折好，夹进《□□先生去看心理医生》的书页里。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林栀慢慢走着，不急着回家，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放学后慢慢走，看蚂蚁搬家，看云朵变化，时间慢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现在时间快得让她抓不住。
“林栀！”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栀回头，看见姜芷晴跑过来，手里拎着个纸袋。
“你怎么还没走？”姜芷晴喘着气问。
“刚从图书馆出来。”林栀说，“你呢？”
“去买了点东西。”姜芷晴晃晃纸袋，“饿了吗？我买了包子，分你一个。”
两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姜芷晴从纸袋里拿出还温热的包子，递给林栀一个。
“谢谢。”林栀接过，咬了一口，很香。
“好吃吧？”姜芷晴自己也咬了一大口，“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味道一直没变。”
林栀点点头。确实，味道很熟悉，像小学时放学路上买的那个味道。
“栀栀，”姜芷晴忽然说，“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你不知道以后想学什么。”姜芷晴看着手里的包子，“其实我也不敢确定。我爸一直想让我学法律，虽然我早早的就说我要学教育学，但也不排除我最后还是会学法律的因素。”
她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在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而不是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林栀静静听着，暮色渐浓，路灯的光在她们周围晕开一圈温暖的光圈。
“但是，”姜芷晴又说，“我最近在想，也许不一定非要二选一。也许我可以辅修法学或者教育学。虽然时间会紧张，但……值得试试，对吧？”
林栀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她轻声说，“值得试试。”
两人吃完包子，一起走了一段路，分叉口，姜芷晴爸爸的车停在那。
“我爸在等我，”姜芷晴说，“你一个人回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林栀说。
“那明天见！”姜芷晴挥挥手，跑向车子。
林栀看着她上车，车子驶远，然后转身，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行人匆匆，冬天的晚风很冷，林栀拉紧了外套。
回到家时，屋里黑着灯，林正言还没回来。
林栀开了灯，换了鞋，走进厨房热了剩菜当晚饭。
一个人吃饭时，屋子显得特别安静，也特别空旷，她能听见自己的咀嚼声，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声。
吃完饭，她先练了一个小时的琴。《钟》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那些复杂的音符渐渐连成流畅的乐章。
琴声停止时，房间里一片寂静。
林栀坐在琴凳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练琴，指尖有些发红，但感觉很踏实——这是她付出努力后的痕迹。
果然人还是会变的，小时候她可没这么喜欢弹琴。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文书稿，又读了一遍，重新做了一点细节上的修改，随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这个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走到窗边，对面谢予安的房间是黑的，应该还在画室。
林栀拉上窗帘，躺下准备睡了。
窗外，夜色深沉，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挑战，也有新的可能。
而那个关于“我想要什么”的问题，也许不会立刻有答案，但至少，她开始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