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林栀难得的起晚了。她走到窗边,看见谢予安已经等在楼下,正低头摆弄手机。晨光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深秋的晨雾在他发梢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林栀快速洗漱,换上校服,将那个灰蓝色的速写本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经过客厅时,沈若递给她一份三明治和热牛奶:“路上吃,别饿着。”
“谢谢妈。”林栀接过,匆匆出门。
坐到机车后座时,谢予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还肿着?”
“哪有。”林栀小声反驳,戴上头盔,“早就不肿了。”
“竞赛成绩,”谢予安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什么时候出?”
“这周五吧。”林栀说,“孙老师说初赛结果出得快。”
“嗯。”谢予安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学校后,林栀没再走向那个熟悉的实验楼,而是等着谢予安一起走向原班。
学校对竞赛的培训只到初赛结束,初赛到复赛也只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过后能进省队的就是省上一起集训了。
走进教室前,谢予安被叫住:“谢予安!”
林栀和谢予安一起回头,林栀见过这个女生,眼睛圆圆的,绽放着光,是那天和谢予安一起画黑板报的女生,她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些。
“谢予安,你今晚要去画室吗?我们到时候一起走吧。”楚悦笑着询问。
林栀的脚步顿住,微妙的情绪又在心头升起,她……和谢予安是一个画室的?关系好像挺好的,为什么谢予安都不给她说?
谢予安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转而又和林栀一起进了教室。
楚悦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好奇的走到林栀旁边:“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之前都没见过你呢?”
林栀侧头,看向楚悦的眼睛:“林栀。”
“你之前是一直在竞赛班吗?我是楚悦,是班上新来的艺术生。”
林栀点点头,没再说话。
课间,林栀听到教室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抬头望去,发现是肖止息,手中还抱着一个本子。
谢予安眯了眯眼,又是他。
林栀走到教室外,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肖止息笑,露出小酒窝:“周五出成绩,你紧张吗?”
“还好。”林栀是真觉得还好,她心里已经有个大致的分数了。
“唉,真羡慕你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对了,这周末要出来聚餐吗?周五出成绩,大家打算搞个庆祝宴,就是竞赛班的同学,还有孙老师。”
林栀犹豫了一下:“周末可能有事,到时候看吧。”
“好,确定了告诉我。”肖止息很自然地转换话题,“对了,昨天我整理错题时发现一道很有意思的几何题,你看看……”
林栀低头,看向他本子上的题。
这道题确实有意思,但也很复杂,课间时间是写不完的,林栀思考了会儿,有了大致思路:“这样,你先把本子给我,我到时候把步骤写好了再给你。你在哪个班?”
肖止息惊喜的笑笑:“好啊,我就在隔壁,和苏槿夏一个班。”
林栀了然。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题目,直到上课铃响才结束。
林栀收回思绪,回到座位上。这节课是自习,她看见谢予安又趴在桌上睡觉。
她弯起嘴角,这个人的“认真”模式,大概还需要时间才能完全启动。
她知道谢予安有自己的节奏,没有去打扰,反而开始解肖止息给的题。
下课后,林栀去到隔壁继续和肖止息讨论题目。
而教室里,楚悦则拿着一个精美的文件夹走到谢予安桌旁:“谢予安,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谢予安抬起头,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烦躁:“说。”
楚悦似乎完全不受他态度影响,笑着翻开文件夹:“这是我最近画的一幅建筑速写,总感觉透视有点问题,你看看……”
文件夹里是一张西山观景台的建筑速写,线条流畅,细节精致,能看出扎实的功底。谢予安的目光在画上停留片刻,手指点了点右侧的栏杆:“这里的消失点偏移了一点,改一下就好。”
“啊,真的!”楚悦凑近些,认真看着,“我就说哪里不对劲……谢谢你!你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的夸奖真诚而不夸张,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谢予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又趴了回去。
但楚悦没走,反而在林栀空位坐下,凑近:“对了,上次艺术展后,我跟我老师提到你,他对你的建筑理念很感兴趣,他这周末有个小型讲座,关于现代建筑与自然环境融合的,你要不要来听听?”
谢予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什么时间?”
“周六下午两点,在美院旁边的设计中心。”楚悦眼睛一亮,“老师是国内很有名的建筑师,讲座不对外公开,但可以带朋友。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
谢予安沉默了几秒,这个讲座的主题确实戳中了他的兴趣点,而且能接触到行业内的专业人士,机会难得。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呀,想去了告诉我,我给你留位置。”楚悦笑得更灿烂了,她站起身,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画室的老师在群里说周日去西山写生,你去吗?上次跟你聊建筑收获很大,还想多请教请教呢。”
“再说。”谢予安的回答依旧简短,心里却在疑惑画室还有群吗?随后摸出手机去问秦屿了。
楚悦也不纠缠,点点头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看了眼林栀的空座位,勾唇笑了笑。
她回到自己座位时,能感受到几道目光追随着自己——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审视。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小声问:“楚悦,你和谢予安很熟啊?”
“还好啦,就是觉得他画画很有想法,想多交流学习。”楚悦笑得一脸坦荡,“他挺厉害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主动接近的原因,又把谢予安的冷淡归结为性格使然,周围的同学听了,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只有路星辰在后面摸着下巴,一脸深思,虽然他高中才和谢予安熟悉起来,但也算了解这家伙了——谢予安对不感兴趣的人和事,连眼皮都懒得抬,能让他说“考虑一下”,已经是很不寻常的信号了。
中午,林栀照例和苏槿夏在图书馆学习。
苏槿夏的生物竞赛复赛近在眼前,她正在整理最后阶段的复习资料。看见林栀,她推过来一份打印件:“这是我整理的数学竞赛常见错误类型分析,你应该用得上。”
“谢谢。”林栀接过,也给递过去一沓资料:“这是我找的一些竞赛题和往年的资料,希望能对你有用。”
苏槿夏也没客气,接过来收好。
“我的竞赛成绩已经出了,省三,复赛不出意外进省队没有问题,当然我也不会让我的复赛成绩出现意外。”苏槿夏分享完自己,推了推眼镜,“这周五你出成绩,根据你平时的模拟成绩,进入复赛的概率在92%以上,不用太担心。”
林栀苦笑:“我不是担心进不了复赛,我是担心……进了之后该怎么办。”
如果进了复赛,就意味着要投入更多时间在竞赛上,意味着离父母期望的那个“未来”更近一步。可她内心那个微弱的声音,还在质疑这一切的意义。
苏槿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林栀,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生物吗?”
林栀摇头
“因为我七岁时,外婆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苏槿夏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看着她的记忆一点点消失,看着她从认识我到忘记我。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研究清楚大脑的工作原理,是不是就能帮到像她一样的人。所以我学习生物,我选择医学。”
这是苏槿夏第一次谈论自己的过去。林栀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这个总是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女孩,内心深处藏着怎样柔软而坚定的内核。
“你的理由很强大。”林栀轻声说。
“每个人的理由都值得尊重。”苏槿夏看着她,“重要的是,那是不是你真正认同的理由。如果不是,即使成功了,你也不会快乐。”
林栀沉默了。她想起父母为她规划的道路——Y国皇家学院,理工科,光鲜的未来。这些都很美好,可那是不是她真正认同的理由?
她不知道。
下午放学时,谢予安告诉林栀要去画室,就不一起回去了。
林栀点头,收拾好书包,和谢予安一起走到校外分开。竞赛结束后她没必要待在教室上晚自习,所以直接回了家。
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堪堪六点,路灯已经亮起。林栀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心里莫名地有些空落落的。
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有谢予安接送的日子,虽然两人在路上话不多,但那种无声的陪伴,像一道隐形的屏障,让她有勇气面对家里那些无形的压力。
现在这道屏障暂时消失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暴露在荒野中,四面都是风。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林栀以为是谢予安,连忙拿出来看,却是肖止息发来的消息:【林栀,刚才孙老师说周五放学后公布成绩,顺便开个小会。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谢谢。】林栀回复,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苏槿夏的那句话:“那是不是你真正认同的理由?”
饭后,林栀回到房间。书桌上,那份关于Y国皇家学院夏校申请的材料清单还摊在那里,旁边多了几本崭新的参考书——沈若今天刚买回来的。
她坐下来,翻开其中一本,是英文原版的《高等数学导论》,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证明,像一座座等待攀爬的高山。
林栀拿起笔,试图开始阅读,但那些符号在眼前跳跃,就是进不了脑子,她烦躁地合上书,走到窗边。
林栀感受夜风吹在脸上的凉意,静静地,放空思绪。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来到周五,放学后林栀直接去了实验楼,等孙老师公布成绩。
“林栀!”上楼梯的时候,肖止息喊住林栀,“我下午先去问了孙老师,你想知道成绩吗?”
肖止息的眼睛亮晶晶的,就等着林栀开口问,林栀看得有些想笑,边走边说:“你多少?”
“我省三!”肖止息的声音挺兴奋的,“你肯定做的比我好,不是省一就是省二,天哪林栀你太厉害了!”
林栀笑着走进教室:“恭喜,你也很厉害。”
成绩公布出来,林栀果然是省一。
孙老师眼里含笑,对于带出这么多优秀的苗子感到很是骄傲:“同学们明天不忙的话来参加庆功宴吧,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
同学们都很高兴,应和着说好,肖止息转头又问了一遍:“明天你来吗?”
看着大家都很兴奋的表情,也想起来最近这段时间的不容易,林栀不由得眼里也染了点笑意: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