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而此时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楚悦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发呆。

那是今天在艺术展上拍的谢予安,还有一张,是上周黑板报评比时,她偷拍的谢予安站在黑板前的侧影。

两张照片里的少年,都有着同样专注的神情,同样清晰的下颌线,同样让她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楚悦轻轻叹了口气,关掉照片文件夹,打开了一个名为“未来规划”的文档。

文档的第一行写着:目标——京都美术学院油画专业。

第二行:备选——A大油画专业。

第三行开始,是详细的计划:专业课成绩要求,文化课分数线,需要准备的作品集,要参加的竞赛……

她的眼神很亮,很坚定,带着十八岁少女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谢予安,你这么有意思的人,我怎么能错过呢?”她轻声自语,“你的绘画水平又那么好,简直就是我的天菜啊。”

“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搭档的。”

“一定。”

……

林栀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却无比有力的字句,又抬头望向对面窗前那个熟悉的身影。

夜色已深,两扇窗户隔着短短的距离,像两个被灯光点亮的孤岛。

谢予安没有拉上窗帘,就那样随意地靠在窗框边,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着手机,目光穿过夜色,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我看见了。】林栀打字回复,指尖微微发颤。

对面,谢予安低头看了眼手机,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然后他举起手机,屏幕对着林栀的方向晃了晃。

几秒后,林栀的手机震动了。

【能出来吗?我们去天台。】

她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擦干脸上的泪痕,飞快地换上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将头发随意扎起。

经过客厅时,父母似乎还在低声交谈,她留下一句“我出去了”就轻轻拉开家门,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夜色,没给父母任何反应的机会。

林栀心脏砰砰砰的在跳,这般自我的举动让她兴奋无比,尤其是刚刚才和父母不欢而散之后。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林栀却感觉不到冷。谢予安已经等在楼下,看见林栀出来,拉上她的手就开始狂奔。

“谢予安!跑慢点!”林栀惊呼,但很快就因为奔跑带来的疲累感而说不出话,只剩下哼哧哼哧的喘气声。

到了消防梯,林栀甩开谢予安的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走,上去说。”

于是林栀和谢予安又开始迅速向上攀爬,脚下发出熟悉而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让林栀感觉离那片令人窒息的压力远一些。

推开天台的铁门,谢予安走到他们惯常的位置——那段最结实的栏杆旁。

林栀稍后一点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得多,吹得她的马尾肆意飞扬。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倒置,近处的校园隐在黑暗中,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刚刚奔跑的过程让她无暇去想任何事情,此时停了下来,那些紧紧缠绕住她的藤蔓又开始裹挟而来。

林栀先打破了寂静,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谢予安,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谢予安侧过头看她,夜色的阴影模糊了他的轮廓,只有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懦弱?”

“不敢坚持自己的想法,不敢真的反抗,只能在父母面前哭……”林栀自嘲地笑了笑,“明明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却还是会觉得委屈。这样是不是很矫情?”

谢予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林栀,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始‘认真’画画吗?”

林栀摇头。

“因为我发现,”谢予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纯粹的叛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能让我暂时发泄情绪,但改变不了现状,更实现不了我想做的事。”

曾经的谢予安以为放弃成绩可以换来父母的支持,可他想错了;后来,他以为连画画也不再坚持就可以反抗父母极强的控制欲,可他又错了;再后来,他以为成为和谢予衡完全相反的人就可以摆脱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可他还是错了。

他以前以为父母想培养第二个谢予衡,而他不想当谢予衡的复制品,所以拼命反抗,后来他知道了父母只是想通过控制他的人生而获得虚荣的满足,无论他的选择是什么。

所以他偏要打破他们的控制,走出自己的道路,他不要再这样碌碌无为,他偏要走出自己的道来告诉他们,他是谢予安,他在走自己的路。

他转过头,望向远处的高楼:“我知道现在用这样糟糕的成绩和绘画改变不了任何东西,甚至会因为我爸的一句断掉生活费而不得不重新听他的话。所以我决定换另一种方式,用我原本的水平来打破他们的控制,告诉他们我可以做得很好,但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自己。”

林栀怔怔地看着他。这是谢予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谈论自己的改变,谈论那些藏在桀骜外表下的思考和挣扎。

“你不是懦弱。”谢予安继续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你只是……在找一条既能不辜负他们的期望,又能对自己诚实的路。这条路很难找,需要时间,需要尝试,也需要勇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而哭,不代表没有勇气。真正的懦弱,是连面对自己真实情绪的勇气都没有。”

林栀的鼻子又酸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凉的夜风灌满胸腔。

“谢谢你。”她轻声说。

“又来了。”谢予安别过脸,其实让他讲这些鸡汤他也有点别扭,而林栀的道谢更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林栀这次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个总是显得疏离而尖锐的少年,此刻在她眼中,却比任何人都要温柔和可靠。

“谢予安,”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最后真的选择了出国,你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林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个,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样的答案。

谢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栀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而,他转过身,正对着她,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林栀,你去哪里,做什么选择,那是你的人生。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无论你去哪里,我们都会沿着自己的路往前走,如果我们的路径有交汇点,那固然很好,如果没有,我们也会在彼此的道路上瞭望……”

他没有说完,但林栀听懂了。

如果没有,他们也会在各自的路上努力前行,然后在某个高处,依然能望见彼此。

这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她心安,因为它不是束缚,不是羁绊,而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在尊重彼此选择的前提下,依然选择守望。

“我明白了。”林栀轻轻点头,眼眶又开始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情感。

谢予安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她面前:“喏。”

林栀接过来,是一枚小小的、用锡纸折成的星星。做工有些粗糙,边缘不够平整,但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却固执的光。

“刚才在楼上折的。”谢予安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比金属的那个差远了,但……凑合拿着吧。”

林栀握着那枚温热的锡纸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折纸的是她,那时她为数不多的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和乐趣,他就在旁边画画,在天台上一待就是一下午。

“很好看。”她认真地说,小心地将星星放进运动服的口袋里,贴着皮肤,“我很喜欢。”

谢予安别过脸,这次连脖子都开始泛红了。

两人又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越来越冷,林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走了,下去。”谢予安转身走向消防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明天周日,有什么安排?”

林栀想了想:“可能……在家写作业吧。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谢予安的语气很随意,“你刚考完试,是该多休息。”

谢予安说着,已经往下走了几级楼梯,“现在回去睡觉吧,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回到家里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父母似乎已经休息,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家里等着她回来好好说道这出格的行为。

林栀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

对面,谢予安的房间黑着,但是过了几分钟,灯一下子亮起来。窗帘没有拉上,能看见他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画着什么。

林栀看了一会儿,想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灰蓝色的速写本,却突然想起自己交给谢予安了还没拿回来。

好吧,林栀耸耸肩,洗漱完躺下了。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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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