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天光未亮。
林栀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刻睁开了眼睛。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了几秒,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竞赛日,终于到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运动服,将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书桌上,考试所需的证件、文具已经在前一晚仔细检查过三遍,整齐地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
拿起那个灰蓝色的速写本,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放进了书包的内侧口袋——仿佛带着它,就能带走一小片属于她的“庇护所”。
六点四十分,她推开家门。深秋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在楼梯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走到楼下时,她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机车。
谢予安靠在车旁,正低头看着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灰色卫衣,晨雾在他发梢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递过头盔。
“没睡好?”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林栀接过头盔,摇头:“睡得很好。”这是实话,昨晚的睡眠意外地深沉安稳。
机车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这个时间,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
“紧张吗?”风声里传来他的询问。
林栀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平静。”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那种诡异的平静,所有的准备都已做完,所有的努力都已付出,剩下的只是走进考场,面对那张试卷。
机车在三中门口停下时,才七点出头。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长,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气息。
林栀摘下头盔,整理了一下被压乱的头发。谢予安从机车储物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热的。”
她接过,拧开,是温热的红枣茶,甜香的气息随着热气蒸腾起来。她小口喝着,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谢谢。”她轻声说。
谢予安没接话,只是看了看校门口的人群,又看了看她:“我去艺术展,考完记得给我发消息。”
林栀点头,从衣服口袋里摸出速写本:“大画家,有空的时候再画点吧,你多画点,每次都看不够。”
谢予安接过,突然笑起来,他将速写本拿在手中抛上抛下:“得,大画家这次给你画个好的。”
轻松的语气缓解了林栀心里不自觉的紧张,她踮起脚拍了拍谢予安的肩膀:“我进去了,看展愉悦!”
“等等。”谢予安叫住林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拿着。”
林栀接过,是一枚很小的金属书签,做成了羽毛的形状,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微光。
“这是……”
“前几天做的。”谢予安移开视线,“如果能带进考场,考试的时候紧张了,就摸摸它。”
他们都知道书签带不进考场,但谢予安依旧给了她,只是因为他想,想让她知道不用紧张。
林栀握着那枚冰凉的书签,指尖能感受到上面精细的纹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参加重要的考试或比赛前,谢予安总会送她一个小东西——有时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有时是一片漂亮的树叶,有时是他自己折的纸鹤。
他说,那是“幸运物”。
“谢谢。”她轻声说,将书签小心地放进文件袋的夹层里。
谢予安站在机车旁,一手拿着速写本,一手揣在兜里,朝她挥挥手:“快进去吧,别迟到了。”他目视林栀进去。
“林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校门口,林栀转头,看见肖止息正朝她走来。他今天穿得还挺正式,白衬衫配深色休闲裤,手里拿着和她同款的文件袋。
“你也这么早?”肖止息笑着打招呼,“对了,你在哪个考场?”
“我在一号,你呢?”林栀顺着他的话讲下去。
“诶,我在二号,离得很近啊,一起过去?”
“行啊,走吧。”
谢予安看见肖止息眯了眯眼,看着他们并肩走进了校,才嗤笑一声,翻上机车,去看展了。
距离开考只有半小时了,林栀最后检查好证件就准备进考场了。
肖止息在林栀抬头的时候冲她笑笑,露出两个好看的小酒窝:“考试加油!”
“谢谢,你也是。”
林栀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考场外,带着文具走进考场。
考场设在三中的实验楼,林栀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考生。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每个人都低着头,有的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背公式,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紧张地搓着手。
林栀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证件放在桌角,文具一一摆好。做完这些,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八点整,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庄严的仪式。
林栀拿到试卷后,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快速浏览了一遍全卷。题目数量、题型分布、难度梯度……大脑飞速运转,迅速评估着整体情况。
和预想的差不多,前面的基础题比较常规,中段开始出现陷阱,最后的压轴大题果然涉及到了多维空间和抽象代数的综合运用。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考号。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世界缩小成眼前这道题,这个公式,这个需要被证明的结论。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压缩,她听不到周围的翻卷声,感受不到窗外的阳光变化,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逻辑与数字构建的宇宙中。
选择题,填空题,证明题……一道道关卡被攻克。遇到卡壳的时候,她会稍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一下,然后换个思路重新切入。
第二道压轴题果然如苏槿夏所料,设置了多处陷阱,虽然题目完全不一样,但是可采取的方法却是一样的。
林栀按照昨晚讨论的第二方案,大胆采用了一种非常规的变换方法,虽然过程风险较高,但大大节省了时间。
当推导出最终结果时,林栀心里不期然涌起一阵小小的、克制的喜悦。
最后一道大题,题目本身就像一座迷宫,读完题后,林栀闭上眼睛思考了整整两分钟。脑海里闪过谢予安画设计图时的场景——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最终都会汇聚成一个精妙的结构。
她睁开眼,开始在草稿纸上勾勒解题框架。不追求一步到位,而是像搭建建筑一样,先立起几根支柱,再慢慢填充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和焦虑的翻卷声。林栀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手中的笔始终稳定。
当时钟指向十一点,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时,她终于写完了最后一步证明。
这个时间比她预估要多一些,她以为只会剩下十到十五分钟,因为她有检查的习惯。
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她开始从头检查。这是最考验心理素质的时刻——明知道时间紧迫,却必须强迫自己慢下来,逐字逐句地复核。
十一点三十分,终考铃响。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监考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林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走出考场时,阳光正好。深秋上午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洒在校园里金黄的银杏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考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兴奋地和同伴对答案,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如释重负。
林栀随着人流走出校门,拿出手机打算给谢予安发消息,肖止息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冲她笑:“林栀,中午要一起吃饭吗?我约了几个一起学竞赛的同学,庆祝一下这段苦日子过去了!”
林栀正想拒绝,手机里却弹出谢予安的信息:【中午别等我,这边有点事,考完了记得去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行吧。
既然谢予安没办法来,林栀就接受了肖止息的邀请,顺便给爸妈发了个消息,也是想推迟昨晚那场未完的极具压力的谈话。
“走走走,位置我都订好了,今天卷子上的第十二题真的好难,我差点被卡在那道题上浪费三十分钟……”
另一边,艺术展上。
这个艺术展办的确实很不错,很多画都给了谢予安灵感和借鉴,更不用提那些建筑模型的展示,让谢予安对建筑绘画的理解又深了几分。
只是正当他兴致很好的记录灵感时,手机上突然传来消息,是那个不懂装懂的甲方。
谢予安的眉头拧起来,对于对方无理的要求感到非常愤怒,他敢说如果按照对方的要求设计,不仅会让对方得不到回报,更是会让他的名声一落千丈。
他不能做有损自己名誉的事情,尤其是在艺术这个圈子里。固然他可以换个艺名,但这并不是对方无理取闹的理由。
【我说了,您的修改方案色彩碰撞过为大胆,而根据以往所有的例子,这种大胆的碰撞并没有任何优势。】
这已经是谢予安能想到的最委婉的拒绝和讽刺了。
【我是甲方,就应该按照我的想法来画。你的修改完全不符合我的预期!】
【我知道您是甲方,但基本的审美底线要有。】
【既然这样,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看我们的合作就这样吧。】
谢予安感到一丝荒谬,对于自己忙碌的过往感到不值:【抱歉,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关上手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予安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的眼睛此刻蒙上一层阴霾,对他来说,这失去的不仅仅是这笔钱,更是某种坚持被践踏的尊严。
谢予安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才给林栀发消息说不过去了,他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好。
“谢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