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报评选结果在周五放学前公布,高二一班毫无悬念地拿到了特等奖。
消息传来时,教室里正是一片周末前的躁动。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这个好消息时,特意提到了谢予安、楚悦、于敏欢和路星辰的名字。
“特别是谢予安和楚悦同学,”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看着两人,“这次的黑板报设计非常有想法,绘画功底也很扎实,为班级争得了荣誉。”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在两人身上徘徊,谢予安依旧保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仿佛老师表扬的是别人。
楚悦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微笑着应对大家的目光,一下课就跑到谢予安旁边,开心到:“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们能得特等奖!你画的真的很好,班长和敏欢的字也写的好好!”
谢予安慢悠悠地转头,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放学铃响起,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教室。楚悦迅速收拾好书包,快步追上正要离开的谢予安:“谢予安,周末有空吗?我知道有个新开的艺术展,出展的画作绝对优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都听到了,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新开的画展,谢予安有印象,他之前还打算去看看,听说里面有很多先锋的建筑模型。
但此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不用。”
“那下周呢?我们可以——”
“楚悦。”谢予安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你找别人吧。”
他说完,径直转身离开,留下楚悦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路星辰见状,赶紧打圆场:“哎呀,安哥他就是这个脾气,周末多半在画室泡着呢。要不,我陪你去?”
楚悦勉强笑了笑:“不用了,谢谢。”
她看着谢予安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被新的光芒取代。
与此同时,竞赛班的最后一次模拟测试刚刚结束。
林栀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教室里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这是初赛前的最后一次全面检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紧张。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测试做完就直接放学了,不用再留到十点。
肖止息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杯奶茶:“考得怎么样?休息一下补充能量吧。”
“还行。”林栀接过奶茶,放到一边没喝,她礼貌地笑了笑,“你呢?”
“最后那道题时间不够,证明过程没写完整。”肖止息叹了口气,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林栀,你有没有想过,初赛之后怎么办?我听说如果能进省队,寒假就要开始集训了。”
林栀的手微微收紧,她当然想过,只是不敢深想。寒假集训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投入,也意味着离父母期望的那个“未来”更近一步。
可每当她试图想象自己站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领奖台上的场景时,心里却是一片空茫。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轻声说。
肖止息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也是。不过,以你的实力,进省队肯定没问题。”
林栀没接话,低头收拾书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若发来的消息,询问模拟测试的情况,并提醒她别忘了准备夏校申请的补充材料。
她似乎每周都会发消息提醒她,好像她的记忆只有一周似的。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将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
走出实验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傍晚来得格外早,路边的梧桐树叶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林栀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学校后街。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废弃美术楼静静矗立在暮色中,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干枯,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熟门熟路地爬上消防梯,推开天台的门。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暗淡的橘红。天台上空无一人,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飞扬。
林栀走到栏杆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灰蓝色的速写本。她翻到扉页,看着那株被藤蔓缠绕的栀子花苞,指尖轻轻抚过纸页。
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削尖的2B铅笔,在花苞旁边,仔细地画上了一颗极小、却轮廓分明的星星。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画完后,她看着那颗星星,又看了看花苞,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瓦砾之下,亦有星辰。”她轻声念出那句话,她对这句话印象很深,因为谢予安配这句话的画实在宏大。然后她将速写本合上,抱在胸前。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栀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谢予安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靠在栏杆上。他没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她也没问他怎么找来的。
“黑板报结果如何?你出马的话,应当是不会失手的。”林栀轻声问。
“嗯。特等奖。”谢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递给她,“吃点东西。”
林栀打开,里面是几块造型精巧的和果子,粉色的樱饼,浅绿的抹茶大福,还有做成枫叶形状的栗子羊羹。每一块都小巧精致,不像商店里批量生产的。
“你专门找的店买的?”她惊讶地抬头。
谢予安别过脸,耳根微红:“画室楼下新开的日式甜品店,买多了。”
林栀笑了笑,没有揭穿他,她拿起一块樱饼,小口吃着。甜而不腻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樱花香气。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学习带来的疲惫,似乎被这小小的甜点抚平了些许。
“竞赛,”谢予安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声音混在风里,“在什么时候?”
“下周六。”林栀说,“初赛。”
“紧张吗?”
林栀沉默了片刻,诚实地说:“有点。但不是因为考试本身。”
谢予安侧头看她。
暮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里有一种他熟悉的、被压抑的迷茫。
“我爸妈……”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们昨天又和李教授吃饭了。李教授在国际上挺有名的,他说,以我现在的成绩和竞赛潜力,申请Y国皇家学院的本科直录都有可能。”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谢予安听懂了。那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压力——一条更清晰、更不容偏离的轨道被铺在了面前。
“你想去吗?”他问,声音很轻。
林栀看着手中咬了一半的和果子,久久没有回答。晚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飘得很远。
“我不知道。”最终,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为别人的期待活着。他们为我规划好了一切,我只需要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可走久了,我连自己想去哪里都忘记了。”
谢予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她不需要建议,只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听众。
“谢予安,”林栀忽然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你画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谢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自由。”
“自由?”
“嗯。画笔在我手里,线条怎么走,色彩怎么涂,都是我说了算。就算画错了,也是我的错,我可以改,可以覆盖,可以重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那种感觉……很好。”
林栀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在天台上画画。那时候的谢予安总是画得飞快,线条大胆张扬,画错了也不在乎,直接涂掉重来。而她自己,连在草稿纸上演算都要写得工工整整,生怕留下错误的痕迹。
“真好。”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
谢予安看着她,忽然说:“林栀。”
“嗯?”
“你也很自由。”他的声音很认真,“只是你自己没发现。”
林栀愣住了。
“你解题的时候,那些思路,那些巧妙的转化,不是别人能教给你的。”谢予安继续说,“那是你的东西。就像我画画一样,那是我的东西。”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们可以给你地图,但怎么走,用什么样的速度走,在路上看什么样的风景……这些,是你自己的选择。”
暮色完全笼罩了天台,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倒置的星空。风依旧很大,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林栀看着谢予安,看着他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轮廓,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此刻却异常温柔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一直沉甸甸压着她的东西,又松动了一些。
“谢予安,”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予安别过脸,耳根又红了:“……又来这套。”
林栀笑了,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她拿起另一块和果子递给他:“你也吃。”又将速写本递过去,“你可以在上面添点新画了。”
谢予安先接过和果子,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吃完了。
又接过速写本:“行,画好了拿给你。”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夜色中的城市,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有一种无声的交流在流动,比言语更加深刻。
不知过了多久,林栀的手机响了。是沈若打来的,问她怎么还没回家。
“我马上回去。”林栀对着电话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挂断电话,她看向谢予安:“我得走了。”
“嗯。”谢予安点点头,“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消防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走到巷口时,谢予安突然说:“周六。”
“嗯?”
“竞赛那天,”谢予安看着她,“加油。”
林栀的心轻轻一颤。她点点头:“嗯。你也是……画画加油。”
谢予安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走,上车。”
等林栀跨上机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很凉,今晚没有星星,但城市灯火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