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谢予安答应参与黑板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高二一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对于大多数埋头于题海的同学而言,这或许只是枯燥学习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但这毕竟是谢予安,这个一直神神秘秘的艺术生,依旧激起了大部分人的好奇心和暗中关注。

看见谢予安报了名,一向爱凑热闹的路星辰也主动请缨,这样一来人刚好够了。

楚悦显得尤为积极,她几乎是立刻凑到了于敏欢和谢予安身边,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太好了!谢予安你肯来帮忙,这次的黑板报肯定能拿名次!我们讨论一下构图和内容吧?”

谢予安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空白的黑板上,眼神专注,像是在丈量尺寸,又像是在构思第一个落笔点。

他身上那种惯有的懒散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气场,让本想插科打诨的路星辰都下意识地闭了嘴,好奇地观望。

于敏欢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谢予安的绘画水平怎么样,但美术生这个名头还是很唬人的,再加上楚悦这个主动请缨的艺术生,她这个宣传委员的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我觉得可以用漫画的形式,画一些常见的诈骗场景,比较生动形象。”于敏欢提议道。

楚悦点点头,又看向谢予安:“谢予安,你觉得呢?你构图厉害,有没有什么好想法?”

谢予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沉吟片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漫画可以,但背景可以用点心思,比如……用破碎的货币符号、断裂的锁链或者扭曲的网络信号线做底纹,隐喻财产和信任的崩坏。标题字体也可以设计得带有欺骗性的‘华丽’或者‘伪装’感。”

他的话语简洁,却瞬间将黑板报的立意从简单的宣传,提升到了带有设计思考和隐喻的层面。于敏欢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想法好!比干巴巴的画场景有深度多了!”

楚悦看着谢予安,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哇,你真厉害!一下子就想到这么多!”

谢予安没接话,拿起一支笔,在纸上轻轻画了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把纸当作黑板,大致框定了版面分区。他落笔精准,线条肯定,专业素养带来的游刃有余感隐隐流露。

路星辰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用手肘撞了撞楚悦,压低声音:“我靠……安哥来真的啊?以前都没发现他这么……有范儿?”

这一切,林栀并未亲眼见到,她此刻正深陷于竞赛班最后的冲刺阶段。课间十分钟,她罕见地没有争分夺秒地刷题,而是独自一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默默地从书包外侧口袋里拿出那个灰蓝色的速写本。

指尖拂过扉页上缠绕的藤蔓与花苞,还有她添上的那片小叶子,冰凉的纸页似乎能传递来一丝安定心神的力量。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将母亲那条关于夏校申请的信息带来的烦闷压下去。

“栀栀?”姜芷晴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担忧地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竞赛压力太大了?要不晚上我陪你出去走走?”

林栀摇摇头,将速写本合上,小心地放回口袋,唇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晚上还要整理错题,下次再陪你。”

姜芷晴撅了撅嘴,但也知道竞赛的重要性,只好挽住她的胳膊,转移话题:“好吧……诶,对了,听说你们班来了个新同学?还是个艺术生,挺漂亮的?”

林栀愣了一下,她参加竞赛集训以来几乎完全脱离了原班,并不知道这件事,况且她满脑子都是数学公式,根本没留意。

“也许吧,我不太清楚。”

“听说挺活跃的,一来就主动要出黑板报呢。”姜芷晴随口说道,“希望是个好相处的。”

林栀对此不置可否,她的世界被竞赛、成绩和父母的期望填得太满,几乎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去关注一个陌生的新同学。

然而,当她晚上十点,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实验楼,意外的看到本应在画室的谢予安时,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烦躁,也不是平日的懒散,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思考痕迹的平静。

“没去画室?”她自然地走过去,将书包递给他。

“嗯,今天事情有点多,忙着思考黑板报。”谢予安接过书包,动作熟练,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累?”

“还好。”林栀戴上头盔,侧身坐上后座,心里却因他说的在思考黑板报而产生波动。

机车驶入夜色,林栀想到姜芷晴说的新同学,低声:“你在画黑板报?挺好的,你终于愿意在大家面前展示了。听说……班上来了位新同学,也在办黑板报?”

风声很大,她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谢予安还是听到了。

他目视前方,声音混在风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嗯,叫楚悦。画画有点天赋,眼光还行。”

一句客观的,甚至带着点专业评估意味的评价,没有多余的语气,却让林栀心里那点莫名的如同悬起的小石子的情绪,轻轻落了地。

接下来的几天,谢予安果然如他所说,将大部分时间投入了画室和那几张接来的私单上,还有教室里的黑板报。

他每天清晨依旧会出现在车棚,准时和林栀上学,仿佛这是雷打不动的仪式,只是晚上不再一起。他眼下的青影似乎又深了一些,沉默的时候也更多了。

高二一班的黑板报,在谢予安的主导和楚悦、于敏欢、路星辰的配合下,进度飞快。谢予安负责整体的构图、背景设计和最关键的人物场景绘制,楚悦则负责色彩填充和一部分装饰性文字。

当黑板报初具雏形时,连路星辰这种对艺术一窍不通的人都忍不住惊叹:“安哥,你这画得……也太牛了吧!这骗子狡诈的表情,还有这受骗老人绝望的眼神,绝了啊!”

黑板报上,谢予安用粉笔勾勒出的漫画人物形象生动传神,背景那些破碎的货币和扭曲的锁链底纹,更是大大增强了画面的张力和警示意味。

与他平时在画室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练习作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课间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原来谢予安画画这么厉害……”

“以前怎么没发现?深藏不露啊!”

“果然艺术生还是有点东西的……”

楚悦听着周围的议论,与有荣焉般地笑着,看向谢予安的目光越发亮晶晶的。

陈老师来教室巡查时,看到几乎完成的黑板报,也惊讶地推了推眼镜,对着谢予安露出了一个罕见的、带着赞许的笑容:“这次的黑板报画的很不错啊,辛苦各位同学了!”

谢予安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继续和楚悦完善着细节。

他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是他在众人面前撕开那层“差生”伪装的第一道微小缝隙,这点认可,还远远不够。

这天下午,林栀难得从竞赛班的培训中分出心神,回到原班教室取落下的参考书。

刚走到后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女生清脆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

“谢予安,这个地方的阴影我觉得还可以再加深一点,你看呢?”

“嗯。”

“还有这个标题的立体效果,你教教我嘛,我怎么都画不好看。”

“自己琢磨。”

林栀的脚步顿在门口。

教室里,楚悦几乎半个身子都要凑到谢予安旁边,手指着黑板,而谢予安正背对着门口,专注地调整着画面,侧脸线条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冷硬,但是并没有推开楚悦的靠近。

一种微妙的、陌生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林栀的心尖。林栀有些怔愣,这种莫名的情绪让她有些不舒服,但她却很难捕捉到为什么。

那是一种……目睹了原本只属于自己领域的风景,突然闯入了一个不请自来的旁观者的,轻微的不适感。

在她离开原班投入到竞赛中的这些日子,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沉默地站了几秒,最终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晚上,林栀经过车棚时没有看到黑色的机车。

回房坐在书桌前,对着Y国皇家学院夏校申请系统中那篇要求阐述“个人兴趣与未来规划”的个人陈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抗拒。

那些精心编织的、关于对理工科“浓厚兴趣”和“明确目标”的辞藻,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虚伪。

她烦躁地合上电脑,拿出物理题集,试图用熟悉的公式和定理来麻痹自己。然而,那些符号仿佛都在跳舞,无法凝聚成有效的思路,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谢予安在黑板上作画时专注的侧影,是楚悦凑近他时亮晶晶的眼睛,是母亲发来的那条充满期望的信息……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深秋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散房间里的沉闷。

对面,谢予安已经从画室回来了,房间的灯亮着,窗帘上却没有映出他作画时常有的剪影。

她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几次,最终只发出去一句:

【在画?】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话框上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但持续了十几秒,他的回复才跳出来:

【没。有点事。】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林栀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她敏锐地感觉到,他那边似乎也遇到了什么困扰。这种隔着距离,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却又无法触及、无法分担的感觉,让她心里那点因楚悦而产生的不适,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担忧所取代。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他速写本上那片“瓦砾之下,亦有星辰”的废墟画面,此刻,谢予安似乎成为了画面的一部分,正在试图从废墟中站起来,这个过程,注定不会轻松。

而此刻的谢予安,确实遇到了麻烦。

他刚接的一个商业插画单子,甲方对初稿提出了非常苛刻、甚至可以说是违背美学规律的修改意见。

对方仗着是付费方,言辞间充满了不懂装懂的傲慢,试图将他的作品改成一团庸俗不堪的垃圾。

若是以前,谢予安大概会直接撂挑子,骂一句“爱要不要”,但现在,他需要这笔钱,更需要通过这些单子积累经验和名声。

他强忍着怒火,试图与对方沟通,解释自己的设计理念,换来的却是对方更加不耐烦的指责。

“你太年轻了,不懂市场喜欢什么!就按我说的改,色彩再鲜艳点,构图再满一点,要的就是这种冲击力!”

谢予安看着屏幕上被自己修改得面目全非、毫无美感的画稿,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创作,而是在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把合上电脑,手机屏幕上,林栀那句【在画?】安静地躺着。

他想跟她说说这令人作呕的甲方,想听听她清淡平和的声音,哪怕她不懂绘画,只是安静地听着,也能让他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但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这些现实的、带着铜臭味的糟心事,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已经在自己的战场上足够疲惫,他不想再给她增添额外的负担。

最终也只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没。有点事。】

然后,他拿起灰蓝色的速写本,那是一个新的速写本,是他送给林栀的放大版。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脑海中翻腾着甲方的愚蠢要求、黑板报上获得的微小认可、父亲可能有的反应……还有林栀那双总是能看穿他伪装、带着担忧和信任的眼睛。

各种情绪交织、冲撞,最终凝聚成笔尖一股压抑的力量。

他不再试图构图,只是放任手腕带动铅笔,在纸页上疯狂地划动、涂抹。凌乱、粗粝、黑暗的线条迅速覆盖了纸面,像一场内心风暴的具象化。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奔涌的愤怒、挣扎、不甘与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直到笔尖“啪”一声折断,他才猛地停住。

他看着纸上那片混沌的黑暗,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暂时倾泻在了这页纸上。

他冷静地撕下这一页,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重新拿出一张画纸,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他打开电脑,没有再看甲方那些愚蠢的要求,而是重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按照自己的理解和专业标准,重新绘制那幅插画。

这一次,他的笔触更加沉稳,线条更加肯定。他不再试图迎合,而是选择引领。他要让甲方看到,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设计。

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也是他迈向“认真”之路的,第一次实战。

夜色渐深,林栀房间的灯早已熄灭。而对面,谢予安窗前的灯光,却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那盏孤灯,如同汪洋中一座初现轮廓的灯塔,虽微小,却固执地亮着,在与即将到来的、更汹涌的暗潮默默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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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