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周沉走在前面半步，程书跟在他斜后方。虽不知他为何跟来，但有人带路总好过自己摸索。
夏夜巷暖，晚风徐徐。他们名义上是同行，但周沉却始终走在她前面半步，更像是在引路。
程书搜肠刮肚，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也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打破沉默。
安静一直持续到巷口小卖部。
周沉忽然开口：“我去买包烟。”
“哦，好。”程书应了一声，也跟了进去。
小卖部里坐着个摇蒲扇的老头儿，身旁收音机正放着二人转。周沉显然认识，熟稔地招呼：“呦，老爷子，悠闲呢？”
那老头儿眯眼打量了一下，看见周沉，咧开嘴笑了：“你小子啊，买烟？”
“嗯，中华。”
老板转身拿烟，视线扫过程书，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这姑娘面生啊，你朋友？”
“新租客，”周沉说，“韩春梅朋友，带她认认路。”
来碧水路这边租房子的人不算少，所以不算什么新鲜事儿，象征性地打了两句哈哈后，程书不经意瞥见柜台玻璃下压着的几张招工广告。
“老板，我能看看这些吗？”
老板愣了一下，爽快答应，将那几张广告从垫子上拿出来递给程书：“送了你，随便看。都压在这不少日子了，消息不一定准。”
周沉付了钱，撕开包装，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他侧头看程书，昏黄灯光下，她眉头微蹙，看得很认真。
“现在用报纸招工的少了，之前供求世界还能找到招聘广告。现在估计只能靠遇了。”
程书一条条看下去：后厨帮工、超市理货……不是“男性优先”，就是“能搬重物”。
她眉头越皱越紧。
“看见合适的了吗？”
“没有。”程书把广告递回去，“还是去街上找找吧。”
周沉对这个决定没什么异议，找工作这件事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尤其是她的情况还比较特殊。
巷子里的灯坏了，有一段路特别黑。
程书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离周沉近了点。周沉也很自然地走在了靠外的位置。
光线随着他们的脚步忽明忽灭。不知是不是第六感作祟，程书心里发毛。
快到巷口时，前面传来压低的咒骂和推搡声。
程书停下脚步。借着对面漏过来的光，看见三四个身影堵在墙角——中间是个穿校服的瘦高男生，书包掉在地上。
“……钱呢？不是说今天带了？”
其中一个混混推了一把，男生踉跄着靠墙，没吭声。
程书心里一紧，看向周沉。
周沉也停下了，目光落在那头，眉头微蹙。他身上的散漫劲儿收了，整个人绷起来。
“绕路吗？”程书小声问，其实知道这话多余问。
周沉没答，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烟。他就那么站着，但气场全变了。
然后，抬手把打火机砸向其中一个混混。
“靠——谁！”被砸中的混混转头。
周沉迈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很清晰。
混混歪着头：“干嘛的？少管闲事。”
周沉没应声，慢悠悠吸了口烟，走到离他们几步远停下，垂眼掸烟灰。
他不想和小孩儿计较。没劲儿。
但前提是他们得识相。
程书看了看周沉，又看向墙边的男生。对方人多，又是未成年，周沉一个成年人掺和进去不占理。
她脑子飞快转，转身退几步，拿起手机，声音清晰：
“喂？110吗？碧水里西边靠近新北里街口，有人聚众斗殴！”
“你们赶紧过来行吗？挺吓人的……五分钟能到？好好，我等……”
她一边说一边往暗处挪了挪。
巷子里静了一瞬。
那几个混混都听见了，看不见人在哪儿，但明显慌了。
“爹的，晦气！”为首的骂了一句，瞪了墙角男生一眼，“今天算你走运！”
他又警惕地朝程书声音的方向和周沉这边看看，不甘心地挥手：“快走！”
几个人迅速散开，消失在黑暗里。
穿校服的男生还蹲着。周沉眉头微挑，看向几步外刚放下“电话”的程书。
程书确定他们都走了，才从阴影里出来。男生慢慢站直，拍了拍身上的灰。
“没事吧？”程书尽量放轻声音。
男生猛地抬头——一张清秀苍白的脸，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他飞快扫过程书，又瞥了一眼周沉，嘴唇抿紧，摇摇头。
“谢谢。”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他弯腰捡书包，动作慢。程书这才看见，他左边裤腿膝盖处磨破了，透出暗红的血渍。
“你膝盖破了。”
男生往后缩了缩：“没事。”
程书翻出帆布包，掏出一包纸巾和一块酒精湿巾。
“先处理一下，容易发炎。”
男生看着她递来的东西，眼神里闪过错愕。他看看包装，又看看程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拿着吧。”程书把东西塞他手里。
男生的手指蜷了蜷，接过去。他撕开酒精湿巾按在伤口上，身体抖了一下，抿紧唇。
他的脸色不好，薄唇抿成一条线。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
程书注意到他鼻梁很高，线条还没褪尽少年的柔和，下颌尖，整个人看着就过得不好。
周沉在旁边看了会儿，开口：“他们常欺负你？”
男生听见周沉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程书这边靠了靠，才低声“嗯”了一声。
“我有那么可怕？”周沉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周沉没想到他会那么大反应，比起刚才的拽横，此时倒有几分茫然。
程书看见这一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霎时，两道目光齐齐看向她。
她赶紧打圆场，对男生说：“没事儿，他就是看着凶，人挺好的。”
男生缓缓点头：“谢谢。”
他站起身。
周沉问：“能走吗？”
男生点头。
“家在附近？”
“……嗯。”
“那就赶紧回去。”周沉朝巷口扬扬下巴，“以后放学别磨蹭，走大路。”
男生再次点头，可不知是不是牵扯到了伤口，他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随即又迅速抿住唇，像是怕给人添麻烦似的。
他费力站起身，状似要离开，可路过程书时却停了下来。
男生侧头望向程书，目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脆弱感更明显：
“今天……谢谢姐姐。要不是你和……”他怯生生瞥了一眼周沉，“和这位大哥，我真……”
他没说完，抿了抿唇，朝程书露出个苍白的笑容：“我叫白言。白色的白，言语的言。”
说完，又小心地看了程书一眼，似乎在等着她说什么。
程书见他这副模样，不知怎的，莫名联想到渴望得到回应的乖巧小狗。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有点冒犯后，略带生硬地开口道：
“啊啊，行。没事儿，你注意安全就行。”
那男生似乎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但也没有再多说，点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周沉低哼一声：“小屁孩儿。”
“什么？”
“没什么。”周沉走到程书身边，“还去不去了？一会儿收摊了。”
“去！”程书赶忙跟上。
两人并肩往小吃街走去。
等他们身影消失，巷子深处，刚才离开的人又现了身。
白言站得笔直，哪还有半点瘸拐的样子。
他随手把什么东西扔进垃圾桶，脸上没了刚才的怯懦。眼睫低垂，掩去所有情绪，然后转身，朝和刚才相反的方向走去。
垃圾桶里，静静躺着程书那包湿巾。
**
周沉和程书经过那一遭之后，倒不尴尬了，反倒有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程书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叫白言的男生。苍白的脸，抿紧的唇，踉跄的背影……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想啥呢？”周沉声音插进来。
“啊？没。”程书回过神，“就觉得那孩子……怪怪的。”
周沉侧头看她，路灯在脸上切出明暗：“哪儿怪？”
“说不上来，就感觉。”
“反正就一路过的小孩儿，”周沉语气不以为意，“以后都不一定能碰上。”
也是。
程书甩甩头，就随手帮个忙的事，再怎么感觉不对，那也不关她什么事。
“刚才谢了。”她说。
“人是你吓跑的，谢我干嘛？”
“谢你没真动手。”程书实话实说，“他们怕是怵你，才顺着我给的台阶下了。”
周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那我该夸你台阶给得及时？”
“算了，”程书嘴角抽了抽，“假。”
“那来句真的，”周沉还真摆出副认真样儿，“你反应挺快。”
程书赶紧摆手：“别。你顶着这张脸夸人，我八字弱，回去得做三天噩梦。”
周沉嗤笑：“难伺候。”
“一般一般，”程书挺挺胸，“世界第三。”
“还喘上了。”
……
说话间到了小吃街口。眼前豁然亮堂，一条长街灯火通明，人声像沸水似的往外扑。
“嚯，”程书忍不住出声，“真够热闹的。”
“赶巧了，”周沉说，“正是上人的时候。”
程书挨个儿看过去，眼睛忙不过来。找活干得找最忙的，她心里盘算着，目光扫过人挤人的店面。
肩膀忽然一沉。
周沉虚揽着她往旁边带：“小姐，在这儿找活儿得用嘴问，光用眼睛看可找不着。”
“我知道啊——”程书后知后觉地挣了一下，“我那是策略性观察！看哪家最缺人手！”
周沉松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失敬。那您展示展示？”
程书清清嗓子，挺直背，端起架势，话锋却一转：“不过实践出真知，我还是先去问问。”
“噗，”周沉乐了，“还挺哲学。”
“实不相瞒，”程书回嘴，“我高中政治挺好。”
“那快去实践吧。”
俩人没屁硬搁楞嗓子闲扯的功夫，程书瞄准了排队最长的那家海鲜大排档。
人多肯定缺人手，她想。
周沉挑眉，没说话，跟了过去。
程书挤进人堆，找到忙得脚不沾地的老板娘，扯着嗓子说明来意。
老板娘上下扫她一眼，语速飞快：“有经验吗？我们这儿忙，手脚要利索，刷碗也得快。”
程书老实摇头：“没有，但我能学——”
“不好意思，新手带不动。”老板娘没等她说完，转身又去招呼客人了。
初战告败。
程书抿抿嘴，看向旁边的奶茶店。
连锁的，应该有培训吧？
店员听完来意，露出礼貌但微妙的笑：“我们暑假工主要招在校学生……”
再败。
程书默默退出来。周沉一直跟在后面，没说话，也没笑。
连着问了三四家，程书蔫了。
不是不招人，就是嫌没经验，还有卡学历的——招个服务员要什么高学历？
碰壁她不怕，早有心理准备。可周沉像看热闹似的跟在屁股后头，她浑身不自在。
偏偏这人没自觉。见她没兴致再问，在旁边慢悠悠开口：“我~那~是~有~策~略~地~观~察~”
“烦不烦啊你。”程书瞪他。
但随即，她眼珠一转，凑过去，笑嘻嘻开口：“那啥，周哥——不，沉哥。”
周沉没应，等着下文。
“你看你在这儿混这么久，知不知道哪儿招我这种——踏实肯干、物美价廉、勤劳勇敢的优秀人才？”
“谁？”周沉挑眉。
“啥谁？”
“优秀人才，谁啊？我没看见。”
“你——”程书一口气堵在胸口。
“不是我。”周沉摊手。
程书：“……”
她深吸口气，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有求于人，低个头。
“帮个忙呗，沉哥。”
周沉这才收了那副欠揍样儿，目光在小吃街上转了一圈，落在个不起眼的角落。
“你刚才看店，是不是光挑排队人多、装修气派的？”
程书一顿：“不然呢？生意好才缺人，这逻辑不对？”
“逻辑对，”周沉抄着兜，“但你漏了一点——这种店要么自己有熟手，要么抢着去的大学生一堆，不缺你这生瓜蛋子。”
程书被“生瓜蛋子”噎了一下，没法反驳。
周沉抬抬下巴，示意她看老街另一侧，和小吃街只隔一条窄巷。
如果说小吃街这边是门庭若市，那边就是门可罗雀。
“生意这么差，还会招人？”
“谁跟你说生意差了？”
“门口都没什么人。对面就是小吃街，这还这么冷清。”
周沉没接话，只抬脚往那边走，示意她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