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七点。
明德公学的操场上,三千名学生站得像一片死寂的深蓝色松林。
气压低到了冰点。连初冬的寒风刮过升旗台的金属旗杆,发出的呜咽声都让人心惊肉跳。
上周五那场震惊全省的“期中广播劫持事件”,余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一场无形的飓风,彻底掀翻了明德公学的表象。
那首名为《处刑宣告》的重金属摇滚,那句“在完美的废墟上敲碎高墙”,成了整个周末所有教职工的噩梦。
教导主任赵乾规站在主席台上。
他没有穿平时那套熨帖的西装,而是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眼底满是熬夜排查监控留下的红血丝。他整个人就像一座随时会喷发、把所有人烧成灰烬的活火山。
“耻辱。这是明德公学建校二十四年以来,最大的耻辱!”
赵乾规对着麦克风咆哮,声音因为愤怒而劈叉,在操场上空轰隆隆地回荡,“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校园恐怖袭击!那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以为用几段噪音就能挑衅明德的精英法则?愚蠢至极!”
台下鸦雀无声。三千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天。我排查了全校所有的监控,走访了周边所有的五金店和乐器行。”赵乾规死死抓着麦克风台的边缘,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下方的方阵,“这群人非常狡猾,他们懂反侦察,懂网络黑客技术,甚至对学校的安保漏洞了如指掌。这说明什么?”
赵乾规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抛出了那个让全校哗然的结论:
“这说明,内鬼就在你们中间!就在这三千个穿着明德制服的学生里!”
人群中引发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被赵乾规杀人的目光压制了下去。
“为了彻底揪出这颗毒瘤,校董会连夜开会决定,正式成立‘11·02特别调查组’。”赵乾规的声音冷得像一块生铁,“这个调查组,将拥有超越所有班主任和学生会干部的最高权限。可以随时查阅全校任何角落的监控,可以无条件搜查任何寝室和个人物品,可以随时提审任何有嫌疑的学生!”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瞬间降至绝对零度。
这是要搞全校大清洗啊!
“而这个调查组的组长,必须是一个绝对理智、绝对忠诚、绝对不会被任何私人情感左右的人。”
赵乾规转过头,看向高三(1)班的最前列,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对完美作品的欣慰与信任。
“沈惊霜,上来。”
被点到名字的沈惊霜,面无表情地迈出队伍。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藏青色制服,风纪扣紧紧抵着白皙的脖颈。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她走上主席台,停在赵乾规面前。背脊挺直,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尊用冰雪雕砌的神像。
赵乾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鲜红色的袖标。上面用金线绣着“特别调查组”五个大字。
他亲自将这个象征着绝对权力的袖标,别在了沈惊霜的左臂上。
“惊霜,你是明德最锋利的刀。我把学校的安全,交给你了。”赵乾规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递给她一张最高权限的黑色电子门禁卡,“无论查到谁,无论他是年级第二还是校董的儿子,只要有嫌疑,直接带到一号审讯室。我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力。”
这番话,无疑是给了沈惊霜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
沈惊霜低下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抹刺眼的红色。
她清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谁也无法察觉的、充满黑色幽默的嘲弄。
让主唱来抓乐队?
让主谋来查现场?
这台庞大而腐朽的机器,已经傲慢到了连逻辑都不要的地步。
“我明白了,主任。”
沈惊霜抬起头,接过那张黑色的门禁卡。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没有一丝温度,“我保证,任何在暗处破坏明德规矩的老鼠,我都会亲手把他挖出来,让他付出代价。”
完美。无懈可击的忠诚。
赵乾规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此刻,在台下的五个不同角落。
一场名为“憋笑”的终极考验,正在逆光乐队的其他四名成员身上痛苦地上演。
高三(8)班的最后排。
游野双手插在兜里,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他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为了不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他不得不把大半张脸都埋进了竖起的校服衣领里。
“老天爷……”游野在心里疯狂捶地,“这特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喜剧?赵老头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非要给我们的主唱升个职?!”
高三(1)班的队伍里。
贺熄依然站得笔直。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种对“校园恐怖分子”的深深痛恨与谴责。
他演得太好了,连旁边的班主任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充满正义感的年级第二”两眼。
但只有贺熄自己知道,他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正死死掐着大腿内侧的软肉。如果不这么做,他嘴角那抹狂妄的笑意绝对会当场裂开。
他在心里默默给沈惊霜点了个赞:纪委大人的演技,明年不拿奥斯卡简直是影坛的损失。
教学楼二楼,学生会看台。
楚纨穿着修长的高定风衣,倚在栏杆上。他端着一杯冰美式,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完美地遮住了眼底那抹翻涌的兴味。
“有意思。”楚纨轻抿了一口咖啡,看着主席台上那个戴着红袖标的清冷少女。
掌握了监控最高权限的沈惊霜,加上他这个掌控网络防火墙的黑客。从今天起,明德公学的这盘棋,彻底变成了他们自己跟自己下的“单机游戏”。
而在方阵的最中段。
林默永远低着头,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没有笑,也没有动。只是在那张宽大的校服袖子里,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正合着那天早上《处刑宣告》的节拍,在空气中极其轻微地、一下又一下地做着击弦(Slap)的动作。
透明人看着自己脚尖前那块灰色的塑胶跑道,嘴角勾起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主席台上。
沈惊霜转身,面向全校三千名学生。
红色的袖标在初冬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她举起那个象征权力的黑色门禁卡。
“现在,我发布特别调查组的第一道命令。”
沈惊霜冷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在游野和贺熄的方向停留了零点一秒,“从今天中午十二点开始,我将带队对全校所有宿舍、废弃教室、以及社团活动室进行地毯式排查。”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像刀锋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不要心存侥幸。在这个学校里,没有任何秘密,能逃过我的眼睛。”
晨会解散。
乌云依旧压在明德公学的上空。但在这片看似不可撼动的铜墙铁壁内部,五只披着羊皮的狼,已经光明正大地拿到了羊群的指挥权。
猫鼠游戏,正式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