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问出那句关于妈妈的话后,沈念一就彻底学会了伪装。她做得无懈可击,像一个天生就该活在赞美里的完美小孩,把所有真实的情绪、隐秘的渴望、翻涌的恐慌,全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了乖巧的壳子里,连一丝缝隙都不肯露出来。在幼儿园里,她永远是老师最喜欢的那个学生。上课铃一响,她永远是第一个坐回座位的孩子,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子上,小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哪怕一节课四十分钟,坐得腰都酸了,腿都麻了,她也绝不会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扭来扭去、交头接耳,始终保持着最端正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老师提问的时候,她永远是第一个举手的,小手举得高高的,胳膊伸得笔直,生怕老师看不见。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她的声音软糯清晰,答案永远准确无误,从不会让老师失望。老师笑着表扬她“沈念一小朋友真棒,真是个乖孩子”的时候,她就会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笑得甜丝丝的,像颗裹了蜜的奶糖。那笑容是她偷偷练过的。她见过别的小朋友被表扬时,什么样的表情最讨喜,什么样的笑容最能让老师心软,就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练到每一次弯起的嘴角、每一次眨动的眼睛,都恰到好处,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没有半分被表扬的喜悦,只有一丝落定的安心——我做到了,老师喜欢我,我没有犯错,他们不会讨厌我。午饭时间,她永远是吃得最干净、最不挑食的那个。其实她一点都不爱吃水煮青菜,涩涩的,带着一股青草味,咽下去的时候嗓子里都发苦;也不爱吃蒸南瓜,甜得发腻,每次吃都觉得胃里不舒服。可她从来不会说,更不会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把不爱吃的菜挑出来扔在桌子上。她会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会剩下,吃完还会举着空碗给老师看,奶声奶气地说:“老师,我吃完啦。” 午睡时间,更是她伪装的主场。别的小朋友要么翻来覆去不肯睡,要么偷偷咬耳朵说话,只有她,只要老师说“睡觉了”,就会立刻自己脱好鞋子,叠好小外套,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可她从来都睡不着。闭着眼睛的每一分钟,她的脑子里都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外婆那个复杂的眼神,一会儿是爸爸提起妈妈时暗下去的目光,一会儿是别的小朋友窝在妈妈怀里撒娇的样子。她的小身子绷得紧紧的,连翻身都不敢,怕老师掀开帘子看见她睁着眼睛,怕老师说她不乖。就那样硬生生躺满两个小时,等到起床铃响,再睁开眼睛,对着老师露出甜甜的笑,仿佛真的睡了一个安稳的午觉。班里的小朋友也都喜欢她。她从不抢玩具,从不推人,从不发脾气,永远是最好说话的那个。有小朋友看上了她手里的兔子玩偶——那是爸爸在她三岁生日时送的,是她最宝贝的东西,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觉。她看着那个小朋友伸过来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指尖攥得玩偶的耳朵都变了形,多想把玩偶抢回来,多想大声说“这是我的,不给你”。可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把玩偶递了过去,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给你玩吧,我还有别的玩具。” 她怕自己拒绝了,这个小朋友就会不喜欢她,就会跟别的小朋友说她小气,老师就会觉得她不懂事,爸爸就会失望。比起失去心爱的玩偶,被人讨厌、被人抛弃的恐慌,才是最让她害怕的东西。有小朋友哭了,她永远是第一个凑过去安慰的。她会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掏出爸爸给她带的糖果,小心翼翼地递到哭的小朋友手里,用软软的声音说:“别哭啦,给你吃糖,甜甜的。”有小朋友吵架了,她会跑过去,拉着两边的小手,轻声细语地劝:“不要吵架啦,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全园的老师和家长都知道,大班有个叫沈念一的小姑娘,善良、懂事、乖巧得像个小天使,是所有孩子的榜样。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天使的心里,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里全是恐慌,是愧疚,是那个“我是害死妈妈的罪人”的念头,还有那个被她锁起来的、会疼、会委屈、会想要妈妈、会想任性哭闹的真实的自己。在家里,她更是把“懂事”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爸爸沈敬亭的公司越做越大,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候甚至忙得住在公司,一连几天都回不了家。她从来不会像别的小朋友那样,缠着爸爸要陪伴,要讲故事,要去游乐园。她只会在爸爸出门前,踮着脚帮爸爸理好领带,小声说:“爸爸路上小心,不要太累了。”在爸爸深夜回家时,算好时间,提前把拖鞋摆在门口,倒上一杯温温的蜂蜜水——她偷偷问过外婆,知道爸爸有咽炎,熬夜之后喝这个最舒服,就牢牢地记在了心里。爸爸拖着一身疲惫进门时,她会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把水杯递到爸爸手里,仰着小脸笑:“爸爸辛苦啦,快坐下休息。” 其实她已经抱着绘本,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了爸爸整整一个晚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多想让爸爸抱着她,给她讲一页绘本,就讲一页。可她从来不会说出口。她怕自己的要求会让爸爸觉得烦,怕爸爸觉得她不懂事,怕自己成为爸爸的累赘。家里的阿姨做的饭,不管合不合胃口,她都吃得干干净净,从来不会挑一句毛病。哪怕阿姨今天把菜炒咸了,或者煮的粥太稠了,她也会笑着说:“阿姨做的饭真好吃。”她怕阿姨觉得她难伺候,怕阿姨去跟爸爸说她不乖,怕自己连这个家都待不下去。外婆给她买的衣服,不管是款式她不喜欢,还是颜色不是她爱的粉色,她都会立刻穿上,围着外婆转一圈,笑得眉眼弯弯:“外婆买的衣服真好看,我特别喜欢。”她看着外婆眼里的笑意,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知道外婆因为妈妈的事,心里一直不好受,她不能再让外婆生气,不能再让外婆失望。沈敬亭总是在和朋友喝酒聊天的时候,提起自己的女儿,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骄傲。他说:“我家一一,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又乖又懂事,从小到大,从来没让我操过一点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沈念一就躲在书房的门后,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听见爸爸夸自己,就开心地跑出去撒娇。她只是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副更重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知道,爸爸喜欢的,是这个乖巧懂事、从不添麻烦的女儿。如果她不乖了,如果她任性了,如果她把心里那些阴暗的、愧疚的、恐慌的念头露出来,爸爸是不是就不会再喜欢她了?是不是就会像妈妈一样,离开她了?于是她把那个真实的自己,藏得更深了。深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的。六岁那年夏天,幼儿园组织毕业亲子活动,老师在班里反复强调,要求所有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必须一起到场参加。提前一个星期,老师就把这件事通知了下去。班里的小朋友瞬间炸开了锅,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讨论,兴奋得小脸通红。有的说妈妈要给他做最拿手的三明治和小蛋糕,有的说爸爸已经准备好了水枪,要陪他玩打水仗,还有的说爸爸妈妈要一起陪他参加两人三足,肯定能拿第一名。沈念一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小手攥着铅笔,在画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把小朋友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攥住了,又酸又涩,密密麻麻地疼。她知道,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两个人陪着,可她,只有爸爸。放学回家后,她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指绞着裙摆,犹豫了无数次,才在爸爸下班回来的时候,小声地开了口。她甚至不敢提“妈妈也要来”,只是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爸爸,幼儿园周六有毕业亲子活动,老师让家长参加。你要是忙的话,不去也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的。” 她先给自己找好了台阶,怕爸爸拒绝,怕爸爸说没时间,怕自己再一次体会到失望的滋味。可沈敬亭却立刻蹲了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我们宝贝女儿的毕业活动,爸爸就算再忙,也一定要去。放心,爸爸周六肯定陪你去。” 她抬起头,看着爸爸的眼睛,露出了甜甜的笑,可心里那点酸涩,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活动那天早上,她天不亮就醒了。她翻出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条粉色公主裙,是爸爸去年生日给她买的,裙摆上绣着满满的白色蕾丝,她平时宝贝得不得了,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舍得穿一次。她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把头发扎成了两个整整齐齐的羊角辫,用粉色的蝴蝶结系好,还偷偷抹了一点外婆的宝宝面霜,想让自己看起来漂漂亮亮的,不给爸爸丢脸。沈敬亭今天特意穿了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野餐篮,里面装满了她爱吃的草莓蛋糕、芒果布丁,还有洗干净的水果和小零食。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问:“我们一一今天真漂亮,要不要爸爸举高高?” 她其实特别想点头。她想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看得高高的,能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见远处的滑梯和秋千。可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小手轻轻拉了拉爸爸的西装衣角,笑得乖巧:“不用啦爸爸,一一长大了,不闹人了。” 她怕自己太重,爸爸会累;怕别人看见,觉得她不懂事、爱撒娇;更怕自己一旦任性起来,就会打破这个“乖小孩”的壳,露出里面那个不堪的自己。到了幼儿园,操场上早已人声鼎沸。五颜六色的气球挂满了围栏,欢快的儿歌在操场上回荡,每个小朋友身边,都站着手牵手的爸爸和妈妈,一家三口笑得开开心心的,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只有她,身边只有爸爸一个人。她下意识地往爸爸身后躲了躲,小手紧紧攥着爸爸的衣角,原本雀跃的心情,瞬间沉到了谷底,无边无际的恐慌又一次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游戏环节开始,更是把这份难堪无限放大。两人三足的游戏,别的家庭都是爸爸妈妈和孩子三个人一起,绑着腿往前跑,爸爸妈妈护着中间的孩子,笑声传得很远。只有她和爸爸,两个人绑着腿,她的小短腿努力地跟着爸爸的大长腿的节奏,不敢慢一步,怕摔倒,怕拖爸爸的后腿,怕周围的人看他们的笑话。最后他们得了第三名,爸爸抱着她,一个劲地夸她真棒,她趴在爸爸的肩膀上,笑着应着,可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半分开心。拔河比赛的时候,要求每个家庭出两名家长参赛。别的家庭都是爸爸妈妈一起上阵,两个人一起攥着绳子,齐心协力地往后拉。只有他们家,只有沈敬亭一个人。他把绳子缠在自己的腰上,双脚蹬着地面,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后拉,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衬衫的领口。沈念一站在旁边,攥着小拳头,扯着嗓子喊“爸爸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可看着爸爸一个人拼尽全力的样子,她的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妈妈在就好了。要是妈妈在,就能帮爸爸一起拉绳子,爸爸就不会这么累了。都是因为她。是她害死了妈妈,才让爸爸这么辛苦,才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都像个异类。最后的接力跑,爸爸抱着她,拼尽全力冲过了终点线。冲线的那一刻,爸爸累得弯下了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手却依旧紧紧地抱着她,生怕她摔下去。她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听见他沉重的心跳和喘气声,感觉到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又赶紧偷偷蹭在了爸爸的肩膀上,怕他看见。也就是在这时,她看见了周围投来的目光。几个家长凑在一起,小声地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她和爸爸,带着同情,带着怜悯;还有几个小朋友,指着她,趴在自己妈妈的耳边说着什么,眼里满是好奇。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从她上幼儿园开始,老师看她的眼神里,别的家长看她的眼神里,都有这种东西。她讨厌这种眼神,讨厌别人可怜她,讨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活动结束的时候,老师给每个小朋友都发了一朵小红花,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她是今天最乖、最棒的小朋友。她接过小红花,笑着说了谢谢,可捏着小红花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回家的路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后座,没有说话。沈敬亭以为她玩累了,放了她平时最爱听的儿歌,可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她扒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像她永远都抓不住的妈妈。车子开到一个红灯路口,停了下来。她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着爸爸的侧脸,小声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看我?” 沈敬亭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绷得发白,车子都轻轻顿了一下。他很快稳住了心神,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她无比熟悉的沙哑:“一一,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她每天都在看,看着我们一一长大,看着我们一一这么乖。” “那她为什么不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爸爸,眼里满是执拗,“她不想我吗?” 沈敬亭沉默了。红灯跳成了绿灯,他重新发动了车子,开出去很远,才在路边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后座的女儿,眼眶红了,却还是努力地扯出一个温柔的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因为天上太远了,妈妈下来一趟,要走很久很久的路。等我们一一长大了,变得很乖很乖,很优秀很优秀的时候,就能见到妈妈了。” 她看着爸爸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藏不住的难过,乖巧地点了点头,说:“爸爸,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妈妈不会来了。永远都不会来了。是她害死了妈妈,妈妈才不肯来看她。她只有变得更乖,更好,更完美,才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才能让爸爸一直陪着她,才不会被这个世界抛弃。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做了那个漫长的、反复出现的梦。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世界,四周全是浓浓的白雾,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远处的雾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留着长长的头发,背对着她,像极了照片里的妈妈。她想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想叫一声妈妈。可她每往前走一步,那个身影就往后退一步。她走得快,它就退得快;她拼命地跑起来,它就像一片羽毛一样,越飘越远。 “妈妈!妈妈!”她扯着嗓子喊,喊得嗓子都哑了,眼泪糊了满脸。可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回头。它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雾里,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无尽的空白里,哭得撕心裂肺。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冷冷的。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冰凉凉地贴在脸颊上,她分不清那是夜里流的汗,还是没忍住掉的眼泪。她缩在被子里,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爸爸和外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轻轻发抖。从那天起,她的伪装变得更加无懈可击。乖小孩的壳,被她一层一层地加厚,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自己。从此,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完美、懂事、永远温柔乖巧的沈念一。没有人知道,这个壳里的小女孩,永远困在了三岁那年的夏天,五岁那年的滑梯旁,六岁那年的亲子活动场上。她永远背着“罪人”的枷锁,永远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永远在黑暗里,独自走着那条没有尽头的路。她更不知道,命运的线早已在冥冥之中悄然收紧。十六年后,在S市那个叫Vic的酒吧里,在月亮高悬的深夜,那个叫顾夜寒的男人,和那个叫陆时衍的男人,会撞进她的人生里,拼尽全力,也要把她从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