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这年的九月,S市的暑气渐渐褪去,秋意顺着梧桐叶的缝隙悄悄漫了下来,风里带着清清爽爽的凉意,也带着大学校园里独有的、青春与憧憬交织的热闹气息。沈念一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走进了S大的校门。这所坐落在S市市中心的百年名校,是全国排名稳居前三的顶尖学府,而她考入的新闻系,更是学校的王牌专业,在全国都赫赫有名。校园很大,铺着青石板的林荫道一眼望不到头,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浓密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风一吹,掌状的叶子簌簌作响,落下几片浅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在地上。路边既有带着百年历史的红砖教学楼,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复古又庄重;也有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图书馆,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透亮的光,新旧建筑交相辉映,藏着百年学府的底蕴与朝气。迎新的横幅挂在主干道的两侧,各个院系的迎新棚子挤得满满当当,穿着校服的新生和提着行李的家长来来往往,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大学生活的期待与憧憬。沈念一就走在这片热闹里,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眉眼清隽,气质干净,走在人群里,依旧是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的存在。而她身边的沈敬亭,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两个最大的行李箱,脚步轻快,脸上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女儿以全省理科前三的成绩考入S大王牌专业这件事,成了沈敬亭这几个月里最骄傲的事。逢人就说,我家一一考上S大新闻系了,全省前五十的成绩,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连公司开会,都能不经意间把话题拐到女儿身上,惹得下属们笑着附和,说沈总养了个太优秀的女儿。今天开学报到,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和会议,专程空出一整天的时间,亲自送女儿来学校。从校门口的院系报到,到领宿舍钥匙、领军训服,再到搬行李去宿舍,全程亲力亲为,半点不让沈念一沾手。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沈敬亭拎着两个二十寸的大行李箱,里面装着沈念一的衣服和生活用品,还有一箱子她爱看的书,沉甸甸的。他一口气爬完六层楼,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可放下行李箱的时候,脸上依旧是笑呵呵的,半点累的样子都不肯露出来。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带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空间不算大,却足够敞亮。另外三个室友也陆续到了,家长们正帮着孩子铺床整理东西,看见沈敬亭拎着行李进来,都笑着打了招呼。沈敬亭没歇两分钟,就拆开了带来的被褥,踩着梯子爬上了上铺,帮沈念一铺床垫、套被罩、挂蚊帐。他平日里在公司里,是说一不二的沈总,连文件都有秘书分门别类整理好,可此刻,他笨手笨脚地扯着被罩,仔仔细细地把被褥铺得平平整整,连蚊帐的边角都压得严严实实,生怕有哪里没弄好,让女儿住得不舒服。他爬上爬下忙了快一个小时,把书桌整理得干干净净,带来的书本分门别类放进书架,连洗漱用品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卫生间的架子上,忙得满头大汗,衬衫的领口都被汗浸湿了,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同宿舍的女生们都看呆了,等沈敬亭出去接电话的间隙,睡在隔壁床的女生悄悄凑过来,小声对沈念一说:“沈念一,你爸爸对你也太好了吧?我爸就只会站在旁边看着,连床单都不会铺。” 沈念一抬起头,对着她弯起嘴角,露出了那个练了无数次的、甜丝丝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看着爸爸忙前忙后的背影,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喘不过气。他对她越好,越把她捧在手心里,她就越觉得自己不配。这个为了她操劳了十八年的男人,本该有圆满的家庭,有温柔的妻子陪在身边,可这一切,都被当年的她毁了。她是个罪人,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毫无保留的爱,演着他眼里最完美的女儿,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跟他说。宿舍里四个女生,最先和她熟络起来的,是睡在她对面的林萱。林萱也是本地姑娘,性格热情得像个小太阳,扎着丸子头,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圆圆的,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永远有说不完的话,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宿舍都跟着亮堂了起来。沈敬亭刚走,林萱就蹦蹦跳跳地凑到了沈念一的书桌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兴奋:“哇,你就是沈念一吧?我早就听说你了!高考全省前三的大神,还是S市首富的女儿!天呐,我居然和首富千金住一个宿舍,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沈念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又得体:“别听外面的人瞎说,我爸就是做点小生意,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哪里夸张了!”林萱瞪圆了眼睛,扒着她的书桌沿,一脸八卦地问,“我听说你们家在半山腰的别墅里有私人游泳池,是真的吗?” 沈念一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嗯,有一个,不怎么常用。” “哇塞!”林萱瞬间激动了,抓着她的手晃了晃,眼睛里满是期待,“那放假的时候,我能去你家玩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私人泳池呢!” “当然可以啊,”沈念一笑着应下,指尖轻轻蜷了蜷,语气里挑不出半分不妥,“等周末放假,你随时都可以来,我带你玩。” 完美的回答,完美的笑容,完美的分寸感。她在这所顶尖的大学里,继续扮演着那个完美的富家千金。成绩优异,性格温和,家境优渥,待人接物周到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林萱信了,宿舍里的另外两个女生也信了,迎新时认识的老师和同学,全都信了。所有人都觉得,沈念一就是这样一个活在阳光里、被爱包裹着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女孩,干净又美好,像一张纯白的纸。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纯白的纸背后,早就被墨水浸透了,写满了罪孽、绝望、疯狂和见不得光的秘密。那笑容下面,是早已麻木的心脏,是戴了十八年、早就和皮肉长在一起的面具。那天晚上,宿舍里的四个女生凑在一起,去学校门口的小吃街吃了顿火锅,算是宿舍的第一次聚餐。林萱叽叽喳喳地说着开学后的计划,说要参加社团,要去看演唱会,要考各种各样的证书,另外两个女生也跟着附和,说着对大学生活的期待,只有沈念一,安静地坐在那里,笑着听她们说,时不时附和两句,心里却一片空茫。她们眼里的未来,是闪闪发光的,是充满无限可能的。可她的未来,一片漆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毕业。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大家洗漱完毕,熄了灯,躺在各自的床上,又小声聊了一会儿天,困意渐渐涌上来,宿舍里慢慢安静了下来。夜渐渐深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宿舍里很安静,只剩下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林萱睡在她对面,已经睡熟了,偶尔会发出轻微的鼾声,带着点孩子气;隔壁床的女生睡着后会磨牙,咯吱咯吱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有一个女生,偶尔会小声说两句梦话,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高中的同学。沈念一躺在上铺,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的床板。新的学校,新的环境,新的人,全新的大学生活,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她人生崭新的开始。可她依然是那个她。那个戴着完美面具的她,那个背负着罪孽的她,那个在深夜里一次次走向死亡边缘的她。什么都没有变。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带着商场里洗衣液的清香,没有家里熟悉的味道;床单是新的,被子是新的,书桌是新的,身边的人也是新的。整个世界都是崭新的,只有她,是旧的。那个藏在面具深处的、真实的她,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十八年,早就旧得发皱,沾满了洗不掉的血和泪,连她自己,都快要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盘山公路上的风声,竟然有几分相似。她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引擎的轰鸣,闪过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闪过浴缸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窒息。她在热闹的大学校园里,在满是青春气息的宿舍里,在三个熟睡的室友身边,却依旧像站在悬崖边,孤身一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十八年了,她还是没能从那个三岁的夏天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