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赛车场的夜

每个周五晚上,是沈念一埋在心底里,唯一真正期待的时间。白天的十六个小时里,她是S市重点高中高一的模范生,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尖子生,是同学眼里温柔好脾气的沈念一。上课铃响,她永远坐得最端正,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下课铃响,总有同学围过来问她题目,她永远耐心十足,拿着笔一步步拆解,语气温和;放学路上,同班的女生挽着她的胳膊聊八卦,她会笑着附和,恰到好处地接话,永远不会让气氛冷场。所有人都觉得,沈念一活在阳光里,干净、明亮、顺风顺水,没有一丝阴霾。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阳光是演给所有人看的,只有周五深夜的盘山公路,才是她真正能喘口气的地方。放学铃一响,她就把课本和作业本快速塞进书包,跟身边的同学笑着道别,快步走出校门。司机早已开着车等在学校门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跟司机问了声好,就安安静静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回到家,沈敬亭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餐桌前等她。餐桌上摆着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爸爸亲手做的。看见她进门,沈敬亭立刻笑着起身,接过她的书包:“一一回来啦?今天在学校累不累?刚考完试,怎么不多歇会儿?” “不累,爸。”她立刻扬起甜甜的笑,走过去挽住爸爸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像所有依赖父亲的小姑娘一样,“这次月考还是年级第一,老师还夸我了呢。” “我们一一就是厉害。”沈敬亭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满是骄傲和疼惜。晚饭桌上,她陪着爸爸聊着学校里的趣事,说班里的运动会,说同桌闹的小笑话,说老师上课的趣事,捡着所有阳光的、开心的事说,绝口不提拳馆里的伤,不提地下拳场的血腥,更不提深夜盘山公路上的疯狂。她演得太好,好到连沈敬亭都从未察觉,他眼里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心里藏着一片不见天日的海。吃完饭,她跟爸爸道了晚安,说要回房间写作业,然后关上了房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把书包随手扔在书桌上,没有打开作业本,只是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圈圈转过,晚上十点,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了下来,爸爸的房间熄了灯,楼下阿姨的房间也没了动静,整栋别墅陷入了沉睡。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地从衣柜最深处拿出那身黑色的紧身赛车服,快速换上。拉链拉到领口,勾勒出她紧实利落的身体线条,常年练格斗和赛车磨出来的薄茧覆在指节上,和白天那个握笔的、文静的少女判若两人。她戴上黑色的全盔,检查好护具,踩着飘窗,动作熟练地从二楼的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后院的草坪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后院的围墙根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川崎Ninja,车身被擦得锃亮,线条凌厉,是她用一场场地下拳赛赢来的奖金买的。黄毛帮她从头到尾改装过,换了大马力的发动机,改了直排排气管,换了抓地力最强的热熔胎,这辆车能在三秒内从零加速到一百码,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她最忠实的伙伴。她跨上车,左脚撑地,右脚轻轻踢开侧撑,拧动钥匙按下点火开关。引擎瞬间发出低沉又炸裂的咆哮,她怕吵醒家里的人,只轻轻拧了一下油门,顺着后巷的小路溜了出去,直到开出别墅区,才猛地拧下油门,黑色的机车像一道离弦的箭,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从市区到城郊的盘山公路,正常开车要十五分钟,她只需要八分钟。晚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带着夜晚的凉意,吹起她露在头盔外的碎发。路灯在她身后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带,城市的喧嚣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风声,在耳边无限放大。这一刻,她不用想考试,不用想爸爸的期待,不用想刻在骨血里的罪孽,不用对着任何人笑,不用戴任何面具。她只是沈念一,一个握着油门、掌控着自己生死的人。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像一条灰色的巨蟒缠绕在山腰上,最险的那个一百八十度发卡弯,外侧就是几十米深的山沟,连护栏都锈迹斑斑,断了好几处。白天这里荒无人烟,连路过的车都很少,到了深夜,更是只剩下风声和虫鸣,空无一人。这里是她的专属领地。她在起跑线前停下,熄了火,摘下头盔,深吸了一口气。夜里的山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吹在汗湿的脸上,凉丝丝的。头顶是漫天繁星,碎钻一样撒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山下是S市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光连成一片星海,整个城市都安安静静地卧在她的脚下,闪闪发光。她看着那片灯火,忽然笑了笑。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一定有很多完整的家庭,有爸爸,有妈妈,有叽叽喳喳的孩子,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她从未拥有过的、完整的温暖。那些是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夜晚,可她不属于那里。那里只有戴着面具的沈念一,只有在这里,在这条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山路上,她才是真正的自己。她重新戴上头盔,发动引擎,拧动油门。 “轰——” 炸裂的引擎声撕破了山间的寂静,轮胎狠狠摩擦着地面,冒出一阵白烟,车子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了出去。第一个弯道转眼就到了,是那个最险的死亡发卡弯。她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狠狠拧了一把油门。入弯前的最后一秒,她猛地踩下后刹,车身瞬间倾斜到几乎与地面平行,膝盖上的滑块狠狠擦过粗糙的柏油路面,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锈迹斑斑的护栏就在她的手边,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车冲出去,摔进几十米深的山沟里。她能感觉到重力的拉扯,能感觉到离心力要把她整个人甩出去,可她死死地抓住车把,身体和机车融为一体,精准地切过弯道的最内侧,一个漂亮的漂移,擦着护栏冲出了弯道,油门全开,朝着下一个弯道冲了过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引擎的轰鸣震得她胸腔发麻,每一个弯道都是生死一线,每一次压弯都可能是终点。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个弯道摔下去,会不会死在这条山路上,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她在呼吸,在飞驰,在真真切切地活着。黄毛早就等在终点线旁,靠在自己的机车上,手里举着秒表,看着那道黑色的影子一次次冲进弯道,心一次次提到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他在这条路上混了五年,见过无数不要命的车手,可从来没见过像沈念一这么疯的,一个小姑娘,把命别在油门上,过弯连刹车都不踩,简直是在跟死神赌命。 “姐!你慢点!你不要命了!”他扯着嗓子喊,可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吞得干干净净,她根本听不见。一圈,两圈,三圈。第三圈冲过终点线,她才缓缓松了油门,慢慢减速,把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摘下头盔,随手扔在车座上,她的头发被汗水完全打湿,一绺绺贴在脸颊和额头上,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烧不尽的火。她走到山崖边,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垂眸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山风掀起她的衣角,带着夜里的凉意。黄毛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她接过来,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胸腔里的燥热。 “姐,”黄毛看着她,忍不住开口,“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真以为你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神经病。” 沈念一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是那种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轻松的笑:“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是个有真本事的神经病。”黄毛也笑了,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佩服,也带着藏不住的担心,“我在这条路上混了五年,没见过像你这么疯的。那些玩了十几年车的男人,过那个发卡弯都得踩刹车,你倒好,油门焊死了似的,真不怕摔下去?” 沈念一没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看着山下那片星海。 “姐,”黄毛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啊?” 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可眼神却格外认真。他认识她快一年了,看着她从一个连报名都被他赶出去的小姑娘,变成了这条盘山公路上最疯的车手,他见过她在赛道上不要命的样子,也见过她跑完车后,坐在山崖边一言不发的样子。他知道,她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压得她只能来这里,用命换一口喘息。沈念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很轻:“没有。就是想活着。”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跟着看向山下的灯火:“行吧,那你就活着。活着挺好的,能骑车,能吹风,能看星星,总比埋在这山沟里强。” 沈念一也笑了,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站起身,重新戴上了头盔。 “走了。”她跨上机车,回头说了一句。 “下周还来?”黄毛冲她喊。 “来。” 话音落下,她拧动油门,黑色的机车再次发出咆哮,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两道红色的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返程的路上,她会经过一条热闹的夜市街。已经快凌晨了,夜市里依旧人声鼎沸,烤串的烟雾腾腾升起,混着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情侣牵着手慢悠悠地走着,小孩子举着糖葫芦追着跑,摊主扯着嗓子吆喝着,满是人间烟火气。有人看见骑着机车疾驰而过的她,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然后很快转过头,继续聊着天,吃着串,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这个和他们擦肩而过的、一身黑衣的机车手,是白天重点高中里那个温温柔柔的年级第一;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刚刚在几十米高的悬崖边,和死神擦肩跑了三圈。她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白天的阳光万里,戴着完美的面具,做着所有人都喜欢的乖小孩;一个是黑夜的狂风呼啸,握着油门,在生死边缘感受着最真实的活着。两个世界,都是她。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把车停回后院的老地方,从窗户翻回自己的房间,轻手轻脚地换下赛车服,藏回衣柜最深处,换上柔软的睡衣,躺回了自己的床上。隔壁房间的爸爸,还在安安静静地睡着,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弯道的风声,引擎的轰鸣,还有擦着悬崖飞驰的、生死一线的瞬间。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又活过了一个周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溺光
连载中救赎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