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第一次打黑拳

十七岁这年,地下赛车带来的极致速度,已经再也填不满沈念一心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了。油门踩到底的风驰电掣,悬崖边过弯的生死一瞬,曾经能让她麻木的心脏重新跳动的疯狂,在一次次重复里,渐渐变得平淡。她依旧每周偷偷去跑山,可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心里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茫。她需要更极致的、更贴近生死的刺激,需要那种拳拳到肉的疼痛,来证明自己还真实地活着。她从黄毛嘴里,打听到了S市最隐秘的地下拳场。那地方藏在城郊废弃的物流仓库里,远离市区,四周都是荒草,连路灯都没有,只有每周六的深夜,才会亮起昏黄的灯,响起震耳欲聋的呐喊和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黄毛劝过她,说那地方不是她该去的,地下拳场没有规则,没有护具,没有裁判叫停,要么打到一方认输,要么打到一方站不起来,每年都有人横着从里面抬出来。可沈念一只是笑了笑,问清了地址,在一个周六的晚上,跟爸爸说去同学家写作业,转了三趟公交车,绕了半个城市,走进了那座藏在黑暗里的废弃仓库。仓库的铁门虚掩着,刚推开一条缝,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就扑面而来。仓库内部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四周用高高的铁丝网围了起来,正中央是一个用粗钢筋焊成的八角铁笼,只有十几平米大小,水泥地面上布满了深褐色的、干涸的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刺目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臭味、烟酒味、铁锈味,还有挥散不去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铁笼里,两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在搏命。没有规则,没有点数,没有护具,只有最原始的拳头和身体碰撞。他们的脸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拳头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其中一个男人被一拳砸在脸上,整个人狠狠撞在铁笼上,顺着钢筋滑下去,再也爬不起来,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咒骂。铁丝网外挤满了人,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钞票,红着眼睛疯狂呐喊,为自己下注的拳手加油。有人赢了钱,兴奋地跳起来,把钞票撒向空中;有人输了钱,愤怒地踹着铁丝网,嘴里骂着最恶毒的脏话。整个仓库像一口烧得沸腾的油锅,疯狂、野蛮、毫无秩序,和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精致得体的世界,是两个极端。沈念一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铁笼里的血腥搏杀,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压抑了十几年的兴奋,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了她的全身。这里的人不用伪装,不用戴面具,不用装乖,不用讨好任何人。他们把生死踩在脚下,用拳头和血,证明自己还活着。那天晚上,她走到了仓库最里面的报名处。那是一间用集装箱改造成的破旧办公室,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一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正低头数着钞票。那道疤从他的眼角一直咧到嘴角,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格外狰狞,是这个地下拳场的管事,圈子里的人都叫他刀疤。 “我要报名。”沈念一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平静,没有一丝颤抖。刀疤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穿着连帽卫衣、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把手里的钞票往桌上一扔,上下打量着她:“小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走错门了吧?” “我知道,我要报名打拳。” “成年了吗?”刀疤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审视。 “刚满十八。”她面不改色地撒了谎,校服早就被她塞进了书包里,脸上没什么稚气,身形已经长开了,加上刻意压低的声线,竟看不出太多破绽。 “打过吗?”刀疤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着警告,“这里不是拳馆的花架子训练,是要见血的,打死打残,自己负责。” “练了四年散打,打过实战。”沈念一的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没有半分怯意,“能不能打,上了擂台就知道了。” 刀疤盯着她看了半分钟,最终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报名表和一份生死状,扔在她面前:“填了。赢了,拿五千块奖金;输了,断手断脚自己扛,死了也跟我们没关系。” 沈念一拿起笔,在表格上填了假名字,假年龄,假的联系方式,在生死状上签下了那个编造的名字。她不需要奖金,也不需要名声,她只需要一个能让她站在生死边缘的机会。 “明天晚上八点,准时来。”刀疤把表格收起来,瞥了她一眼,“别到时候吓哭了,没人会哄你。” 第二天晚上,沈念一背着包,再次走进了这座地下拳场。她在卫生间里换了衣服,黑色的速干背心,紧身运动裤,里面穿了薄薄的护具,戴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全脸面具,还有包裹严实的头盔,只露出了细瘦却线条紧实的胳膊。没人能认得出,这个站在候场区的小姑娘,是S市有名的沈家千金,是重点高中里品学兼优的模范生。候场区里全是等着上场的拳手,个个膀大腰圆,身上带着旧伤,眼神凶狠,看到沈念一,都露出了戏谑的笑,议论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哪儿来的小姑娘?走错地方了吧?” “这细皮嫩肉的,一拳下去不得散架了?” “怕不是来找死的,真以为这是过家家呢?” 嘲讽和哄笑声此起彼伏,可沈念一像没听见一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活动着手指和手腕,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陈教练教她的格斗技巧,那些攻击要害的杀招,那些在被打倒时反击的技巧。她不是不怕,只是比起死亡,她更怕那种无边无际的麻木,更怕那个永远戴着面具的自己。很快,就轮到她上场了。裁判喊到她的假名时,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铁笼里。身后的笼门“哐当”一声锁上,整个世界仿佛瞬间缩小,只剩下她,和对面的对手。她的对手是个外号叫虎子的男人,一米八多的身高,浑身的肌肉疙瘩像铁块一样硬,胸口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下山虎,脸上带着旧伤,嘴角叼着烟,看到她,嗤笑一声,把烟吐在地上,用脚碾灭。 “小姑娘,现在跪下认输还来得及。”他晃了晃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露出嘴里的两颗金牙,“哥哥下手没轻没重,一会儿真把你打死了,怪可惜的。” 沈念一没说话,只是微微俯身,摆出了格斗的架势,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比赛的铃声骤然响起。虎子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来,砂锅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砸向她的脸。沈念一立刻侧身躲闪,可两人的力量差距太过悬殊,她还是被拳风扫到了肩膀,一阵钻心的疼瞬间传来,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知道,自己不能和他硬拼力量,只能找机会。可虎子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一拳砸在她的小腹上,她瞬间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又一拳砸在她的头盔上,头盔被打得歪向一边,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发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冰冷的地面硌得她骨头生疼,嘴角裂开了口子,温热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和干涸的血迹融在一起。周围的人群瞬间爆发出疯狂的呐喊:“打死她!虎子打死她!”“一拳KO!” 虎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满是轻蔑:“起来啊,不是要打拳吗?” 沈念一撑着地面,咬着牙,一点点爬了起来。膝盖在发抖,浑身都在疼,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虎子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拳砸了过来。她又一次被打倒,又一次爬了起来。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道挨了多少拳,也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她的视线被额头上流下来的血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色,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周围人群疯狂的呐喊,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她摔倒在地上,膝盖撑着地面,手死死地抠着水泥地的缝隙,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晕开成一朵朵小小的花。她想起了深夜浴缸里无边无际的黑暗,想起了盘山公路上呼啸的风,想起了墓碑上妈妈的照片,想起了爸爸抱着她时颤抖的身体,想起了那些无数个想要结束一切的夜晚。她还活着。还在挨打,还在疼,还在撑。她还活着。虎子走了过来,准备给她最后一击。他高高举起了拳头,周围的人群欢呼到了顶点,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比赛要结束了。他离得太近了,太轻敌了,脚步虚浮,下盘全是破绽。就在他的拳头落下来的前一秒,沈念一猛地抬起头,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一记精准的上勾拳,狠狠砸在了他的下巴上。这是陈教练教她的,人体最脆弱的要害之一,一拳下去,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意识。虎子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身体僵在原地,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嘭”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再也没了动静。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口哨声,几乎要掀翻仓库的屋顶。她赢了。沈念一站在铁笼中央,浑身是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听着周围山呼海啸的呐喊,她看着地上倒下的男人,忽然不受控制地笑出声来。那不是她练了十几年的、乖巧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是放肆的、带着血腥味的、完完全全真实的笑。那种在生死边缘搏杀过后的活着的感觉,比浴缸里的窒息更汹涌,比赛道上的速度更刺激,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里十几年的黑暗。她没要那五千块奖金,转身离开了拳场,只留下身后还在沸腾的仓库。凌晨回到家时,沈敬亭还坐在客厅里等她。看到她脸上的淤青,嘴角的伤口,还有手上磨破的皮,他瞬间变了脸色,赶紧翻出家里的医药箱,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一一,这是怎么弄的?!”他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拿着碘伏的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嘴角的伤口,生怕弄疼了她。沈念一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轻的,编好了早已烂熟于心的借口:“爸,没事,就是今天去拳馆练散打,跟师兄对练的时候没控制好力度,不小心摔了几下,不疼的。”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疼?”沈敬亭皱着眉,一边给她上药,一边不停念叨,“练拳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是让你这么拼命的。你看这脸上青的,手上也破了,明天上学同学看到了怎么办?以后不许再这么不小心了,听到没有?” “知道了,爸。”她乖乖地点着头,任由爸爸给她包扎伤口,鼻尖却一阵阵发酸。她不敢告诉爸爸,这些伤不是练拳摔的。她不敢告诉他,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拳场里,用命搏了一场,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里,活了下来。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还在一阵阵发疼,可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她终于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一个能让她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忘记所有罪孽,只做自己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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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光
连载中救赎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