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谎言学格斗

十二岁这年,沈念一活成了旁人眼里无可挑剔的少女模样。她以全科满分的成绩升入初中,是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模范生;钢琴考过了十级,能在名流云集的宴会上,穿着洁白的公主裙,弹出流畅华丽的世界名曲,对着所有宾客露出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她永远温顺懂事,永远体贴周到,连说话的音量、弯腰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沈敬亭提起女儿时,眼里永远是藏不住的骄傲和疼惜。他总说,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沈念一这样一个女儿。可只有沈念一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的躯壳底下,那颗心早已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浴缸里的濒死练习,早已从最初的两分半钟,延长到了三分钟以上。她能在水底待更久,能更精准地把控意识消散的边界,可那种短暂的喘息感,却早已消失殆尽。十一岁那年在盘山公路上感受到的、被引擎轰鸣点燃的兴奋,也在一次次偷偷跑去围观后,慢慢变得平淡。她心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像是永远也填不满。她需要更极致的刺激,更汹涌的痛感,更靠近生死边缘的疯狂,才能证明自己还真实地活着,而不是一个戴着完美面具的提线木偶。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从□□和同学的闲聊里,第一次听到了“地下黑拳”这四个字。午休的教室后排,□□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跟同桌说着,他哥上周去了城郊的地下拳场,那里的铁笼格斗没有规则,没有护具,没有时间限制,要么打到一方认输,要么打到一方站不起来,甚至断手断脚、丢了性命,都没人会管。赢的人能拿走厚厚的一沓现金,输的人,大多是被人抬着扔出拳场的。 “那才叫真的狠,真的刺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眼里的兴奋,“我哥说,站在那个铁笼子里,就跟把命揣在兜里一样,每一拳都是往死里打!” 周围的同学听得倒吸凉气,纷纷说着“太可怕了”“不会出人命吗”,只有坐在前排的沈念一,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没有规则,没有保护,只有拳头和血,只有生与死的博弈。那一刻,她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瞬间被重新点燃了。她想站在那个铁笼子里。她想尝尝那种把命悬在刀尖上的滋味,想看看真正的生死边缘,到底是什么样子。她想在拳拳到肉的疼痛里,暂时忘记那个刻在骨血里的“罪人”身份,忘记那个戴了十几年的、乖小孩的面具。可她也清楚,空有一腔孤勇是没用的。想站在那个铁笼子里,想在无规则的格斗里活下来,她必须先学会真本事,学会真正能打、能防身、甚至能搏命的格斗术。跆拳道只是个幌子。那些花架子,根本应付不了地下拳场的生死局。她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说辞,练习表情,练习语气,练到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能露出最甜、最无害的笑容,练到每一个字都天衣无缝,找不出半分破绽。这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对父亲撒谎。晚饭过后,沈敬亭坐在书房里看文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挺拔的侧脸上,鬓角已经有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沈念一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走进去,轻轻放在书桌旁,像往常一样,乖巧地站在桌边。 “爸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沈敬亭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向她,眼里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怎么了一一?有事跟爸爸说。” “我想学跆拳道。”她看着爸爸的眼睛,笑得甜甜的,把练了无数遍的理由,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学校开了课外兴趣班,好多同学都报了跆拳道。我也想学,既能锻炼身体,还能学点防身术,以后遇到坏人也不怕,你和外婆也能放心一点。” 她说完,微微歪着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懵懂,像所有想要学新东西的普通小女孩一样,没有半分异样。沈敬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手把她拉到身边,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眼里满是宠溺:“我们一一长大了,都知道要保护自己了。好,爸爸答应你,给你找S市最好的教练,专门教你,好不好?” “谢谢爸爸!”她扑进爸爸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却轻轻松了口气。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爸爸的衬衫上,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眼里的疯狂和执念,会被爸爸一眼看穿。她不是想学什么跆拳道,不是想锻炼身体,她是想去搏命,想去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拳场,找一个能让自己真实活着的出口。沈敬亭的动作很快,三天之内,就给她找来了陈教练。陈教练是退役的国家级散打运动员,拿过全国锦标赛的冠军,退役后在S市开了一家拳馆,教出来的学生拿过不少奖项,是业内出了名的严师。沈敬亭直接开了市场价三倍的价钱,跟陈教练约定,每周二、四、六的下午,专门给沈念一上私教课,只教她一个人。第一次去拳馆上课,陈教练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干净的运动服、白白净净、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小姑娘,心里只当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一时兴起想来玩两下,练不了几天就会哭着放弃。他教过太多这样的孩子,吃不了一点苦,挨不了一下疼,不过是图个新鲜。他指着拳馆中央那个一人高的沙袋,语气平淡:“先打两拳我看看,不用发力,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打。” 沈念一站在沙袋前,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小小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了沙袋上。 “咚”的一声闷响,沙袋纹丝不动,她自己却被反震得后退了半步,拳头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疼,指关节瞬间红了。陈教练皱了皱眉,走过去纠正她的姿势:“不是用胳膊使劲,是用腰腹发力,腿站稳,核心收紧,拳握紧,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拳峰上。记住,打拳不是用手打,是用身体打。” 他手把手地教了她几遍基础的出拳姿势,然后退到一旁:“再来,对着沙袋打,什么时候找到发力的感觉,什么时候停。” 沈念一点了点头,重新站在沙袋前,按照陈教练教的姿势,一拳一拳地打了出去。一拳,两拳,三拳…… 她的动作从生涩到慢慢熟练,拳头从最初的麻疼,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可她没有停,依旧一下一下,稳稳地砸在沙袋上,眼神专注得吓人。十拳,二十拳,三十拳…… 手背的皮肤被粗糙的沙袋磨破了,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沾在米白色的沙袋上,格外刺眼。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没有停,甚至出拳的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稳。陈教练站在一旁,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渐渐变了。他见过能吃苦的学员,却从没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能有这样一股狠劲,对自己下这样的死手。 “休息一下。”他开口喊住她,“手都破了,再打下去要发炎了。” “不用。”沈念一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回头,依旧一拳一拳地打着沙袋,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我还能打。” 五十拳,六十拳,七十拳…… 她的手已经麻木了,原本白皙的手背肿得老高,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沙袋上已经晕开了一小片刺目的红。可她还是没有停,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重复着出拳的动作,眼神里带着一种陈教练说不清楚的、近乎偏执的疯狂。 “行了!别打了!”陈教练终于忍不住,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强行止住了她的动作,“你疯了吗?手不想要了?” 沈念一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沉的狠戾。 “陈教练,”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想学那些花架子,我要学真本事。能打死人的那种。” 陈教练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看着她眼里的东西,忽然明白,这个姑娘不是来玩的,她是真的想学搏命的本事。从那天起,陈教练再也没有把她当成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教。他不再教那些花哨的套路,只教她最实用、最狠戾的格斗技巧。教她怎么用最小的力气,给对手造成最大的伤害;教她怎么在被打倒的瞬间,最快地反击;教她怎么躲闪,怎么格挡,怎么精准地攻击人体最脆弱的要害。他让她和拳馆里成年的男学员对打,让她在一次次摔倒、一次次被打中里,学会怎么活下去。沈念一从来没喊过一声疼,没说过一次放弃。被一拳打倒在地上,后背狠狠撞在地板上,疼得眼前发黑,她就咬着牙,撑着地面立刻爬起来,再次冲上去;被对手的拳头砸中脸颊,鼻血瞬间涌出来,她就随手抹掉,看着满手的血,眼神反而更亮,攻势更猛;练摔跤练得浑身是伤,胳膊和腿上全是淤青,晚上睡觉翻身都疼,第二天她依旧准时出现在拳馆,带着伤继续练。有一次,她和一个十八岁的男学员对打,被对方一记重拳砸在鼻梁上,整个人摔在地上,鼻血瞬间流了满脸。男学员都吓住了,停了手连连道歉,可沈念一却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抬手抹掉脸上的血,二话不说,再次朝着对方冲了过去,招招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那个一米八几的男生,被她眼里的疯狂吓得连连后退,竟一时忘了还手。 “停!”陈教练喊停了训练,走过去捏住她的下巴,检查她的鼻梁,看着她满脸的血,眉头皱得死紧,“沈念一,你太拼了。练拳是为了防身,不是让你拼命。” 沈念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没说话。陈教练不会懂,她就是在拼命。只有在这种浑身是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的时刻,只有在这种把所有力气都耗尽、把所有情绪都砸在拳头里的时刻,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压在她心里十几年的事。忘记妈妈是因为她才死的,忘记自己是个罪人,忘记那个必须时刻戴着的、完美的乖小孩面具。只有在拳馆里,她不用笑,不用乖,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伪装。她可以狠,可以疯,可以拼命,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那天晚上回家,已经是深夜了。她躲进浴室,反锁了门,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鼻梁上有一道醒目的红印,嘴角破了皮,结着血痂,眼下有一片淡淡的淤青,胳膊和腿上,全是深浅不一的青紫。她打开化妆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遮瑕膏和粉底,一点点地,仔仔细细地遮住脸上的淤青和伤痕。然后对着镜子,练习那个练了无数次的、完美的笑容。嘴角上扬到刚刚好的弧度,眼睛弯成两轮月牙,浅浅的梨涡陷在脸颊上,甜美,乖巧,无害。好了。明天早上,她又会是那个爸爸和外婆眼里,完美无缺的乖女儿了。镜子里的女孩笑着,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一个能让她暂时逃离这个世界的、最极致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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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光
连载中救赎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