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七片羽毛

阴天,雨夜,大雨倾泻而落,争先恐后地想要来到人间,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乌云之下。

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成年人,没有人愿意停留,都飞快地往家中奔走。

昏暗的房间里,姜婉如蜷缩着身子,躲在床头柜与窗帘的夹缝处,死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脸颊被自己捏到变形,浑身上下新伤叠着旧伤,她也丝毫不在意。

浓烈的血腥味布满整个房间,挑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其中参杂着无助,愤恨,更带着解脱。

仅距离她两步的床上,一个与她面容及像的女人,躺在被鲜血浸湿的床上,浑身抽搐着,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不甘,脖颈上插着半个被拦腰敲碎的断口参差不齐的酒瓶,与皮肉连接的地方,还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

客厅中吹着口哨声,忽远忽近,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姜婉如浑身抖得厉害,心脏飞快跳动,仿佛直冲大脑,肾上腺素持续飙升,她感觉下一秒自己就会晕过去。

“咔哒—咔哒—”

房间里还有别人,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传来,在姜婉如的耳边徘徊。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忽而脚步声停止,姜婉如害怕地紧紧闭着眼,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但她也不敢看,鼻腔被血腥味侵占,麻木到有些呼吸困难。

一阵寂静之后。

“嘿!小家伙,我终于找到你啦!”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

忽的,一道男人说话的声音从姜婉如头顶传来,并伴随着骇人难听的笑声。

“啊— —”

小小的姜婉如蜷缩着身子,抱着头,试图将这道刺耳的声音隔绝在外。

男人的身上也带着血,西装穿在身上很笔挺,一丝不苟,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奸笑着,伸手抓向姜婉如的头发。

小女孩只觉得头皮像是要掉下来,火燎燎的疼,她本能地抓住头发与头皮链接的地方,试图缓解强烈的不适感。

“你放开我!”姜婉如挣扎着。

男人无法将她一整个提起来,姜婉如的下半身在地上被拖拽着,滚烫未凉的血液沾在她洁白的小腿上。

白色的碎花裙子上仿佛晕染了大朵的血红色玫瑰的染剂。

清脆的脚步声似是敲打着节拍,男人拖着姜婉如一步、一步地往门外走去,嘴里吟哼着:

“雷声响,雨敲窗

妈妈闭眼睡大床

小脚丫,轻轻晃

娃娃快来捉迷藏

衣柜开,暗无光

找遍房间空荡荡

窗帘飘,似衣裳

伞骨弯折倒一旁

碎花裙,无处藏

永溺黑夜捉迷藏

墙角处,影子长

原来你在这地方”

挣扎声,哭喊声,此时在男人耳中,更像是动听的伴奏,毫不犹豫地激起了他心中的□□,他的嘴角咧的更大,笑声也愈发地大,窗外的雷声轰鸣着,但隔着窗子却也无能为力。

“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姜婉如平静的解释。

叶凌寒听到跨越时间,不属于幼时姜婉如稚嫩声音的陈述,他猛然回过神,震惊地看着驾驶位毫无波澜的姜婉如。

似乎心底的种种情绪,都已然被岁月消磨殆尽,亦或者她不愿将其流露出来,全都化成无声的嘶吼。

叶凌寒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人用手掌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他不知道是应该安慰,还是安静地做个旁观者就好,似乎无论什么样的情绪,在他看向姜婉如的那一刻,就全都被吞没掉了。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如此无能。

姜婉如悠悠开口,她并不在意身旁的人如何看待自己,这件事尘封了太久,是她第一次有勇气重新回忆并且说出来。

“那年,我十岁。”

十岁…亲眼目睹母亲的死亡,甚至被父亲拖走的时候,母亲还未完全咽气,可她没有力气救母亲和十岁的自己,那时的姜婉如在面对一个比自己的力量大得多的男性,亦无法自救。

叶凌寒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时空的漩涡中,穿梭于姜婉如那破碎可悲的记忆中。

“为什么不报警?”

“有用吗?”

“会有用的,警察一定会帮你。”

“不会的,母亲死了,他也只会说是酒后无意识失手,判不了几年,与他所犯下的罪恶根本不成正比,而且即便判刑了,母亲也活不过来,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我。”

姜婉如看着叶凌寒,终是笑了。

“还好,我把他杀了,就在那个雨夜,我趁他睡着,把插在母亲喉咙上的半截酒瓶拔下来,刺入那个男人的喉间。”

她说的那样淡然。

“只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感受到疼痛,死的很幸福…”

还好,他死了。

叶凌寒的脑海中忽然蹦出这一想法。

如果真的有报应,那也应该是现世报。

“从那之后,你不会再穿裙子,因为属于两个人的血迹不光印在了碎花裙上,也永远的烙印在了你的心里。”

“对,我没有再穿过裙子,因为那对我来说,只有仇恨。”

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别的车,只由着两人肆意飞奔。

“后来,我有了第二个孩子。”

“杀了他之后,我一路没命的跑,鞋跑掉了,我也没管,脚磨破了,出了血,很疼,我也不在意,我只想远离那个地方,远离令我作呕的那片空间。”

“那条路真的很长,很长,我已经不记得跑了多远,准确来说,是不知道跑了多远。”

作为一名合格的审查者,对每一位当事人都不可以注入感情,因为那会影响客观判断,继而就会有一些伪装成受害者的犯罪嫌疑人,利用心里博弈,通过这一漏洞卖惨来控制审查者的思维,这是致命的错误。

可当叶凌寒听到姜婉如剖开陈旧的伤疤,主动把皮肉掀开,**裸地展示给自己看,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将“共情”二字说出口,在她身上所受的苦,没有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可以代替。

刻在心上的伤疤永远无法愈合。

他不敢想十岁的姜婉如,在心里和生理都承受着巨大的折磨,身边没有人可以帮她,没有人能在她困于绝境之时给予正确的帮助时,是如何挺过来的。

放在叶凌寒口袋里的手机因长时间保持通话的状态,已然热到发烫,手机另一头的廖熙和在苏陌和姚清鸾的陪同下,浑身颤抖,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姜婉如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再说,一路上她的表情都很平静,即便是讲到最令她痛彻心扉的事情,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像是在叙述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故事,好像都与自己无关。

她的手紧紧地扣着方向盘,踩着油门的那只脚始终没有松开过。

叶凌寒瞥向仪表盘,忽见油表的数值已然归于零,也就意味着汽车如果再持续以这种高速状态下行驶,将会熄火在半路,而他不知道这一情况持续了多久。

很显然,姜婉如也注意到了这点,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未曾想过要踩下刹车。

她抬眼,从后视镜中看到那辆距自己有一段距离的车,表情上难得舒缓,露出一抹真实的,发自内心,带着慈爱的笑容,甚至眼神都变得柔和。

她知道那辆车一直在跟着自己。

她这是…

叶凌寒仔细地观察着姜婉如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微表情都观察入微,当他通过姜婉如的视线,看向后视镜时,不禁提起一口气。

姜婉如缓缓开口,“叶凌寒,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反而很感激,因为那个人对我的恩情我无以言表,真相或许令你难以接受,我不能对你说,但我认为,你有权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亲情大于一切。”

“而她对于我来说,不似亲情,胜似亲情。”

“师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叶凌寒错愕地看向身旁的人。

她为什么忽然说出这番话,这个亲情,是指的我吗?还是廖熙和,她继知道自己叫什么,段然不会连他的身世都不去调查,所以一定会知道他自小没有父母。

可如果是对廖熙和说,这句话里一定有她所想向自己表达的东西,可究竟会是什么?

叶凌寒刚想再问,手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姜婉如松开一只手,将叶凌寒扶着安全带的那只手向下按去,将安全带扣进卡槽内。

叶凌寒一惊,还未等反应过来,忽觉车身猛然左右摇晃,幸而安全带被及时扣上,他才不至于被甩出去,这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没有给他喘息和反应的机会。

“师姐你要干什么?”叶凌寒瞥见姜婉如覆盖在自己手背上微凉纤细的手掌,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刚刚车身的剧烈晃动,也是因为汽车在高速疾驰的状态下,她没办法用一只手维持车身的稳定所造成的。

这不对,她的举动太反常了,叶凌寒蹙眉,在必要时刻,她竟然在尽可能地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想要挣脱,只是没想到姜婉如此时的决心已经远超出他所想象的坚毅,像是报了必死的决心。

心中的不甘与苦水终于找到人可以倾诉,似乎没什么可以留恋了一般。

但她却故意留下了悬念,勾起了叶凌寒的好奇心。

情急之下,他瞥向后视镜,只见身后的车与自己的距离正逐渐缩短。

只是在他还没来得及放松警惕之时,姜婉如的脚尖猛然用力,车子再一次窜了出去,将原本后车追上的距离又拉开了。

“师姐!你快停下来!”叶凌寒焦急地喊道。

姜婉如面带微笑,“抱歉,我已经无法停下来了,拜托你照顾好廖熙和。”

“不— —”要字还没说出口,叶凌寒只觉手上一轻,随后看到姜婉如猛然松开油门脚点刹车,每一段时机和使用的力道都卡的刚刚好。

在车速减缓的同时,姜婉如忽然猛打方向盘,车身一个顺畅的漂移,车头瞬间变换了方位,随后因惯性,车身平移甩尾,驾驶位猛然撞到右侧的护栏上。

她尽力护住了副驾的叶凌寒。

“师姐!”

“砰— —”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发生的,叶凌寒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被强大的冲击力震断了思绪。

“妈!”

“小叶!”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按下了慢速键,在叶凌寒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两声呼唤。

感谢观看,祝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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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三十七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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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客山雪 /